「啪!啪!」
寬厚的武裝帶裹挾著泥水,狠辣無情地抽打在溫珠珠枯瘦的背脊上。
青石板路上,鮮血混著化開的髒雪,濺得到處都是。
打人的漢子是鄰村有名的殺豬匠趙大強。
當初溫珠珠在江城搞破鞋的名聲傳遍全公社,十里八鄉的正經人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房為了甩掉這個賠錢貨,收了趙大強二十塊錢彩禮,硬生生把她塞了過去。
可趙大強本就是個酗酒成性的暴虐狂。
稍有不順心,便關起門來拿皮帶狠抽。
前幾天趙大強在隔壁公社勾搭上了一個年輕寡婦,嫌棄溫珠珠不能生養又是個丟人現眼的破爛貨。
昨天夜裡不僅把溫珠珠打得鼻青臉腫,把她身上僅剩的幾枚銀鎦子搜刮一空。
今天一早,更是直接拖著她去公社辦了離婚!
「喪門星!克夫的爛貨!」
趙大強一口濃痰狠狠啐在溫珠珠血肉模糊的臉上:
「給老子滾得遠遠的!再敢踏進老子院門半步,老子直接拿剔骨尖刀捅爛你的心窩子!」
趙大強冷哼一聲,摟著旁邊妖里妖氣的小寡婦,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溫珠珠趴在刺骨冰涼的爛泥湯里。
單薄破碎的襖子裡灌滿了冰水,渾身凍得青紫發顫。
那張剛剛蓋了紅戳的離婚證明,被她死死摳在血肉模糊的指甲縫裡,早已被踩得稀爛。
她掙扎著,宛若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野狗,一步一滑地往紅星大隊爬去。
她想回家。
她想找爹娘,哪怕給她一口熱湯喝也行。
然而。
當她拖著殘破的身軀,一瘸一拐挪到村頭大房那個坍塌的爛草棚前時。
等待她的,卻是一塊呼嘯而來的鋒利石頭!
「砰!」
石頭狠狠砸在她的額角上,鮮血頓時如注般流了下來。
滿臉胡茬、渾身酒氣的溫大伯站在草棚門口,手裡拎著燒火棍,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滾!你個不要臉的爛娼婦!還嫌我們大房不夠丟人嗎?!」
「要不是你當初非要進城勾引男人,老溫家能落到這個地步嗎?!」
「你奶被你活活氣死在炕上,連個全屍都差點沒保住!」
李桂花捂著斷了的鼻樑骨,也從草棚里沖了出來,尖叫著揮舞著大掃帚:
「滾出去!我們沒你這個閨女!」
「你現在成了全公社指脊梁骨的破鞋,還離了婚!你想回來連累我們全家被社員吐沫淹死啊?!」
「趕緊死在外頭,別髒了我們家的門前地!!」
曾經把她當成掌上明珠、盼著她飛上枝頭當闊太太的親爹親娘。
此刻。
為了自己可憐的那點苟延殘喘的面子,像驅趕惡臭的瘟疫一般。
撿起地上的凍土塊和破瓦片,沒頭沒臉地朝溫珠珠頭上狠狠砸去!
「爹……娘……我是珠珠啊……」
溫珠珠捂著頭,哭得聲嘶力竭。
但回應她的,只有毫不留情的謾罵與雨點般落下的碎石子。
周圍下工路過的社員們三五成群地圍在路邊。
抱臂冷眼旁觀,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甚至連一聲同情的嘆息都沒有。
「哎喲,這不是當初揚言要坐小轎車嫁進京城的溫家大小姐嗎?」
「怎麼淪落到讓殺豬的打成這副德行了?」
「聽說離了婚,名聲爛透了,這輩子怕是只能當個沒人要的爛破鞋咯!」
戲謔、嘲諷、唾棄。
如同一座座萬仞高山,狠狠轟壓在溫珠珠那脆弱崩潰的神經上!
她披頭散髮地捂著滿頭鮮血,在全村人的鬨笑聲中倉皇奔逃。
一直逃到了大隊部外面的公告欄下,終於支撐不住,脫力地癱坐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台階上。
初春的干風呼嘯而過。
一張剛剛張貼上去、散發著油墨香氣的《人民日報》與《省城早報》,在木板上被吹得嘩啦啦作響。
溫珠珠下意識地抬起那張沾滿泥污血跡的髒臉。
目光落在了早報最顯眼的頭版頭條上。
那上面,赫然印著一行粗黑加粗、刺痛人眼的巨大通欄標題——
《從鄉下知青到民族工業脊樑:京城大學優秀學子、青年廠長溫窈的傳奇之路!》
在這行大字的下方。
占據了整整半個版面的,是一張巨大清晰的黑白新聞特寫照片!
照片上。
溫窈身著一身剪裁幹練、典雅尊貴的修身西裝套裙。
秀髮高挽,明眸皓齒。
她身姿挺拔地站在省委大禮堂的講台中央,身側簇擁著數位國家部委領導與兩院院士。
那張絕美如畫的面龐上,掛著自信、從容而睥睨天下的淺淺笑意。
宛若一位巡視寰宇的九天玄女,渾身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耀眼光芒!
報導中字字如金:
【……溫窈同志自強不息,不僅在學業上斬獲全省文理雙料桂冠,更心繫國家實業。】
【由其獨創研發的純中草藥『玉容』系列,打破外資壟斷,開創自主民族品牌新紀元……】
雲泥之別!
天壤之差!
一個是名動全國、受億萬人敬仰愛戴的天之驕女、超級豪門主母。
一個卻是滿身惡臭、被親生父母當街驅逐、遭全公社唾棄踐踏的殘廢破鞋!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溫珠珠整個人仿佛被抽離了魂魄。
她瞪大了一雙充血暴凸的眼珠子,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頭皮,生生將頭髮扯下一大把!
極度的嫉妒!
滔天的怨毒!
如同一柄柄燒紅的烙鐵,在她胸膛里瘋狂絞殺,痛得她整個人在地上蜷縮抽搐!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當初走一步喘三聲、差點被賣給老鰥夫的短命鬼,能擁有這世間所有最頂級的榮耀、權勢與財富?!
而她溫珠珠,機關算盡,卻落得這般萬劫不復的下場?!
「啊啊啊啊——!!」
一口烏黑的逆血,猛然從溫珠珠喉嚨深處狂噴而出,染紅了面前的新聞報紙!
她那本就脆弱的理智防線。
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炸裂!
「嘻嘻……我是省狀元……我是廠長夫人……」
溫珠珠忽然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
她拍著雙手,嘴角掛著詭異痴傻的涎水,嘴裡瘋瘋癲癲地哼唱著戲詞。
抓起一把爛泥糊在自己的頭髮上。
一邊瘋癲大笑,一邊跌跌撞撞地扎進了荒涼無際的深山野林之中。
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無人問津的瘋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繁華璀璨的王府井百貨大樓第一營業廳內。
明亮高雅的水晶吊燈下。
一排排剛剛由正規國營工業流水線封箱出廠、青花瓷瓶溫潤如玉的「玉容膏」。
在數千名排隊長龍的狂熱矚目中。
正式掀開了紅綢,驚艷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