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冬辭一時間停在那裡,似乎陷入了思考,鍾離凝望著少年的神情,溫聲解釋:「此舉或許有些唐突,你流了許多汗,若不…」
「原來衣服,也可以給別人換嗎?……」
異口同聲若有所思,鍾離頓了一瞬,冬辭呆了一下,兩人四目相對,大腦都在極速轉動,領會對方的深意。
窗畔傳來一聲很輕的笑,溫迪身姿輕盈,唰然飄回冬辭身旁:「當然可以的哦,只不過做這樣的事,只能和最親密的人做呢。」
「親密…」也不知明白了什麼,冬辭聽話地點頭,剛要再次低頭,想要解開衣領,鍾離立馬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阿辭,相應之事,不可如此隨意。若此時亦有他人,有不熟悉的陌生人,更不可輕率應對。」
聞言疑惑地微怔,冬辭左看看強調衣物對人類社會重要性的鐘離,右看看笑著打趣可這裡只有兩人,有什麼不能看的溫迪,計算力啟動失敗。
人類社會的規則……
果然很難搞懂呢……
「那麼,在我真正弄懂前,就先不看吧。」深思熟慮後,冬辭做出了決定,輕聲開口,「想要找到小火,我們……或許還有機會。」
「他通過分離靈魂,在我的意識離開軀體後…才瞬移到了我的身邊。」
「由於靈魂的狀態不夠穩定,最後…才會出現消散的情況。」
「我利用算式,逆推了他採用的方法,計算出靈魂回歸本體後,小火……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傷……」
氣息略有些不穩,冬辭停頓片刻,抬高目光,「在短時間內,他無法自由行動。所以,一定會尋找一處僻靜的,相對安全的地方,躲避大家的追擊。」
……
前行到這一處殘垣時,菲林斯呼吸微微起伏,視野稍顯渙散,劇烈疼痛的靈魂無時無刻嘶吼著痛苦的悲鳴。
在感知到冬辭的意識後,他瞬息跨越了長長的空間,移動到了少年身畔。
積蓄了千年的恨意和悲傷上涌,他做出了那樣的事,待到靈魂力量支撐不住,回歸本體後,反噬竟是這樣厲害。
楓丹似乎又下雨了,這裡的空氣沉悶濕潤,風吹拂不到這處避雨的角落,呼吸都好像黏連在一起。
在冬辭的身邊,他看到了許多人。
各型各色,各式各樣,連同昔日相識的阿貝多和杜林。
他從不覺得生命中總有幸運的事,他遇到了冬辭,他愛上了那雙和冰原一樣的眼睛,他恨不得將生命的一切,燃燒的火焰全部獻給他。
冬辭沒有來找他。
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攏,菲林斯髮絲垂落,雙眸合攏的這一刻,化為了那盞冷藍色的火焰。
冬辭對他說,他不會離去,可他在返回他們的家後,目睹了壁爐熄滅後的淒清的月光。
他追尋了少年無數個日日夜夜,走過了冰原,走過了市鎮,一來一去,又看盡了皇權更迭。
他甚至念想著冬辭的下落,親手為他打造了靈柩。
他不畏懼死亡,他只是畏懼不甘於命運的掙扎,與徒勞的永恆。
既然他在生命的長河中無幸見他,灼燒在靈魂最深處的愛,總該在死後,被擁入懷抱,被虔誠地輕吻,被陰魂不散地糾纏,沉眠在一處偏愛的墳冢。
冬辭沒有來找他。
蜷縮在楓丹荒涼的郊外,菲林斯躲在堪堪遮了雨的殘垣之下,晃動的火光在陰沉的夜色下,好似一捧不被熄滅的幽火。
遠遠的,他似乎感知到了阿貝多和杜林的氣息。
他們果然很快就循著痕跡找來,與此同時,和他們同行的,還有楓丹的那位最高審判官,那維萊特。
哪怕相距甚遠,菲林斯緩緩睜開眼,依舊能感受到對方強勢的氣息。
是要為冬辭……討要說法嗎?
他不知冬辭何時回到了提瓦特,也不知冬辭還有這麼多相熟的友人,可足足五人,五隻生物的宴會。
卻沒有為他騰出一席之地。
冬辭為什麼沒有來找他?
「菲林斯先生……」相隔甚遠,他們就窺見了他的火光。
抬眸之時,再次化作人類的形態,靈魂依舊陣痛,菲林斯無法行動,幽幽泛著光的眼睛遙望著對面的幾人,儘可能維持著嗓音的平靜。
「幾位先生追擊的速度,實在令人意想不……」
話沒說完,他忽地頓住了。
出乎意料的,他窺見了那抹冰藍色的眼睛。
還是如千年前一樣澈然,輕柔,眸光流轉間,倒映著他的身影。
冬辭……
來找他了。
「小火,我說過…」少年的嗓音依舊如千年前那般清淺,溫和,束好的髮絲垂落在他的身後,白衣在夜幕下,像一位纖柔的,降臨凡間的神。
「若你願意,我想要…與你聊一聊。」
「…即便,」冬辭向他走來,菲林斯原以為,在看到那張臉向他靠近時,他會想要遠離,「我是一位,傷害過您的惡人?」
他以為,他會覺得作嘔,覺得背叛,感到十足的,被拋棄的恨。
「但相對的……我的離去,也傷害到了你,那麼多年……」
單薄的身軀緩緩踏入藍火映照的範疇,火光微微躍動,落在少年的臉龐,脖頸,裹挾著一捧糾纏不休的明月的光。
「我想要對你道歉,小火,我想對你說……我,沒有忘記過你。」
站定在距離菲林斯一步之遙,冬辭微微低頭,凝望著倚坐在角落的故友。
他們一坐一立,遠遠的,冬辭的那些友人等候在那裡,沒有干擾他們的交談。
連菲林斯自己都沒有察覺,原來在指尖攥緊,喉嚨發緊時,會發出這樣乾澀的嗓音:「您……是在說笑嗎?」
身後的五位友人沒有干擾,卻也虎視眈眈。
今夜的風大抵是吹不到他這裡了,菲林斯的目光輕緩地滑落,投落到冬辭的脖頸。
他清晰地記得撕咬時的恨意,流血時的划過心尖,淌過舌尖的暢快,不甘的恨意點燃了他這捧火。
他所愛的、所恨之人一定是在說笑,才會認為,某些排在第六位的情誼……
隨後,冬辭動作很輕地,緩緩地坐下。坐在他的身畔,緊貼著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