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會兒。」
瀋北接過水瓶,瓶身溫溫的,剛好不燙手。
他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裡。
岩文是第二天下午醒的。
人還很虛弱,臉色蒼白,說話聲音沙啞。
看見守在床邊的玉罕,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沒給你丟人吧?」
玉罕紅著眼,輕輕打了他胳膊一下:「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岩文乖乖張嘴喝了,眼神一直落在她臉上,挪不開。
陸崢和瀋北過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這一幕,很有默契地停在門口,沒進去打擾。
等裡面動靜小了,兩人才走進去。
岩文收了笑意,臉色嚴肅起來:「陸隊,有個事。抓我的人里,有個穿便裝的男人,說話是本地口音,不像毒販,像體制里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聽見他打電話,稱呼對面『局長』,說『人已經處理了,放心』。」
陸崢和瀋北對視了一眼。
局長?
哪個局長?
「還記不記得他長什麼樣?」趙磊追問。
「中等個子,有點胖,左眉角有顆肉痣。」岩文想了想說,「說話的時候,右手總轉著戒指。」
特徵很明顯,一查就能對上。
趙石立刻起身:「我現在就去查!」
陸崢點了點頭,目光沉得厲害。
陳星和趙石立刻動了起來。
兩人分頭查,一個調資金流水,一個跑外調,沒幾天就查出了東西。
符合其特徵的只有一人,縣公安局長,張彪。
名下有六套房產,都在省城豪華階段,全款買的,按他的工資收入,不吃不喝五十年也買不起。
而且他和安達貨運的老闆阿強,是遠房表兄弟,之前人事檔案里沒寫,藏得很深。
「房產是三年前買的,剛好是他當上局長的第二年。」陳星指著電腦上的房產記錄,「資金走的是空殼公司,繞了好幾圈,最終源頭是境外的毒資帳戶。」
趙石跑了三天外調,曬得黝黑,胳膊都脫了皮。
「周邊的村寨都問過了,每次假藥進村,都是他提前調走卡口的巡邏隊。」他灌了一大口水,「證據鏈差不多齊了,就差抓現行了。」
陳星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防曬霜,扔給他。
「拿著。再曬就脫皮了。」
趙石接住,愣了一下,彆扭地擰開蓋子,往胳膊上抹。
防曬霜是橘子味的,甜絲絲的,和他糙漢的樣子一點都不搭。
陳星看著他彆扭的樣子,偷偷彎了彎嘴角。
兩人沒打草驚蛇,打算再繼續往下挖,想看看他是否和市局副局長勾連的證據也挖出來。
可張彪像是有高人指點一般,做事很謹慎,平時很少和上面聯繫,做得滴水不漏。
「得想個辦法,逼他動起來。」趙石摸著下巴,「他不動,我們就抓不到他往上遞消息的證據啊。」
陸崢聽完匯報,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簡單。」他抬眼,「放個假消息出去,釣他上鉤。」
...
縣醫院傳來好消息的時候,瀋北正在配藥室整理試劑。
護士在電話里聲音很雀躍,說總隊調來的針對性抗體送到了,給阿文用上之後,體溫當天就降下來了,免疫指標也開始回升,人已經醒了,還問起沈哥哥。
瀋北手裡的移液槍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他放下手裡的活,跟玉罕交代了一聲,開車去了縣醫院。
病房裡,阿文靠在床頭,眼睛亮晶晶的。
看見瀋北進來,立刻笑了。
「沈哥哥!」
「感覺怎麼樣?」瀋北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了。
「好多啦!」阿文點頭,「護士姐姐說我再住幾天就能出院了。沈哥哥你是不是很忙啊?都沒時間來看我。」
「最近有點忙。」瀋北笑了笑,「等你出院了,我帶你去支隊吃飯。」
「好!」
陸崢跟著也來了,站在病房門口沒進去,靠在門框上,看著裡面瀋北笑著說話的樣子。
陽光落在瀋北側臉上,柔和了他平時清冷的線條。
陸崢的眼神也跟著軟了下來。
離開醫院的時候,路過小賣部,陸崢進去買了支冰淇淋,奶油味的。
「給。」他遞給瀋北,「吃點甜的。」
瀋北接過,冰淇淋冰涼,帶著甜絲絲的奶味。
他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開,一直甜到了心裡。
從山裡回來之後,周妄的噩夢就越來越頻繁了。
幾乎每天夜裡都被驚醒。
夢裡全是槍聲,還有四濺的鮮血。
夢中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卻不是周妄,是另一個稱呼,帶著敬畏和恐懼。
還有個女人的聲音,又冷又恨,口口聲聲說著「你欠我的」。
每次醒過來,都是一身冷汗,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頭疼得要炸開,零碎的畫面在腦子裡晃,拼不出完整的樣子,只有揮之不去的血腥場面。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氣,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好像殺過很多人。
他心裡越來越確定,自己以前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說不定,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
不然怎麼會對製毒、殺人、打架這些事,熟得像本能一樣。
天亮之後,他開始下意識躲著瀋北。
以前天天跟在瀋北屁股後面,現在吃飯錯開時間,換藥也讓玉罕來,衛生隊裡很少再看見他的影子。
他怕自己真的是壞人,怕給瀋北添麻煩,更怕……
自己哪天控制不住,會傷害到瀋北。
是夜,他又被噩夢驚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眼神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惶恐。
他到底是誰?
以前到底做過多少壞事?
瀋北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周妄不再跟著他去食堂,也不再湊在配藥室門口看他配藥。
有時候在院子裡撞見,周妄會立刻低下頭,繞路走,像在躲他。
他以為是周妄傷口疼,或者身體不舒服。
這天下午,他拿著體溫計和降壓藥,去周妄的病房。
推開門,周妄正坐在窗邊看風景,聽見動靜,立刻轉過身,往床邊縮了縮。
「怎麼了?」瀋北走過去,把藥放在桌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