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省城康泰生物的檔案室里,瀋北正蹲在鐵架最底層翻找舊項目備案。
他借著整理歷年試劑數據的由頭進來,指尖划過一本本泛黃的卷宗,忽然停住了。
最裡面塞著一份十年前的合作項目備案,封皮邊角都磨得起了毛,右下角的審批欄簽著「張建民」三個字。
他抽出卷宗翻開,夾在扉頁的結案說明露了出來,白紙黑字寫著:
【本次行動失敗系線人情報失誤,相關人員已按規定追責。】
這和陸崢當初跟他說的「內部有人泄密」,完全是兩個說法。
他正皺著眉往下翻,外面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響,兩個後勤阿姨邊走邊聊,慢慢走過走廊。
「聽說了嗎?邊境那陸隊長被停職了,好像是辦案出了大紕漏。」
「真的假的?前陣子不還說端了個什麼假藥窩點立了功?」
「誰知道呢,這官場上面的事,說變就變……」
聲音漸漸遠去。
瀋北合起卷宗,指尖緊緊捏著封皮,硬紙殼被捏出幾道深深的摺痕。
陽光從檔案室的高窗斜切進來,落在他手背上,明明是暖的,他卻覺得指尖一陣陣發涼。
午後的研發部很安靜,中央空調吹著恆溫的風,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輕響。
大部分員工都去了食堂,瀋北坐在工位上,身體微微側著擋住主機箱,指尖捏著指甲蓋大的微型U盤,慢慢插進後置接口。
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全是毒株的提純參數和量產進度。
他目光掃得很快,指尖同時在鍵盤上輕點,把核心文件拷貝進U盤,藍色進度條一點點往前爬。
走廊里忽然傳來皮鞋踩瓷磚的聲響,節奏不緊不慢,正往他這邊來。
瀋北指尖幾乎是本能地按在快捷鍵上。
屏幕一閃,加密文檔瞬間消失,換成了一份普通的試劑理化檢測表,數據規整,全是可以對外公開的基礎內容。
幾乎同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林晚的助理吳心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進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沈博士,林總看您天天加班,讓我給您送杯咖啡提提神。」
他說著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辦公桌邊,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電腦屏幕。
瀋北順勢站起身,伸手接過咖啡杯,指節穩得看不出半點異樣,笑著道謝:「麻煩跑一趟了,正好熬得有點發困。」
他側身讓開半個身位,看似客氣,實則剛好擋住了主機接口的方向。
吳助理的目光在屏幕上來回掃了兩遍,全是無關緊要的檢測數據,沒有什麼隱秘的東西。
又隨口扯了兩句下周的實驗安排,問了問試劑採購的進度,見瀋北對答如常,半點兒破綻都沒找到,才端著空托盤走了。
房門咔噠一聲合上。
瀋北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心裡清楚,這突擊檢查,林晚從始至終都沒信過他,那雙眼睛,一直藏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稍作平復,他拔出U盤藏進白大褂內側的暗袋,拿出加密微型手機,給外圍發了一條短訊:【陸隊近況如何?】
消息傳到臨時聯絡點時,趙石正啃著冷包子,一嘴的油。
他看了一眼就皺起眉,張嘴就想發段語音過去,手腕卻被陳星按住了。
「別告訴他。」陳星搖了搖頭,語氣深沉,「他在臥底,一分心就容易出事。」
趙石憋了半天,只能閉嘴,然後開始打字,打來打去,最後只回了短短六個字:【沒事,很快回來。】
康泰的工位上,瀋北盯著屏幕上的六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
騙子。
他太熟悉他們的說話方式了。
真的沒事,不會只說這麼一句。
看來,那兩個阿姨說的話,也並非空穴來風。
下午,瀋北去地下一層的備用實驗室檢修恆溫培養箱,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裡面傳來林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她在打電話。
瀋北的腳步立刻放輕,側身靠進牆邊的陰影里,屏住了呼吸。
「……行,那就定在三天後,城東貨運碼頭三號泊位......冷鏈箱封好了,一共十二箱,走海路出境......」林晚的語氣很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另外,對接人按老規矩來,盯緊點,別出岔子了。」
後面又說了幾句暗語和接頭方式,聲音壓得更低,聽不真切。
瀋北默默全數記在心裡,直到聽見電話掛斷的聲響,才放輕腳步繼續往前走,像只是剛好路過。
回到工位,他拿出便簽紙,用極細的筆把信息寫在上面,捲成細細的小卷,撬開送檢樣本箱底部的膠條,塞進夾層的縫隙里,再原樣粘好。
手法很隱蔽,除非刻意拆箱檢查,否則根本發現不了。
傍晚時分,樣本箱送到了外圍的安全屋。
陳星拆開夾層取出便簽,低聲念給趙石聽。
「純純送上門的機會啊!」趙石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睛都亮了,「咱們現在就帶人去碼頭布控,等林晚一露面就抓她個人贓並獲,順帶著把實驗室一鍋端了!」
他說著就去拿牆上的對講機,手剛碰到機身,就被陳星攔了下來。
「不行。」陳星的語氣很穩,搖了搖頭,「陸隊的計劃是連周正明一起拔了。現在動手只能抓到林晚,周正明聽到風聲就會縮回去,再想揪他出來就難了。」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貨走?」趙石急得跺腳。
「再等等。」陳星把便簽折好收起來,「陸隊肯定有安排,我們貿然行動,反而會打亂他的布局,還會把瀋北置於險境。」
趙石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放下了對講機。
他知道陳星說得對,可看著機會從眼前溜走,心裡堵得發慌。
康泰生物那邊,瀋北坐在工位上,心裡始終懸著。
若陸崢真的被停職,指揮權落在省廳的人手裡,誰也不敢保證裡面有沒有周正明的眼線。
碼頭的行動一旦走漏風聲,不僅抓不到人,還會把他徹底暴露。
思來想去,他拿起請假單,填了「家中有事,請假兩日」,去找研發主管簽字。
周主管本就看重他的能力,這點小事自然一口答應。
下班鈴響的時候,瀋北已經收拾好了隨身的包,直奔客運站。
他買了最早一班回邊境的車票。
有些事,他必須當面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