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銀色背扣躺在紙巾中央。
小小一片,沾著灰,邊緣有被歲月磨過的鈍痕。
如果不是夕陽剛好照在上面,它可能只像一顆從舊門縫裡掉出來的廢棄零件。
可它背面刻著兩個字。
臨時。
林梔夏蹲在校史館側門前,手指僵在半空,一時不敢再碰。
沈聽瀾也蹲了下來。
他沒有伸手,只低頭看了一眼。
「先別動。」
林梔夏抬頭:「我已經動了。」
她聲音很小。
帶著一點少見的慌。
沈聽瀾看她一眼:「用紙巾隔著,問題不大。」
「你現在安慰人都這麼像實驗室安全提示嗎?」
「有效就行。」
林梔夏被他這句話稍微拉回來一點。
她低頭看那枚背扣,努力讓腦子恢復運轉。
「這是從徽章上掉下來的吧?」
「像。」沈聽瀾說。
「臨時通行徽。」
「不確定。」他頓了一下,「但高度相關。」
高度相關。
沈聽瀾連驚訝都驚訝得很有邏輯。
林梔夏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稍微給點情緒價值?比如說,林偵探你發現了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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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沉默兩秒。
「林偵探。」
「嗯?」
「你發現了重要線索。」
他說得一本正經。
林梔夏反而被噎住。
她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忍了三秒,還是笑出了聲。
笑聲剛冒出來,又被她自己壓住。
她現在明明應該緊張。
可沈聽瀾就是有這種奇怪的本事,能把她從一團亂線里拽出來,讓她還能在最不該笑的時候笑一下。
她重新低頭:「現在怎麼辦?」
「拍照。」沈聽瀾說,「保留原位置。」
「然後交給宋嘉禾?」
「先告訴她,不直接拿走。」
林梔夏立刻反應過來。
這東西如果真和舊資料有關,就不能隨便塞進自己書包。
不然不管它是不是線索,都可能說不清。
她點點頭,拿起相機,從幾個角度拍下背扣所在的位置。
側門。
舊鎖。
門縫。
紙巾上的銀色背扣。
拍完以後,她又用手機拍了一遍,連同周圍環境一起記錄。
沈聽瀾站在旁邊,看她拍完,才說:「發給宋嘉禾。」
林梔夏打開聊天框,指尖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宋嘉禾臨走前說的那句:
「尤其是『臨時通行』這四個字。」
而現在,這四個字的前兩個,就在她手裡。
她把照片發過去。
【學姐,我們在校史館側門門縫裡發現一個銀色背扣,背面刻著「臨時」。沒有直接拿走。】
消息發出去後,她盯著屏幕。
十幾秒後,宋嘉禾回了。
【別動,我馬上過來。】
林梔夏看著那四個字,心跳又快了一點。
「她過來。」
沈聽瀾點頭。
兩個人站在側門外等。
夕陽一點點往下沉,校史館玻璃門上的天空從金色變成淺橙。
操場那邊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隔著樹影和晚風傳過來。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枚背扣。
「你說,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沈聽瀾看了一眼側門:「可能掉的。」
「這我知道。」
「也可能是被藏的。」
林梔夏心口一跳。
她剛才也想到了這個可能。
如果是普通掉落,為什麼會在校史館側門門縫裡?
如果是被藏的,又是誰藏的?
二十年前的人?
整理校史館資料的人?
還是更近一點,那個知道「臨時通行」存在的人?
林梔夏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她抱著相機,忽然說:「我現在有點像在拍一部不太適合高中生參與的紀錄片。」
沈聽瀾:「所以要更謹慎。」
「我以為你會說,別拍。」
「你不會聽。」
林梔夏眨了眨眼。
沈聽瀾看著她,語氣很平靜:「你會害怕,但不會停。」
林梔夏怔住。
風從香樟樹間吹過,葉子沙沙作響。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你發現了重要線索」更像一句誇獎。
不是誇她勇敢。
也不是誇她厲害。
而是沈聽瀾看見了她那些藏在玩笑後面的東西。
她會害怕。
但不會停。
林梔夏低頭,小聲說:「那你呢?」
沈聽瀾:「我?」
「你會停嗎?」
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那枚銀色背扣上。
過了一會兒,他說:「不會。」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補了一句:「但我會看路。」
林梔夏:「……」
很好。
還是那個沈聽瀾。
宋嘉禾趕來的時候,學生會袖章還沒摘。
她跑得有點急,停在側門前時,呼吸都亂了一點。
「在哪裡?」
林梔夏指給她看。
宋嘉禾蹲下身,看到紙巾上的背扣時,臉色明顯變了。
她沒有立刻碰。
而是先拿出手機拍照。
「你們沒有拿走,對吧?」
「沒有。」林梔夏立刻說,「只用紙巾撥出來一點,拍了原位置。」
宋嘉禾點頭,神情緩了些。
「做得對。」
她看著那枚背扣,低聲說:「這個不像普通校徽的扣。」
林梔夏問:「學姐以前見過嗎?」
宋嘉禾搖頭。
「但校史館展櫃裡的舊校徽背扣不是這種結構。」她說,「這個更厚,而且邊緣有卡槽,像是可以拆卸的。」
沈聽瀾問:「誰能開側門?」
宋嘉禾想了想:「校史館老師、行政樓值班老師、保潔阿姨,還有學生會活動時臨時借鑰匙的人。」
「最近有人借過嗎?」
「我可以查登記表。」宋嘉禾頓了頓,「但如果是很久以前夾進去的,登記表也查不到。」
林梔夏低頭看那枚背扣。
它太舊了。
上面的灰不像是最近才沾上的。
可門縫不是一個適合保存東西的地方。
如果它一直在這裡,為什麼之前沒人發現?
還是說,它最近才被人從更裡面推出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林梔夏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扇側門。
門鎖鏽著。
提示紙泛黃。
門縫裡黑乎乎的,像藏著一小截沒被光照見的時間。
宋嘉禾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把背扣連同紙巾一起裝進去。
「我先交給校史館老師。」她說,「就說拍攝時在側門發現舊展品部件,讓老師登記。」
林梔夏點頭:「這樣比較穩。」
「但『臨時通行』這件事,先不說。」宋嘉禾看向他們,「只說背扣上有字,疑似舊徽章部件。」
沈聽瀾點頭:「可以。」
林梔夏也點頭。
宋嘉禾把文件袋收好,又看向林梔夏手裡的相機。
「你剛才拍了很多素材?」
「嗯。」林梔夏說,「校門、老樓、校史館外面,還有側門。」
宋嘉禾想了想:「攝影展作品先正常準備。別把這個背扣拍進去。」
林梔夏懂她的意思。
攝影展是公開活動。
這枚背扣暫時不能出現在任何公開作品裡。
「我知道。」她說,「我會避開。」
宋嘉禾看著她,聲音放輕:「梔夏,我姑姑那邊,我還會繼續問。但她今天只多說了一句。」
林梔夏立刻抬頭:「什麼?」
宋嘉禾說:「她說,如果要找梁秋老師,不要直接問十九號。」
林梔夏皺眉:「那問什麼?」
宋嘉禾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袋。
「問臨時通行徽是誰保管的。」
林梔夏心裡一動。
這確實比直接問十九號穩得多。
不問人。
問物。
沈聽瀾開口:「梁秋老師現在在哪裡?」
「我還不知道。」宋嘉禾說,「我今晚回去問我姑姑,也查一下以前教師通訊錄。她退休很多年了,不一定容易聯繫。」
林梔夏低聲:「麻煩學姐了。」
宋嘉禾笑了一下:「不麻煩。你不是說過嗎,正常走流程。」
林梔夏被她逗笑。
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宋嘉禾帶著文件袋去行政樓登記。
沈聽瀾看了眼時間:「我去競賽教室。」
林梔夏也看了時間。
「你遲到了?」
「五分鐘。」
「那你還不快去?」
沈聽瀾看著她:「你回教室還是回家?」
林梔夏想了想:「再拍十分鐘,然後回家。」
沈聽瀾沒有動。
林梔夏抬眼:「你不會要繼續順路吧?」
「不順。」
「那你還站著?」
「你拍完發消息。」
林梔夏愣了一下。
沈聽瀾已經轉身往競賽樓方向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別再用相機帶撥東西。」
林梔夏:「……知道了。」
她抱著相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有點說不出的軟。
沈聽瀾不會說「我擔心你」。
他只會說「拍完發消息」,說「別再用相機帶撥東西」。
可偏偏她聽懂了。
林梔夏又拍了幾張校史館外牆。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靠近側門。
鏡頭裡,夕陽落在玻璃窗上,老樹的影子晃過去,像一層很淺的舊膠片。
她給這組照片臨時起了個名字:
《藏在光里的門》。
拍完後,她收好相機,給沈聽瀾發消息。
【拍完了,準備回家。】
沈聽瀾回得很快。
【嗯。路上別看照片。】
林梔夏看著手機笑。
【知道了,導航型同桌。】
這次沈聽瀾隔了十幾秒才回。
【比人形比例尺好。】
林梔夏站在校門口,差點笑出聲。
她把手機放回書包,真的沒有邊走邊看照片。
回到外婆家時,天已經黑了。
外婆在客廳擇菜,聽見開門聲抬頭:「今天回來晚了?」
林梔夏換鞋:「拍攝影展素材。」
外婆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拍得怎麼樣?」
「還不錯。」林梔夏把相機舉起來,「海一傍晚很上鏡。」
外婆笑:「你媽媽以前也愛拍傍晚,說光柔和。」
林梔夏腳步停住。
又是這樣。
外婆好像總是在她快要忍不住追問的時候,先輕輕碰一下那個名字。
可碰完以後,又把話收回去。
林梔夏把相機放到桌上,走到外婆身邊坐下。
「外婆。」
「嗯?」
「媽媽以前拍過海一嗎?」
外婆擇菜的手停住。
這一次,她沒有很快恢復。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沒有開,窗外有車經過,聲音很遠。
林梔夏沒有催。
她只是坐在那裡,等外婆回答。
過了很久,外婆才輕輕嘆了口氣。
「拍過。」
林梔夏心口一下子提起來。
「什麼時候?」
外婆低頭看著手裡的菜葉。
「就是你現在查的那個東岸項目。」
林梔夏的手指慢慢攥緊。
外婆知道。
她真的知道。
「外婆。」林梔夏聲音有點啞,「你知道我在查?」
外婆抬頭看她,眼神很溫柔,也很無奈。
「你是我帶大的。」她說,「你心裡藏了事,我怎麼會看不出來。」
林梔夏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很想問,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可話到嘴邊,她又改了口。
「那你能告訴我嗎?」她問得很輕,「一點點也可以。」
外婆看著她。
像看見了很多年前另一個背著相機、眼神倔強的年輕女孩。
過了很久,她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
外婆進了房間。
林梔夏坐在客廳里,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幾分鐘後,外婆拿著一個舊鐵盒出來。
鐵盒不大,藍色漆面已經掉了一些,盒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
上面寫著:
晚晴。
外婆把鐵盒放到茶几上。
「這裡面,是你媽媽以前留下的一些東西。」她說。
林梔夏看著那個鐵盒,呼吸都放輕了。
外婆沒有立刻打開。
她的手按在盒蓋上,低聲說:「我原本想等你再大一點。」
林梔夏輕聲:「我現在不夠大嗎?」
外婆看她。
林梔夏努力笑了一下。
「我都能和數學壓軸題正面對抗了。」
外婆被她逗得眼眶發紅。
「貧嘴。」
她終於打開鐵盒。
裡面放著幾張舊底片,一本薄薄的手帳,還有一個用軟布包著的小東西。
林梔夏的視線幾乎立刻落在那個軟布包上。
外婆把它拿出來,遞給她。
「這是你媽媽留下的。」
林梔夏接過來,指尖發涼。
她慢慢拆開軟布。
裡面是一枚銀色徽章。
正面是燈塔和海浪。
邊緣刻著四個小字:
潮退見星。
她屏住呼吸,翻到背面。
背面沒有編號。
只有四個字。
臨時通行。
林梔夏整個人僵在原地。
外婆看著她,聲音很輕。
「這枚徽章,不是你媽媽的。」
林梔夏抬頭。
外婆眼裡有很深的疲憊。
她說:「是她從舊燈塔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