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得只剩鐘錶走動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林梔夏捧著那枚銀色徽章,覺得掌心像被什麼很冷的東西壓住了。
正面是燈塔和海浪,邊緣刻著「潮退見星」。
背面沒有編號。
只有四個字。
臨時通行。
它和校史館側門門縫裡那枚背扣上的字,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林梔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抬頭。
「外婆,這枚徽章是誰的?」
外婆坐在她對面,手指按在鐵盒邊緣。客廳頂燈落下來,把老人鬢角的白髮照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不知道。」
林梔夏怔住:「不知道?」
外婆點頭:「你媽媽當年回來時,只說這東西不是她的,要我替她收好。」
「她沒有說從誰那裡拿來的?」
「沒有。」
「那她為什麼要從舊燈塔帶回來?」
外婆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梔夏,那時候你媽媽也才二十歲出頭。」她說,「她不是大人眼裡什麼都能解決的人。她也會害怕,也會不知道該相信誰。」
林梔夏一下子說不出話。
她以前很少把媽媽想成一個會害怕的人。
在她記憶里,媽媽是照片裡笑得很溫柔的人,是外婆偶爾提起時那個聰明又倔強的人,是舊相冊里背著相機、站在海邊風裡的年輕女孩。
可外婆說,她也會害怕。
也會不知道該相信誰。
林梔夏低頭看那枚徽章,忽然覺得它比剛才更重了。
「外婆,媽媽回來以後,還說過什麼嗎?」
外婆沉默片刻,從鐵盒裡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帳。
手帳封皮是褪了色的藍,邊角已經磨白。林梔夏接過來時,動作不自覺放輕,像怕把某段舊時光碰碎。
「這是她當年做採集時記的東西。」外婆說,「我看不懂太多,都是地點、人名、拍攝計劃,還有一些零散句子。」
林梔夏翻開第一頁。
紙張泛黃,墨跡有些淺。
第一頁右上角寫著日期。
八月十七日。
海城東岸民俗影像採集,第一天。
下面是幾行很整齊的記錄:
海一舊校門。
東岸碼頭。
漁民老街。
舊燈塔。
林梔夏指尖停在「舊燈塔」三個字上。
她繼續往後翻。
前幾頁都是採集安排。哪天拍誰,哪天採訪誰,哪天去碼頭,哪天補錄校史館展櫃。
還有一些隨手寫下的感想。
「海城的風很咸,鏡頭容易濛霧。」
「宋知南說,舊校門要拆了,應該多拍幾張。」
「沈老師講海防遺址的時候很嚴肅,但他說燈塔石階時,眼睛裡有光。」
林梔夏翻頁的手一頓。
沈老師。
應該就是沈硯青。
她忽然覺得,沈聽瀾那種冷靜也許真的是有來源的。
手帳翻到中間時,字跡亂了起來。有幾頁被水暈開過,墨色散成一團,有些字已經看不清。
林梔夏皺眉:「這些是怎麼弄濕的?」
外婆低聲說:「她從舊燈塔回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哪一天?」
「應該是八月底,颱風前後。」
颱風。
這個詞像一粒很小的沙,落進林梔夏心裡。
她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只有幾行字,墨跡被水暈得不算嚴重,還能辨認。
十九號來了。
不是名單上的人。
他說他有臨時通行。
林梔夏呼吸猛地停住。
她盯著那三行字,像盯著一道終於露出題乾的壓軸題。
十九號。
臨時通行。
它們第一次不是從別人口中出現,而是寫在媽媽親手留下的手帳里。
「後面呢?」
她繼續往下翻。
下一頁被撕掉了一半。
殘留的紙邊參差不齊,像有人倉促之下扯走了那一頁。
林梔夏怔住。
舊相冊少了一頁。
手帳也少了半頁。
所有重要的地方,都像被人用黑痕遮住。
她摸著那處缺口,低聲說:「這也太會挑地方撕了,怎麼不順便把數學壓軸題答案也撕給我?」
外婆原本眼眶發紅,聽見這句話,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孩子。」
林梔夏也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又在用玩笑擋情緒。
可如果不這樣,她怕自己真的會哭出來。
「外婆,這本手帳我能拿回房間看嗎?」
外婆看著她:「可以,但別熬太晚。」
「嗯。」
「也別什麼都一個人扛。」外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你媽媽當年就是太倔,有事總說自己能處理。梔夏,你和她像,但我不希望你什麼都學她。」
林梔夏喉嚨發酸。
過了幾秒,她才輕輕說:「我知道。」
外婆把那枚徽章重新用軟布包好。
「這個先放我這裡。」她說,「你要查,可以拍照,但別帶去學校。」
林梔夏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校史館側門剛發現了背扣,學校那邊已經在登記。如果她明天再帶著一枚完整的臨時通行徽去學校,不管怎麼解釋,都太容易把事情弄複雜。
她拿手機把徽章正反面拍下來。
拍背面時,她特意把「臨時通行」四個字放大。
鏡頭裡,那四個字刻得很深。
不像臨時寫下的記錄,反而像某種被正式允許過的身份。
晚上十一點二十,林梔夏坐在書桌前。
數學卷子攤開在左邊。
林晚晴的手帳攤開在右邊。
中間夾著一本英語詞彙書,像一道勉強維持理智的分界線。
林梔夏盯著這三樣東西看了半分鐘,忽然很認真地說:「各位,請排隊攻擊我,不要同時上。」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檯燈把書頁照得很亮。
她先把數學卷子拖到面前。
沈聽瀾說過,線索不會跑。
但月考會來。
而且不會因為她今晚發現了媽媽的手帳就大發慈悲改期。
林梔夏拿起筆,在草稿紙頂端寫:
主線任務:月考。
支線任務:手帳。
隱藏任務:別哭。
寫完,她盯著最後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戴頭盔的小人。
小人舉著盾牌,上面寫著:
林梔夏精神防禦系統。
她畫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點熱。
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了一下。
沈聽瀾發來消息。
【寫完了嗎?】
時間像卡得很準。
林梔夏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不想把情緒發過去,於是打字:
【快了。】
半分鐘後,他回:
【哪道卡住了?】
林梔夏把卷子拍過去。
她原本只拍題,可手一抖,照片邊緣把右側攤開的手帳也拍進了一角。
那一角正好露出「十九號來了」幾個字。
她發送之後才發現。
林梔夏:「……」
隱藏任務完成得非常潦草。
沈聽瀾很快發來標註圖。
紅筆在數學題第三步下面畫線。
【這裡先代換,不要直接估。】
第二條消息隔了幾秒才來。
【右邊是什麼?】
林梔夏盯著屏幕。
果然。
沈聽瀾的觀察力用在這種地方時,真的很不講道理。
她猶豫了一會兒,回覆:
【我媽媽以前的手帳。】
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梔夏以為他不會再問。
然後屏幕亮起。
【方便說嗎?】
不是「發給我」。
不是「發現什麼了」。
是方便說嗎。
林梔夏看著這四個字,眼眶忽然熱得更厲害。
她把手帳那一頁拍給他。
照片發過去後,沈聽瀾過了將近一分鐘才回復。
【十九號來了。】
【不是名單上的人。】
【他說他有臨時通行。】
三句話。
一字不差。
像是他在幫她把混亂的信息重新擺上桌面。
林梔夏打字:
【外婆說,臨時通行徽是我媽媽從舊燈塔帶回來的。】
【但不是她的。】
沈聽瀾回:
【先別帶去學校。】
林梔夏看著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和我外婆說得一模一樣。】
沈聽瀾:
【說明正確。】
林梔夏終於笑出聲。
她繼續打字:
【手帳後面少了半頁,和舊相冊一樣。】
沈聽瀾:
【拍缺口。】
林梔夏照做。
這次沈聽瀾回復得很慢。
【不是隨手撕的。】
林梔夏一怔。
【你怎麼看出來?】
沈聽瀾:
【靠近裝訂線的位置很平,像沿著摺痕或壓痕處理過。】
【可能那半頁原本夾過什麼。】
林梔夏把檯燈拉近,仔細看那處缺口。
果然,紙邊雖然參差,但靠近裝訂線的位置有一截異常平整。
像那頁紙原本被折過,或者曾經夾著一張什麼東西。
【夾過什麼?照片?票據?名單?】
沈聽瀾:
【都有可能。】
【明天看照片,不帶原件。】
林梔夏:
【沈同學,你和我外婆真的可以成立保守派聯盟。】
沈聽瀾:
【你負責冒進?】
林梔夏認真思考兩秒,回覆:
【我負責勇敢。】
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
【可以。】
【但勇敢不等於單獨行動。】
林梔夏盯著這句話,心跳有點輕,有點亂。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打:
【知道了,小組成員二號。】
沈聽瀾:
【嗯。】
又過了幾秒,他發來:
【數學題先寫完。】
林梔夏:「……」
很好。
感動不過三秒。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壓軸題終於被她一點點拆開。
代換。
分類。
補步驟。
不憑感覺。
寫到最後一行時,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把答案拍給沈聽瀾。
沈聽瀾回了兩個字:
【對了。】
林梔夏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今晚總算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至少這道題對了。
至少她不是完全失控。
第二天早上,林梔夏到教室時,比平時早了十分鐘。
她昨晚睡得不算好,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
許知意看見她進來,第一句話就是:「你昨晚去偷學校試卷了?」
林梔夏把書包放下:「沒有,我是被知識吸乾了精氣。」
許知意眯眼:「不太像。你被知識吸的時候,一般會一邊罵它一邊吸。今天像被別的東西絆了一下。」
林梔夏動作頓住。
許知意看人真的太准了。
她拉開椅子坐下,低聲說:「有一點家裡的事。」
許知意立刻收起玩笑:「嚴重嗎?」
「還在查。」
許知意沒有繼續追問。
她從抽屜里摸出一顆巧克力,放到林梔夏桌上。
「補血。」
林梔夏看著那顆巧克力:「巧克力主要補糖。」
許知意面無表情:「你現在需要的是朋友的安慰,不是生物老師的嚴謹。」
林梔夏立刻把巧克力收下。
「收到。朋友的安慰非常有營養。」
沈聽瀾進教室時,早讀鈴還沒響。
他把書包放下,目光在林梔夏臉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林梔夏看見了。
她立刻坐直,努力露出一個「我狀態很好我還能大戰三百道題」的表情。
沈聽瀾沒有評價她的表演。
只是把一張折好的紙推到她桌角。
林梔夏低頭打開。
是一份手寫的函數題拆解模板。
從「題型判斷」到「常見代換」,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
最下面還有一行字:
月考前,先保分。
林梔夏小聲說:「你昨晚還寫這個?」
沈聽瀾翻開書,語氣淡淡:「順手。」
她看著那張整整齊齊寫滿一頁的模板,又看了看他。
「你的順手現在已經發展成批量生產教輔資料了嗎?」
沈聽瀾神色不變:「效率高。」
林梔夏忍不住笑。
她把那張紙夾進錯題本最前面,才發現紙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勇敢也要保分。】
她盯著那六個字,耳朵一點點熱起來。
上午第二節課間,宋嘉禾發來消息。
【背扣已經按舊展品部件登記。校史館老師說會先放檔案室。】
【我查到梁秋老師的聯繫方式了,但她現在不在海城。】
林梔夏心口一緊,立刻回覆:
【那她在哪裡?】
宋嘉禾很快回:
【東岸療養院。】
【我姑姑說,梁老師身體不太好,最好不要貿然打擾。她會先幫忙問問能不能聯繫。】
林梔夏把消息給沈聽瀾看。
沈聽瀾看完,只說:「等。」
林梔夏點頭。
她現在已經學會了。
有些門不能硬撞。
得先找鑰匙。
第四節課快結束時,陳建明把一張通知貼在黑板旁。
「下周校史主題徵文和攝影展報名截止。想參加的今天把題目報上來。林梔夏,你不是要報攝影?」
林梔夏抬頭:「報。」
「題目想好了嗎?」
她頓了一下。
想起昨晚拍到的徽章,想起媽媽手帳里的「十九號來了」,也想起她給那組校史館照片臨時起的名字。
藏在光里的門。
她站起來,聲音比自己想像中穩。
「題目叫《藏在光里的門》。」
教室安靜了一瞬。
周越白小聲感嘆:「聽起來就很有文化。」
陳建明看了她一眼:「拍校園?」
「拍海一的舊建築、校史館,還有一些平時大家不會注意到的角落。」林梔夏說,「我想寫一組圖文說明,主題是城市記憶和學校里的時間痕跡。」
陳建明點點頭:「可以。別影響月考複習。」
「不影響。」
林梔夏坐下時,看見沈聽瀾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藏在光里的門》?
她拿筆回:
有意見?
沈聽瀾:
沒有。
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比人形比例尺好。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中午吃飯時,許知意終於忍不住問:「梔夏,你這個題目是不是有點故事?」
林梔夏咬著筷子想了想。
「有。」
「能說嗎?」
林梔夏沉默幾秒,低聲說:「現在還不能說完整的。但和我媽媽以前參加過的一個項目有關。」
許知意沒有驚訝地追問,也沒有露出讓人不舒服的同情。
她只很認真地問:「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林梔夏愣住。
她原本以為許知意會問「什麼項目」「是不是很嚴重」。
可她問的是,需要我做什麼。
林梔夏低頭笑了一下,眼睛有點熱。
「暫時不用。」她說,「等我需要你陪我壯膽的時候,我一定點你。」
許知意立刻挺直腰:「可以。我擅長壯膽,尤其擅長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顯得很有氣勢。」
林梔夏笑出聲。
周越白端著餐盤路過,聽見後立刻湊過來:「什麼壯膽?你們要去幹什麼大事?帶我一個啊。」
許知意看他:「你比較適合壯聲勢,就是那種人還沒到,話先到了。」
周越白:「……我謝謝你精準定位。」
林梔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忽然覺得,有些沉重的東西被朋友們這麼一攪,竟然也沒有那麼壓得人喘不過氣。
下午放學前,林梔夏收到宋嘉禾的新消息。
【我姑姑聯繫上樑老師了。】
【梁老師聽到「臨時通行徽」之後,問了一句話。】
林梔夏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她點開下一條。
【她問:那枚徽章,是不是在林晚晴的女兒手裡?】
林梔夏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光影晃過課桌。
她看著屏幕上「林晚晴的女兒」幾個字,忽然有一種被二十年前的人隔著時間叫出名字的感覺。
下一秒,宋嘉禾又發來一條。
【梁老師說,如果是,就讓她先別去舊燈塔。】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正好看向她。
她把手機遞過去。
沈聽瀾看完,眼神沉了下來。
而屏幕上,那句新的提醒安靜地亮著。
【尤其不要在退潮之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