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不要在退潮之後去。】
那行字停在手機屏幕上,像一枚被按進紙里的釘子。
林梔夏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收緊。
教室里很吵。
放學鈴剛響,後排有人在收拾書包,椅腳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周越白正跟人約籃球,許知意把最後一本練習冊塞進書包,嘴裡還念著「今天誰再跟我提函數誰就是我人生路上的絆腳石」。
可林梔夏好像忽然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她只聽見自己心跳很快。
退潮之後。
舊燈塔。
林晚晴的女兒。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撞來撞去,撞得她一瞬間甚至生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那就去看看。
不在退潮之後去,那漲潮前呢?
白天呢?
遠遠看一眼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旁邊忽然傳來沈聽瀾的聲音。
「不去。」
林梔夏猛地抬頭:「我還什麼都沒說。」
沈聽瀾把手機還給她,神色平靜:「你臉上寫了。」
「寫什麼了?」
「想去。」
林梔夏:「……」
她忽然有一種被當場抓包的心虛。
但心虛只持續了兩秒,她又很快嘴硬起來。
「我只是合理產生了探索精神。」
「不合理。」
「沈同學,你這個評價是不是太冷酷了?」
「嗯。」沈聽瀾把筆帽扣上,「但準確。」
林梔夏被他噎住。
她低頭看手機,宋嘉禾那條消息還亮著。梁秋老師沒有解釋原因,只給出一個明確提醒。
不要去舊燈塔。
尤其不要在退潮之後去。
這句話越不解釋,越讓人心裡發緊。
沈聽瀾看著她:「先查,不靠近。」
林梔夏抬眼:「查什麼?」
「潮汐表,舊天氣記錄,東岸項目時間線。」他說,「還有你媽媽手帳缺頁。」
他的語氣很穩。
像在給一道複雜題目拆步驟。
林梔夏原本亂成一團的腦子,被他這麼一分,竟然真的慢慢清楚了一點。
對。
不去燈塔,不代表什麼都不能做。
她可以查退潮時間,可以查當年的颱風新聞,可以繼續看手帳,也可以等梁秋老師那邊的消息。
她沒必要一頭衝到舊燈塔下,像電視劇里專門挑危險地方送人頭的角色。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點頭。
「行。共同查證小組臨時紀律第二條。」
沈聽瀾看她。
林梔夏一本正經:「不在放學後隨便跑去疑似危險地點,尤其不帶著數學卷子去。」
沈聽瀾沉默一秒。
「後半句可以刪。」
「不刪。」林梔夏說,「這是我的個人特色。」
沈聽瀾沒有再反駁。
他從草稿本上撕下一小張紙,在上面寫了三行字。
潮汐。
天氣。
手帳缺頁。
寫完,他把紙推給林梔夏。
「今天只查這三個。」
林梔夏看著那張紙。
他的字很乾淨,筆鋒收得很穩。
像一條被劃出來的邊界。
她忽然覺得,沈聽瀾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不會說「別怕」。
也不會說「有我在」。
他只會把一團黑壓壓的未知拆成三條可以做的事。
然後把紙推到她面前。
林梔夏低頭,把那張紙夾進錯題本。
「收到。」她說,「今日任務清單,已上線。」
許知意這時終於發現兩人氣氛不對。
她背著書包湊過來:「你們又開小組會議?」
林梔夏眨眨眼:「嗯,研究人生重大課題。」
許知意:「比如?」
林梔夏:「如何在月考前保持精神穩定。」
許知意肅然起敬:「那我申請旁聽。」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旁聽什麼?老沈補課嗎?帶我一個,我最近數學卷子已經開始對我進行人身攻擊。」
沈聽瀾看他一眼:「先把第三題公式背對。」
周越白立刻縮回去:「打擾了。」
林梔夏被逗笑。
笑完以後,她心口那點繃緊終於鬆了一些。
至少此刻,她還站在明亮的教室里。
身邊有會一眼看出她不對勁的朋友,有永遠吵吵鬧鬧的同學,也有一個把她攔在衝動之前的人。
她還沒有走進那片退潮後的海。
放學後,林梔夏沒有去舊燈塔。
她去了圖書館。
準確來說,是被沈聽瀾帶去了圖書館。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路線明確得像提前規划過。
林梔夏抱著書包跟在旁邊,忍不住說:「沈同學,你這個行動力,有點像押送嫌疑人。」
沈聽瀾:「嫌疑人會自己往危險地點跑。」
「我只是想想。」
「所以現在去圖書館。」
「……你贏了。」
圖書館傍晚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已經被占了幾個,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木質桌面上,像一層淺金色的薄紙。
林梔夏和沈聽瀾坐在角落。
一個查學校電子資料庫,一個用手機查海城公開潮汐信息。
林梔夏先搜「海城東岸 退潮 舊燈塔」。
跳出來的大多是旅遊攻略。
「東岸舊燈塔,落日打卡地。」
「退潮後可見礁石灘,拍照注意安全。」
「海城小眾拍照點推薦。」
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地方還真有人去拍照。」
沈聽瀾掃了一眼:「近幾年修過棧道。」
「二十年前呢?」
「不一定。」
林梔夏繼續往下翻。
旅遊攻略里把退潮後的舊燈塔寫得很漂亮。
礁石。
潮池。
露出來的舊台階。
像一條從海里浮出的路。
可梁秋老師說,不要在退潮之後去。
漂亮的東西如果被提醒危險,就會顯得更不安。
林梔夏咬了咬唇,換了關鍵詞。
「海城 東岸 颱風 八月底 舊燈塔。」
這一次,搜索結果少了很多。
有一條舊報紙數位化資料跳出來。
標題是:
《二十年前東岸颱風夜,舊燈塔附近發生人員搜救》
林梔夏手指停住。
「沈聽瀾。」
沈聽瀾抬眼。
她把屏幕推過去。
舊報紙頁面加載很慢,圖片清晰度也不高。版面泛黃,文字邊緣模糊,像隔著一層濕掉的玻璃。
林梔夏把頁面放大。
正文能辨認的內容不多,只斷斷續續看見幾行:
八月二十九日晚。
颱風外圍影響。
東岸舊燈塔附近。
學生社會實踐採集團隊。
一名臨時協助人員失聯。
林梔夏呼吸一滯。
臨時協助人員。
十九號不是學生。
他說他有臨時通行。
她心跳一下子快起來。
「這個臨時協助人員,會不會就是十九號?」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頁面拉到最下方,試圖看後續報導。
可關鍵的幾行剛好被掃描陰影擋住了,只有零星幾個字。
「搜救……潮汐……礁石……」
林梔夏盯著那片模糊處,恨不得鑽進屏幕里把字摳出來。
「這報紙怎麼也在關鍵地方掉鏈子?」
沈聽瀾說:「可以去圖書館紙質舊報架找。」
林梔夏立刻起身:「走。」
她剛站起來,沈聽瀾就抬手按住她桌上的筆記本。
「先記來源。」
林梔夏低頭看他。
沈聽瀾淡淡道:「不然等會兒找不到。」
林梔夏默默坐回去。
「好的,嚴謹型偵探。」
她把報紙名稱、日期、版面號都記下來,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報紙圖標。
圖標旁邊寫:
臨時協助人員,疑似十九號。
寫完,她和沈聽瀾去了圖書館一樓舊報刊區。
舊報刊區比閱覽室冷清很多。
鐵架子上擺著一排排裝訂成冊的本地舊報,書脊已經泛黃,有些年份標籤翹起來,像隨時會掉。
管理員老師正在整理借閱卡,聽見他們要查二十年前八月底的海城日報,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做校史展?」
林梔夏立刻點頭:「對,老師,我們要做攝影展圖文說明,查一點舊資料。」
管理員老師沒多問,指了指靠牆的第三排。
「海城日報在那邊。舊報只能在這裡看,不能帶走,拍照別開閃光。」
「謝謝老師。」
林梔夏找到對應年份時,感覺自己像從一堆時間裡抽出了一塊舊木板。
報紙裝訂得很厚。
她和沈聽瀾一起翻。
八月二十七日。
八月二十八日。
八月二十九日。
紙頁翻動時發出沙沙聲。
林梔夏不自覺屏住呼吸。
終於,他們翻到了那一版。
紙質版比電子版清楚一些。
標題下方的小字也能看見了。
林梔夏一字一句讀下去。
「二十九日晚,受颱風外圍環流影響,海城東岸突降暴雨。舊燈塔附近一支社會實踐採集團隊因設備滯留,校方與當地工作人員組織撤離。」
她繼續往下看。
「撤離過程中,一名臨時協助人員疑因返回取設備,與隊伍失去聯繫。後經搜救人員連夜尋找,於次日凌晨在礁石區被發現,送醫後脫離危險。」
林梔夏愣住。
不是死亡。
是失聯後被找到。
她心裡剛鬆一口氣,又看到下一段。
「此次事故中,一名學生志願者因協助報警與引導搜救受到表揚。」
後面是名單。
宋嘉寧。
林晚晴。
沈硯青。
林梔夏的手指停在媽媽的名字上。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一點。
媽媽不是單純旁觀了那場事故。
她在裡面。
她報警。
她引導搜救。
她也許就是在那一晚,從舊燈塔帶回了那枚不屬於她的臨時通行徽。
沈聽瀾看著報紙,眉心微微皺起。
「這裡有問題。」
林梔夏抬頭:「哪裡?」
沈聽瀾指著那段文字:「臨時協助人員失聯,學生志願者受表揚,但沒有寫臨時協助人員姓名。」
林梔夏心口一跳。
對。
整篇報導都沒有出現那個臨時協助人員的名字。
就像合影里十九號被黑痕遮住。
就像手帳缺頁。
同一個人,被一次次從公開記錄里擦掉。
她低聲說:「為什麼?」
沈聽瀾沒有回答。
兩個人都知道,現在還沒有證據。
林梔夏拿手機拍下報紙。
拍到最後一張時,她忽然發現版面角落還有一張很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舊燈塔下的石階。
因為印刷粗糙,畫面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一片濕亮的礁石和幾個人模糊的背影。
林梔夏放大鏡頭。
石階下方,隱約有一塊被浪打濕的標牌。
上面的字只露出一半。
第三十……
她心裡莫名一跳。
「沈聽瀾,你看這裡。」
沈聽瀾湊近。
兩個人幾乎同時沉默。
第三十。
手帳缺頁的壓痕里,也許夾過什麼。
舊報紙照片裡,舊燈塔石階旁的標牌露出「第三十」。
梁秋老師說,尤其不要在退潮之後去。
這些線索還沒有連成完整的答案,卻已經隱隱指向同一個地方。
林梔夏把照片拍下來,手心有些發涼。
就在這時,圖書館廣播響起。
「各位同學,閉館時間將至,請整理好個人物品……」
林梔夏這才發現,天已經暗了。
窗外只剩一線淡淡的餘光,樹影貼在玻璃上,像舊報紙里的黑白剪影。
沈聽瀾把報紙合上。
「今天到這裡。」
林梔夏點頭。
她這次沒有反駁。
走出圖書館時,夜風帶著一點潮濕的鹹味。
海城的風總像從很遠的海面吹過來,吹得人心裡發空。
林梔夏低頭看手機里的報紙照片。
「臨時協助人員失聯,次日凌晨被找到。」
「學生志願者受表揚。」
「沒有姓名。」
她一邊走一邊低聲複述,像怕自己漏掉什麼。
沈聽瀾忽然停下腳步。
林梔夏差點撞到他。
「怎麼了?」
沈聽瀾看著她:「你又邊走邊看。」
林梔夏:「……」
她默默把手機按滅。
「對不起,我這個偵探習慣非常不規範。」
沈聽瀾沒有說話,只從書包側袋裡拿出一瓶薄荷汽水,遞給她。
林梔夏怔住。
「你什麼時候買的?」
「來圖書館前。」
「你不是押送嫌疑人嗎?還給嫌疑人買汽水?」
沈聽瀾看她一眼:「穩定情緒。」
林梔夏接過汽水,瓶身是涼的。
涼意貼在掌心,一點點把她從舊報紙、颱風夜和模糊的黑白照片裡拉回來。
她低頭笑了一下。
「沈同學,你這人真的很適合當共同查證小組後勤部部長。」
沈聽瀾:「不當部長。」
「那你當什麼?」
他想了想:「紀律委員。」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你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準確。」
兩個人走到校門口時,宋嘉禾的消息又來了。
【梁老師那邊暫時不方便通話。】
【但她讓我轉一句話。】
林梔夏的笑意慢慢收住。
她點開下一條。
【如果你們查到二十九日晚的舊報,不要只看文字。】
林梔夏心裡一跳。
她幾乎立刻把剛拍的那張黑白照片翻出來。
舊燈塔下,潮水退去,石階濕亮。
角落那塊標牌上,只露出半截字。
第三十。
沈聽瀾也看見了。
宋嘉禾的第三條消息跳出來。
【梁老師說,當年真正出事的地方,不在燈塔裡面。】
【在第三十七級石階下面。】
林梔夏握著汽水瓶的手僵住。
風從校門外吹過來,帶著很淡的海腥氣。
她忽然想起媽媽手帳里那半頁被撕掉的缺口。
也想起沈聽瀾說,那半頁可能夾過什麼。
下一秒,外婆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林晚晴那本手帳。
外婆把檯燈打得很亮,手帳缺頁處被斜斜照出一道很淺的壓痕。
壓痕不長,卻能勉強看出兩個數字。
37。
林梔夏看著那兩個數字,忽然覺得整座海城的潮聲都在耳邊遠遠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