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那兩個數字躺在外婆發來的照片裡。
很淺。
淺到如果不是檯燈斜斜照著,幾乎會被當成紙頁上的舊摺痕。
可林梔夏知道,那不是普通摺痕。
媽媽手帳缺頁處留下的壓痕,舊報紙黑白照片裡露出一半的標牌,還有梁秋老師轉來的那句話,像三根線忽然被繫到了一起。
第三十七級石階下面。
林梔夏站在校門口,手裡還握著那瓶沒開封的薄荷汽水。
瓶身的涼意貼著掌心,她卻覺得指尖發麻。
沈聽瀾也看著那張照片。
夜色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眼神襯得更安靜。
過了幾秒,他說:「先保存。」
林梔夏回過神:「嗯?」
「原圖保存,別壓縮。」沈聽瀾說,「明天看細節。」
林梔夏眨了眨眼。
她原本以為他會先說「別去舊燈塔」。
結果他說的是保存原圖。
她低頭照做,把外婆發來的照片保存進「東岸」相冊,又單獨備份了一份。
保存完,她抬頭看他。
「沈聽瀾。」
「嗯。」
「我現在是不是不能問一句『那我們明天去看看』?」
「不能。」
「我還沒問完。」
「答案一樣。」
林梔夏被他堵得一噎。
她把汽水瓶貼到臉頰邊,涼得自己輕輕吸了口氣。
「你怎麼這麼熟練?」
「因為你會問。」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可能突然變得非常穩重,非常理智,非常遵守紀律?」
沈聽瀾看她一眼。
林梔夏被他看得先心虛,過了兩秒,自己泄氣。
「好吧,我自己也不是很信。」
沈聽瀾眼底像是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他很快收回視線。
「明天查三個東西。」
林梔夏立刻打開備忘錄:「你說。」
「舊燈塔結構圖。」
「嗯。」
「東岸項目原始照片。」
「嗯。」
「手帳缺頁壓痕。」
林梔夏一邊記,一邊小聲嘀咕:「共同查證小組紀律委員再次上線。」
沈聽瀾沒反駁。
他只是補了一句:「還有月考。」
林梔夏手指一頓。
備忘錄上剛打完「手帳壓痕」四個字。
她看著屏幕,慢慢把手機按滅。
「沈同學。」
「嗯?」
「你真是一個很會破壞懸疑氛圍的人。」
沈聽瀾語氣平靜:「月考不破壞分數。」
「……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甚至無法反駁。」
兩個人在校門口分開。
林梔夏回到外婆家時,外婆還坐在客廳。
茶几上放著那本手帳。
旁邊還有一盞檯燈,燈光開得很亮。
林梔夏換好鞋,走過去。
「外婆,你怎麼發現那個壓痕的?」
外婆把手帳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本來想把手帳收起來,翻到那頁的時候,燈剛好從旁邊照過來,就看見有東西壓過的痕跡。」
林梔夏坐下,低頭看那處缺口。
紙張因為年代久了,邊緣微微發脆。缺頁處靠近裝訂線的地方,有一小塊比旁邊更平整,像曾經被什麼夾住過。
她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從側面照過去。
那兩個數字又浮出來一點。
37。
旁邊似乎還有一條更淺的橫線。
像某種標記的一部分。
林梔夏屏住呼吸,把照片拍下來。
外婆看著她:「今天查到什麼了?」
林梔夏沒有瞞。
她把舊報紙的事說了一遍,只省掉了「她差點想去舊燈塔」的那一小段。
外婆聽完,臉色沉了些。
「原來報紙上是這麼寫的。」
林梔夏抬頭:「外婆,你以前沒看過?」
外婆搖頭。
「那時候你媽媽回來後病了一場,發燒,說胡話。」她聲音很低,「我只顧著照顧她。後來她不願再提東岸,我也就沒有去翻這些。」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縮。
「媽媽說過什麼胡話嗎?」
外婆沉默了幾秒。
「她一直說,潮退了。」
林梔夏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外婆像是陷進很久以前的記憶里。
「還說,有人不該下去。」
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林梔夏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有人不該下去。
下到哪裡?
第三十七級石階下面?
還是退潮之後露出來的礁石灘?
外婆看她臉色不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梔夏,答應外婆,別自己去舊燈塔。」
林梔夏立刻點頭。
「我不去。」她頓了頓,又補充,「至少不會自己去。」
外婆看著她。
林梔夏反應過來,立刻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近期不去。近期,非常近期,月考前絕對不去。」
外婆被她氣笑。
「你這孩子,保證都像做選擇題,留那麼多選項。」
林梔夏低頭摸了摸鼻子。
「嚴謹一點,避免絕對化表述。」
「少貧。」
外婆收起手帳:「睡覺前再看十分鐘,不能熬夜。」
林梔夏乖乖點頭。
十分鐘後,她拿著手機回房間。
她沒有再翻手帳。
她打開數學卷子。
然後對著最後一道題發了三分鐘呆。
題目里的函數圖像彎彎繞繞,像舊燈塔下面那些看不見的石階。
林梔夏看著看著,忍不住在草稿紙角落寫下:
37。
剛寫完,她又趕緊劃掉。
「不行。」她小聲對自己說,「第三十七級石階不能搶占函數題地盤。」
她重新寫:
主線任務:月考。
支線任務:37。
寫完,她盯著「37」看了兩秒,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戴安全帽的小人。
小人舉牌:
不許下去。
她拍了一張,發給沈聽瀾。
【今日精神狀態:試圖把舊燈塔關進支線任務里。】
沈聽瀾回得很快。
【先關到明天。】
林梔夏看著這句,笑了一下。
【明天之後呢?】
沈聽瀾:
【看證據。】
果然。
非常沈聽瀾。
林梔夏把卷子拍過去。
【那紀律委員順便看看這個證據,為什麼它證明我不會做?】
沈聽瀾隔了半分鐘發來標註圖。
紅筆圈出她第一步。
【定義域先寫。】
林梔夏低頭看自己的草稿,沉默。
她確實忘了。
她回覆:
【函數題也有自己的舊燈塔,第一步沒走對,後面全是礁石。】
沈聽瀾:
【比喻不錯。】
林梔夏眼睛一亮。
【作文表達分加幾分?】
沈聽瀾:
【數學不加。】
林梔夏:「……」
這個人真是一點浪漫漏洞都不給。
第二天早上,海城一中剛進早讀,陳建明就抱著一疊卷子走進來。
全班瞬間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尊重。
是恐懼。
陳建明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掃了一圈。
「昨天小測講評。還有,月考倒計時五天。」
教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哀嚎。
周越白趴在桌上:「五天?我怎麼感覺昨天還是十天?」
許知意面無表情:「時間在你不會的題里加速流逝。」
林梔夏原本還有點困,聽見這句差點笑清醒。
陳建明敲了敲講台。
「別嚎。嚎不漲分。」
他翻開卷子。
「林梔夏。」
林梔夏猛地抬頭:「到。」
全班又笑。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最近被線索追著跑,她對點名的反應已經像條件反射。
陳建明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林梔夏心裡一跳。
她下意識摸了摸眼下。
「老師,我這是學習型疲憊。」
陳建明冷笑:「少給黑眼圈貼金。」
全班笑得更明顯。
陳建明把她的卷子抽出來。
「最後一道題思路對,但第一步定義域漏了。你要是月考也這麼漏,兩分沒有。」
林梔夏立刻坐直。
「收到。」
陳建明又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
「到。」
「你的解法太省,過程分扣一分。」
周越白在後面小聲:「哇,神也會被扣。」
陳建明瞥他:「你先把第三題公式寫對。」
周越白閉嘴。
林梔夏低頭看卷子,嘴角差點壓不住。
她在草稿紙上寫:
沈同學,過程分一分遊記。
沈聽瀾看見,拿筆回:
你定義域兩分。
林梔夏:「……」
她把草稿紙往回收。
不聊了。
友誼暫時下線。
課間時,宋嘉禾發來消息。
【我幫你問了校史館老師,舊燈塔結構圖學校沒有原件,但校史館有一個東岸項目沙盤模型。】
【模型今天下午可以看,不能拆。】
林梔夏眼睛亮了。
她把手機推給沈聽瀾。
沈聽瀾看完,點頭:「看模型。」
林梔夏立刻說:「不靠近舊燈塔。」
「嗯。」
「不下第三十七級石階。」
「嗯。」
「只看模型。」
沈聽瀾看著她:「你在說服我,還是說服你自己?」
林梔夏停頓兩秒。
「都有。」
沈聽瀾沒有拆穿。
下午放學後,兩個人去了校史館。
宋嘉禾已經等在門口。
她手裡拿著登記表,見到他們,第一句話就是:「先簽拍攝申請,再看模型。」
林梔夏肅然起敬。
「學姐,你也很適合加入紀律委員隊伍。」
宋嘉禾笑:「學生會基本功。」
林梔夏簽完字,跟著她繞到校史館後側的陳列區。
那裡平時很少有人注意。
玻璃櫃裡放著一些老校區建築模型、舊校門縮小版,還有一個蓋著透明罩的沙盤。
沙盤不大,底座是深棕色木頭,上面用舊膠片風格的小標牌寫著:
東岸社會實踐採集路線示意。
林梔夏呼吸輕了一點。
沙盤上有舊校門、碼頭、漁民老街和舊燈塔。
舊燈塔被做得很小。
白色塔身,灰色石階,一圈一圈往下延伸到礁石灘。
因為模型比例太小,石階看起來像一條細細的灰線。
沈聽瀾微微俯身。
「這裡。」
林梔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舊燈塔石階旁,有一枚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紅點。
紅點落在石階下方。
旁邊有一塊微小標牌。
林梔夏把手機鏡頭拉近,對焦了好幾次,才勉強看清。
第三十七級。
她心跳猛地一頓。
宋嘉禾也看見了,臉色變了變。
「這個模型以前有這個標記嗎?」
她轉頭問校史館老師。
老師想了想:「應該一直有吧。這個模型很早就放在這邊了,平時看的人少。」
「誰做的?」
老師翻了翻展品說明冊。
「二〇一三年校史整理時補做的。整理人……梁秋。」
林梔夏和沈聽瀾對視一眼。
又是梁秋。
林梔夏低頭拍照。
她沒有開閃光,手卻有點不穩。
沈聽瀾站在旁邊,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腕。
「慢一點。」
聲音很低。
林梔夏一怔。
他很快鬆開,像只是幫她穩了一下鏡頭。
可那一點溫度還留在她手腕上。
她定了定神,重新拍下沙盤細節。
照片裡,舊燈塔石階旁的小紅點清晰了許多。
第三十七級。
像一個被縮小藏進模型里的答案。
宋嘉禾把說明冊往後翻。
「這裡還有一頁移交記錄。」
林梔夏立刻看過去。
紙頁上寫著:
東岸採集路線模型。
補制日期:二〇一三年六月。
參考資料:舊照片三張,路線手繪圖一張。
移交人:梁秋。
備註欄里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宋嘉禾皺眉,讀出來:
「缺少第三張原始照片,按手繪圖復原。」
林梔夏心口一緊。
第三張原始照片。
又是缺失。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媽媽手帳被撕掉的半頁。
那半頁里會不會就夾著那張照片?
或者那張照片,原本就和第三十七級石階有關?
就在這時,校史館老師忽然說:「對了,這個模型底座下面好像還有舊標籤。」
宋嘉禾抬頭:「可以看嗎?」
老師點點頭:「不拆模型,只抬一下底座看看,沒問題。」
透明罩被小心取下。
老師和宋嘉禾一起扶住底座,微微抬起一角。
林梔夏下意識屏住呼吸。
底座背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簽。
紙簽邊緣翹起,字跡很淺,卻還能辨認。
林梔夏湊近,看到上面寫著:
第三張照片暫缺。
如尋回,請勿公開展出。
落款是一個名字。
梁秋。
而落款旁邊,還有一行更淡的鉛筆字。
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十九號在照片裡。
林梔夏整個人僵住。
校史館裡安靜得只剩玻璃罩輕輕碰到桌面的聲音。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張照片不能公開展出。
因為十九號在裡面。
而那個被所有記錄擦掉的人,原來一直藏在缺失的第三張照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