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號在照片裡。
那行鉛筆字很淡。
淡到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寫下,又在很久以後後悔過,拿橡皮擦了一遍,卻沒捨得擦乾淨。
林梔夏站在校史館陳列櫃前,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第三張照片暫缺。
如尋回,請勿公開展出。
十九號在照片裡。
這三句話連在一起,像一扇終於露出縫隙的門。
可門後面沒有光。
只有更深的舊影。
宋嘉禾先反應過來。
她把透明罩重新放回沙盤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校史館老師也皺起眉。
「這個鉛筆字,我以前沒注意過。」
林梔夏抬頭:「老師,這個標籤可以拍照嗎?」
老師猶豫了一下。
宋嘉禾立刻說:「老師,我們只做校史攝影展資料核對,不公開使用這張標籤照片。」
老師想了想,點頭。
「可以拍,但不要外傳。舊資料有些備註不一定準確,不能直接當結論。」
「明白。」宋嘉禾說。
林梔夏拿起手機。
她拍了三張。
一張全景,一張標籤,一張鉛筆字特寫。
拍第三張時,她的手還是有點抖。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沒有催。
只是等她對焦失敗第二次的時候,低聲提醒:「呼吸。」
林梔夏怔了一下。
她吸氣,呼氣。
鏡頭終於穩住。
咔嚓。
照片定格。
那行「十九號在照片裡」,清清楚楚落進屏幕。
林梔夏把手機放下時,掌心出了點汗。
她想問很多。
第三張照片在哪裡?
為什麼不能公開展出?
十九號到底是誰?
媽媽是不是見過他?
可沈聽瀾像是提前知道她會一口氣往前沖,先一步把那本展品說明冊合上。
「先查登記。」
林梔夏抬眼。
「登記?」
「照片從哪裡來,誰移交,誰最後接觸過。」他說,「不要直接問十九號。」
宋嘉禾點頭:「對。梁老師之前也提醒過,不要直接問十九號,問物。」
林梔夏慢慢反應過來。
問人,會讓所有人警惕。
問照片,問登記,問流程,反而更容易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氣,把剛冒出來的那些問題重新按回去。
「那就查第三張照片。」
宋嘉禾看了看時間:「現在檔案室老師應該還沒下班。我可以去問能不能調二〇一三年校史整理清單。」
林梔夏立刻說:「我和你一起去。」
沈聽瀾看她一眼。
林梔夏馬上補充:「正常申請,正常走流程,不冒進,不下石階,不靠近舊燈塔。」
她一口氣說完,自己都覺得熟練得有點心酸。
沈聽瀾安靜兩秒:「還有月考。」
林梔夏:「……」
她把手機往掌心一扣,語氣真誠:「沈同學,我真的很想知道,月考到底給你發了多少代言費?」
宋嘉禾沒忍住笑。
連校史館老師都低頭翻了翻資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沈聽瀾神色不變。
「不發。」他說,「它收分。」
林梔夏竟然覺得無法反駁。
檔案室在行政樓二層。
去的路上,宋嘉禾走在前面,林梔夏和沈聽瀾並肩跟著。
走廊外,夕陽把樹影投在玻璃窗上,一格一格地晃。
林梔夏低頭看剛拍的照片。
那張標籤照越看越讓人心裡發沉。
「第三張照片暫缺。」她小聲念,「暫缺是什麼意思?」
沈聽瀾說:「整理時沒有找到,但理論上應該存在。」
「如尋回,請勿公開展出。」林梔夏繼續念,「這說明寫標籤的人知道它有可能被找回來。」
「嗯。」
「那十九號在照片裡……是梁秋老師寫的嗎?」
「不一定。」沈聽瀾說,「落款是梁秋,但鉛筆字可能是後來補的。」
林梔夏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梁老師,那是誰?」
沈聽瀾沒有回答。
因為他們現在沒有證據。
林梔夏也知道。
她只是忍不住想把所有空白都填上。
可越是這樣的題,越不能憑感覺。
她想起沈聽瀾寫過無數次的那四個字,低頭把手機收回口袋。
「知道了。」她小聲說,「別憑感覺。」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嗯。」
檔案室老師姓唐,是個說話很慢的中年女老師。
宋嘉禾說明來意後,唐老師先翻了登記本,又讓他們在旁邊等。
「二〇一三年的校史整理清單有電子備份,但舊照片移交記錄不一定完整。」唐老師說,「你們只能查和攝影展相關的公開目錄,內部備註不能帶走。」
林梔夏點頭:「我們只核對作品說明,不拿原件。」
唐老師看她一眼。
「你就是報《藏在光里的門》的那個學生?」
林梔夏愣了一下:「老師知道?」
「陳老師上午來交報名表時提過。」唐老師說,「說你拍得不錯,但讓我們盯著點,別讓你為了拍照亂跑。」
林梔夏:「……」
陳建明老師的關心,總有一種提前布控的美。
沈聽瀾偏頭看她。
林梔夏立刻小聲:「我沒有亂跑。」
他淡淡道:「暫時。」
「沈聽瀾。」
「嗯。」
「友誼再次進入試用期。」
宋嘉禾在旁邊低頭忍笑。
唐老師把電腦打開,找到一個名為「二〇一三校史館補充資料」的文件夾。
裡面有很多表格。
展品清點。
舊照片登記。
模型補制。
東岸項目資料來源。
林梔夏的心跳又慢慢快起來。
唐老師點開「舊照片登記」。
表格加載出來時,屏幕白了一瞬。
林梔夏不自覺屏住呼吸。
第一行:
照片一,海一舊校門合影,來源:宋嘉寧家屬提供掃描件,狀態:已入庫。
第二行:
照片二,舊燈塔台階,來源:校史館舊檔案,狀態:已入庫。
第三行:
照片三,退潮後礁石區,來源:東岸項目原始底片,狀態:暫缺。
林梔夏盯著「照片三」那一行。
退潮後礁石區。
第三十七級石階下面。
十九號在照片裡。
這些詞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她握緊了書包帶。
沈聽瀾忽然伸手,把旁邊的一張便簽推到她面前。
上面只有兩個字:
記錄。
林梔夏回過神。
對。
先記錄。
她低頭把表格內容寫進筆記本。
唐老師繼續往右拖動表格。
後面還有幾列。
登記日期。
經手人。
最後核驗。
備註。
照片一和照片二的經手人都是梁秋。
照片三那一行卻有些奇怪。
登記日期寫著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經手人:梁秋。
狀態:暫缺。
最後核驗人那一欄,卻不是梁秋。
而是空著。
林梔夏剛想問,唐老師又點開旁邊的「移交補充記錄」。
「有些空欄會在補充記錄里寫。」
補充記錄是一份掃描件。
頁面有些歪,像是從紙質登記本上拍下來的。
唐老師放大。
林梔夏看見幾行手寫字。
「照片三原件未歸檔。」
「底片袋缺失。」
「按路線圖與照片二覆核模型。」
下面有一處簽名。
梁秋。
再往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後續如尋回,由原項目顧問核驗。」
唐老師繼續往下滑。
林梔夏的心忽然提起來。
原項目顧問。
東岸項目里,現在已經出現過的顧問名字,是沈硯青。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的視線也停在屏幕上,神情比剛才更沉。
唐老師把頁面放大到最後一段。
那裡有一枚後補的簽章記錄。
時間:二〇一三年七月三日。
內容:照片三線索待核。
簽收人:沈硯青代簽。
林梔夏的呼吸驟然停了一下。
沈硯青。
代簽。
她慢慢轉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依舊很平靜,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很輕。
輕到如果林梔夏不是正看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唐老師看著屏幕,皺眉說:「奇怪,代簽一般要寫被代簽人的名字,這裡怎麼只寫了沈老師?」
宋嘉禾也看見了。
她聲音低了些:「老師,這份記錄可以申請列印嗎?」
唐老師搖頭:「這個屬於內部整理記錄,不能列印。你們可以摘抄公開欄位,不能拍簽章頁。」
林梔夏把筆握緊。
她很想拍。
但她知道不能。
不能因為自己想要答案,就把所有邊界都踩過去。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
照片三:退潮後礁石區。
狀態:暫缺。
登記:梁秋。
後續線索待核。
簽收:沈硯青代簽。
寫到最後四個字時,她筆尖頓了很久。
代簽。
替誰簽?
為什麼是沈硯青?
照片三如果沒有找到,為什麼還會有「線索待核」?
這一章的答案沒有變少。
反而又多了幾道題。
唐老師關掉文件,提醒他們:「校史展可以用公開資料,但不要把未核實的東西寫進作品說明里。尤其是人名。」
林梔夏點頭:「我知道。」
她說得很輕,卻很認真。
走出檔案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行政樓走廊里的燈亮著,白光落在地面上,顯得格外安靜。
宋嘉禾還有學生會的會要開,只能先走。
臨走前,她看向林梔夏。
「梔夏,今晚別再查了。」
林梔夏還沒回答,沈聽瀾已經說:「她要寫數學。」
宋嘉禾一愣,隨即笑了:「那就交給紀律委員。」
林梔夏:「……」
很好。
現在紀律委員這個身份已經獲得官方認證。
宋嘉禾走後,走廊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林梔夏低頭看筆記本。
「沈硯青代簽。」她輕聲說,「你要不要問你爸爸?」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現在問,他不會說。」
林梔夏想起之前那句「不要查十九號」。
也是。
如果沈硯青願意說,早就不會只留下警告。
她合上筆記本。
「那我們怎麼辦?」
沈聽瀾看著她:「把照片三放進攝影展思路里。」
林梔夏愣住:「怎麼放?」
「不寫十九號,不寫代簽。」他說,「寫缺失。」
林梔夏慢慢明白過來。
《藏在光里的門》本來就不是一組直接揭舊案的照片。
它可以寫校史館裡被保存下來的東西,也可以寫沒有被保存下來的東西。
舊校門,舊模型,展櫃,登記表。
還有那張缺失的第三張照片。
有時候,一個空位本身就是城市記憶的一部分。
林梔夏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適合當攝影展策展顧問。」
「不當。」
「那你又想當什麼?」
沈聽瀾看她一眼:「數學顧問。」
林梔夏:「……」
她就知道。
走到教學樓下時,陳建明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他手裡拿著保溫杯,看到他們兩個,眉毛一挑。
「又從校史館回來?」
林梔夏立刻站直:「老師,我們是正常申請,正常查資料,正常走流程。」
陳建明看著她:「我問你這個了嗎?」
林梔夏:「……」
她最近確實有點條件反射。
陳建明把保溫杯往手裡一轉。
「月考五天。林梔夏,攝影展可以做,舊資料可以查,但你要記住,你現在最該拿下的是考場。」
林梔夏安靜下來。
「知道了,老師。」
陳建明又看向沈聽瀾。
「還有你,別以為自己穩。過程分再丟,我照樣扣。」
沈聽瀾點頭:「知道。」
陳建明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們倆互相盯著點。」他說,「一個別亂跑,一個別省步驟。」
林梔夏:「……」
沈聽瀾:「……」
老師走遠後,林梔夏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陳老師這個總結,精準得有點傷人。」
沈聽瀾語氣平靜:「合理。」
「你還合理?」
「你確實容易亂跑。」
「你也確實容易省步驟。」
兩個人對視一眼。
誰都沒再說話。
但林梔夏覺得,剛才壓在心口的那點沉重,好像被這幾句很普通的對話沖淡了一些。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第三張照片在哪裡。
也不知道沈硯青為什麼代簽。
更不知道十九號是誰。
可至少,他們沒有被舊事拖進海里。
他們還站在學校的燈光下。
還有月考。
還有攝影展。
還有一張沒寫完的數學卷子。
晚上回家後,林梔夏把今天的筆記整理進手帳。
她新開了一頁,寫下:
《藏在光里的門》作品說明方向:
一,保存下來的影像。
二,缺失的影像。
三,人為什麼要回頭看。
寫完第三條,她停了很久。
然後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不是為了困在過去,是為了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它可以放進攝影展說明里。
也可以放進她自己心裡。
手機響了一下。
沈聽瀾發來消息。
【數學卷子。】
林梔夏:「……」
一點詩意都沒有。
她拍了卷子過去。
這次她特意先寫了定義域。
沈聽瀾回:
【這次記得。】
林梔夏得意地回:
【我,林梔夏,定義域守護者。】
沈聽瀾隔了幾秒,發來一張圖片。
是她白天在草稿紙上寫過的一行字。
不許下去。
下面沈聽瀾補了一句:
也不許漏定義域。
林梔夏看著那張圖,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以後,她把圖片保存下來。
然後她忽然發現,那張圖的右下角,露出了一點紙頁邊緣。
紙頁上似乎有沈聽瀾無意間壓住的幾行舊筆記。
林梔夏放大圖片。
字跡不是沈聽瀾的。
更像是成年人的筆跡。
其中一行被拍得很模糊,卻還能勉強辨認:
照片三,不可經我手公開。
林梔夏的笑意一點點停住。
她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亂了。
因為那句話下面的落款,正是沈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