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三,不可經我手公開。
落款:沈硯青。
林梔夏盯著手機屏幕,剛才那點因為「定義域守護者」而冒出來的得意,像被人一把按回了水裡。
她把圖片放大,再放大。
字跡依舊模糊。
沈聽瀾發來的照片原本只是拍她那張「不許下去」的草稿紙。右下角露出來的舊筆記,顯然不是他故意拍進去的。
林梔夏握著手機,遲遲沒有回覆。
她不知道該怎麼問。
問沈聽瀾,你爸爸為什麼寫這句話?
問他,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還是問他,你剛才是不是無意間把更關鍵的線索發給我了?
這些問題都太重。
重到不像一個月考倒計時五天的高中生晚上應該處理的東西。
手機又亮了一下。
沈聽瀾發來消息。
【看到了?】
林梔夏心口一跳。
她慢慢打字:
【你知道右下角拍進去了?】
沈聽瀾:
【剛發現。】
林梔夏看著這三個字,反而鬆了口氣。
不是試探。
也不是故意讓她看見。
只是他也剛剛發現。
隔了幾秒,沈聽瀾又發來:
【先別問。】
林梔夏咬了咬唇。
【問你,還是問你爸爸?】
這一次,對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梔夏以為他不會回。
然後屏幕亮起。
【都先別問。】
林梔夏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沈聽瀾並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很平靜的字句下面。
照片三。
沈硯青。
不可經我手公開。
這些東西不只和她有關,也和沈聽瀾有關。
她不能只顧著自己的急切,把他也拖進一個必須立刻回答的處境裡。
林梔夏低頭,慢慢回:
【好。】
想了想,她又補:
【共同查證小組今晚暫停查案。】
沈聽瀾:
【寫數學。】
林梔夏原本沉著的心被這三個字砸得一頓。
她盯著屏幕兩秒,終於忍不住笑了。
【沈同學,你真的是用數學鎮壓一切情緒。】
沈聽瀾:
【有效。】
林梔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好吧。
確實有效。
至少現在她不用繼續盯著那行「沈硯青」反覆想。
她重新拿起筆,把剛才寫到一半的題補完。
這一次,她第一行規規矩矩寫了定義域。
第二天早上,海城一中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月考座位表貼出來了。
一張薄薄的白紙,卻硬是貼出了生死簿的氣勢。
許知意站在人群外,踮腳看了半天,最後放棄。
「我宣布,我的身高和我的數學成績一樣,都不適合在這種場合參與競爭。」
林梔夏忍著笑:「我幫你看。」
她剛往前擠了一步,身後就傳來周越白的聲音。
「讓讓,讓一讓,體育委員發揮餘熱了。」
周越白仗著個子高,很快從人群里探出頭。
「許知意,第三考場,座位二十一。」
許知意雙手合十:「感謝人形升降杆。」
周越白:「這個稱呼不太尊重我的核心力量。」
「那感謝尊貴的體育器械。」
「……更奇怪了。」
林梔夏笑得肩膀發抖。
笑到一半,她聽見周越白又喊:「林梔夏,第五考場,座位七。」
她愣了一下。
第五考場。
她下意識看向另一邊。
沈聽瀾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公告欄前,只是沒往人群里擠,安靜地站在外側。
周越白又報:「老沈,第一考場,座位一。」
四周立刻響起一陣小小的感嘆。
「不愧是沈聽瀾。」
「第一考場一號,聽起來就像標準答案本人。」
「我要是坐那兒,筆都不敢亂動。」
林梔夏看著公告欄,忽然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不在同一考場。
其實很正常。
海城一中按上次成績和考場容量排座位,沈聽瀾在第一考場,她在第五考場,完全合理。
可她昨晚剛看見沈硯青的舊筆記,今天又被座位表這樣輕輕一划,忽然覺得他們之間好像隔開了很遠。
一個第一考場一號。
一個第五考場七號。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卻還是離那個位置有一段距離。
許知意注意到她的表情,撞了撞她胳膊。
「怎麼了?第五考場也挺好啊,至少不在我旁邊。我怕你考場氣場太強,影響我正常發揮。」
林梔夏回神,立刻笑:「你放心,我的氣場目前只夠影響數學壓軸題。」
「那它挺倒霉。」
「不,它反擊能力很強。」
兩個人正說著,陳建明拿著保溫杯從辦公室方向走過來。
他看見公告欄前一群人,直接開口:「看完座位表就回教室。座位不是成績,考完才是。」
眾人嘩啦啦往教室走。
林梔夏也跟著人群往回走。
剛進教室,她桌上就多了一張紙。
白色。
折得很整齊。
她抬頭看沈聽瀾。
沈聽瀾已經坐下,翻開物理題集,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林梔夏低頭打開。
紙上是兩欄。
左邊寫著:
第五考場注意事項。
右邊寫著:
考前五天保分清單。
她一眼掃過去。
數學:定義域、分類討論、過程分。
英語:完形先穩,再搶閱讀。
語文:作文不要寫得太滿,留餘味。
綜合:先拿熟題,別和難題談戀愛。
最後一行:
舊事先放資料袋,月考後再拆。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知道她會被昨晚那行字影響。
也知道她今天看到考場距離後,會不服氣,又會有點失落。
可他什麼都沒解釋。
只是給她一張清單。
把亂掉的情緒,一項一項放回格子裡。
林梔夏拿起筆,在紙角寫:
收到,第一考場一號。
她把紙推過去。
沈聽瀾看了一眼,拿筆回:
第五考場七號。
林梔夏挑眉。
這人是在提醒她座位,還是在跟她較勁?
她寫:
別得意,下次我往前挪。
沈聽瀾:
可以。
林梔夏剛想回「你等著」,陳建明已經走上講台。
「都坐好。」
教室立刻安靜。
陳建明把一疊練習卷放到講台上。
「今天開始,晚自習前二十分鐘做限時訓練。題不多,但每一道都算分。」
底下一片哀嚎。
周越白小聲:「老師,這是精神打擊。」
陳建明看過去:「你可以理解為考前關懷。」
周越白:「……這關懷有點疼。」
林梔夏拿到卷子時,第一眼就看見最後一道函數題。
它安靜地躺在卷尾,像一塊等她踩上去的礁石。
她深吸一口氣。
別憑感覺。
定義域先寫。
舊事先放資料袋。
她在草稿紙頂端寫下:
考場不是終點。
然後開始做題。
前面幾道很順。
做到最後一道時,她卻在第一步卡住了。
不是不會。
而是腦子裡忽然跳出昨晚那行字。
照片三,不可經我手公開。
沈硯青。
她筆尖停在草稿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教室里只剩筆尖聲。
陳建明在過道里慢慢走。
林梔夏盯著題目,忽然覺得煩。
她煩自己明明已經答應暫停查案,卻還是被舊事拉走。
也煩自己坐在第五考場,就好像還差了一大截。
更煩數學題在這個時候一點都不體諒人。
陳建明正好走到她旁邊。
他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紙。
第一步空著。
他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兩秒,他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林梔夏。」
她抬頭。
陳建明聲音不高:「別把能拿的分丟給情緒。」
林梔夏怔住。
這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戳破了她腦子裡那團亂霧。
別把能拿的分丟給情緒。
她低頭,看著那道題。
定義域。
她明明會。
她不是不會。
她只是被別的東西拖走了。
林梔夏慢慢吸了一口氣,在草稿紙第一行補上定義域。
然後分類。
代換。
推導。
十分鐘後,她寫完最後一步。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全對,但至少這一次,她沒有空著。
收卷鈴響。
陳建明把卷子收走時,又看了她一眼。
「這才像樣。」
林梔夏小聲:「老師,你剛才那句有點像人生導師。」
陳建明冷哼:「別給我戴高帽,月考多拿兩分比什麼都強。」
全班笑起來。
林梔夏也笑了。
笑完以後,她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課間,沈聽瀾把一張便利貼推過來。
上面寫:
第一步補了。
林梔夏看著那幾個字,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
沈聽瀾:「陳老師沒皺眉。」
「你連陳老師皺沒皺眉都觀察?」
「他站你旁邊。」
林梔夏小聲:「你不是在做題嗎?」
沈聽瀾看她一眼,沒有回答。
林梔夏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她低頭,在便利貼下面畫了一個背著書包的小人。
小人頭上寫:
第五考場七號,正在前進。
她把便利貼推回去。
沈聽瀾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便利貼夾進了物理題集。
林梔夏:「……」
「沈同學。」
「嗯。」
「你這個防丟系統是不是有點過度工作?」
沈聽瀾翻了一頁書:「重要物品。」
林梔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語氣太平靜。
平靜得像只是在說一張普通便利貼。
可她偏偏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她別開臉,假裝去找水杯。
許知意從前排轉過來,眯著眼看他們。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林梔夏立刻拿起筆:「你錯過了知識。」
許知意:「那算了,我不追了。」
下午放學前,陳建明把限時訓練的批改結果貼在黑板邊。
林梔夏最後一道題拿了大半分。
雖然仍然丟了兩分過程,但比前幾次穩了很多。
她看著自己的分數,心裡終於有了一點踏實感。
第五考場七號。
不是終點。
只是她現在站的位置。
位置可以往前挪。
分數可以一點點追回來。
舊事也可以一件件查清楚。
她回到座位時,沈聽瀾遞來一張新的紙。
「五天計劃。」
林梔夏打開。
上面按日期列好了每天要做的內容。
數學錯題,英語閱讀,作文素材,綜合背誦。
每一項後面都有預計時間。
甚至留了二十分鐘給攝影展說明。
林梔夏盯著那二十分鐘,忍不住笑。
「你還給我的支線任務留時間?」
「不留你會擠占主線。」
「……你真的很了解我的違規操作。」
她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行寫著:
資料袋:月考後拆。
林梔夏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
「好。」
這一次,她答應得很認真。
她把那張五天計劃折好,夾進錯題本最前面。
剛夾進去,紙頁里忽然滑出一張小小的便利貼。
是她之前畫的那個「保分型勇士」。
戴著歪歪扭扭的頭盔,舉著盾牌。
旁邊多了一行沈聽瀾的字。
第五考場七號,也可以贏。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心口熱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沈聽瀾。
他已經低頭寫題,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窗外夕陽落下來,照在他的手背上,也照在她攤開的錯題本上。
林梔夏慢慢把那張便利貼按平。
然後很小聲地說:
「當然。」
她只是暫時沒贏。
又不是同意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