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天,海城一中的空氣里都像飄著試卷味。
早讀鈴還沒響,一班教室已經坐滿了人。
有人趴在桌上背古詩,嘴裡念得像在念咒。
有人抱著數學錯題本,表情比看恐怖片還嚴肅。
還有人一邊啃麵包一邊翻英語單詞,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仰頭望天,像在和自己的記憶力當場告別。
林梔夏剛進教室,就看見許知意坐在座位上,雙手合十,對著攤開的英語書低聲祈禱。
「單詞之神,聽力之神,完形填空之神,如果你們三位今天有空,請優先光臨高二一班第三組第二排。」
林梔夏把書包放下,忍不住問:「你這是複習,還是跨學科宗教活動?」
許知意抬頭,眼神真誠得可怕。
「都這個時候了,能用的方法都要用。」
林梔夏點點頭:「合理。」
許知意立刻把英語書往她面前一推:「那你幫我看看,這幾個短語有沒有可能在考場上忽然愛我?」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
「看起來不太可能。」她說,「但你可以主動一點。」
許知意:「怎麼主動?」
「背它。」
許知意:「……」
她幽幽地把書收回去:「林梔夏,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陳老師。」
林梔夏被這句話嚇得坐直。
「你可以質疑我的成績,但不能質疑我的精神年齡。」
後排周越白剛好進來,手裡抱著一摞資料,聽見這句立刻接話:「什麼精神年齡?我現在精神年齡已經八十了。」
許知意回頭:「你又抱的什麼?」
周越白把資料往桌上一放。
「考前急救包。」
林梔夏湊過去看。
裡面有數學公式表、英語作文模板、語文古詩默寫、物理錯題剪貼,還有兩袋葡萄糖和一包薄荷糖。
許知意沉默兩秒:「你這不是急救包,是臨終關懷。」
周越白捂住心口:「許知意,你不要在月考前一天打擊一個努力求生的同學。」
「你這是求生嗎?」許知意指著那摞資料,「你這是試圖在二十四小時內重修高中。」
林梔夏笑得趴在桌上。
周越白嘆氣:「你們學霸不懂我們普通人的痛。」
沈聽瀾從後門進來,正好聽見。
他把書包放下,淡淡道:「你昨天作文跑題了。」
周越白:「……」
他轉身看向林梔夏:「林同學,麻煩把我的人物檔案改一下。」
林梔夏拿起筆,配合地問:「改成什麼?」
周越白悲壯道:「陽光,熱心,運動好,作文穩定跑題。」
許知意笑到不行。
沈聽瀾坐下後,把一本薄薄的錯題冊放到林梔夏桌角。
林梔夏看了一眼。
封面上沒有花里胡哨的標題,只有他清清淡淡寫的幾個字:
考前最後一頁。
她心裡一動。
「給我的?」
「嗯。」
林梔夏翻開。
裡面真的只有一頁。
不是厚厚一沓卷子,也不是密密麻麻的知識點。
一頁紙被他分成四欄。
數學。
語文。
英語。
綜合。
每一欄都只有幾條。
數學:先寫定義域。不會也寫條件。分類不要省。最後兩分鐘檢查符號。
語文:作文收住。觀點先站穩。漂亮句子不要搶主題。
英語:聽力第一遍抓關鍵詞。閱讀先定位。作文別寫太複雜句。
綜合:熟題先拿。大題分點。別和不會的題耗到天荒地老。
最後一行,他寫:
舊事放資料袋。你先上考場。
林梔夏看著那一行,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這句話一點都不浪漫。
甚至很像考前紀律。
可她偏偏覺得,比「加油」更讓人安心。
因為沈聽瀾知道她在怕什麼。
她怕自己被舊照片牽走,怕在考場上想起林晚晴手帳夾頁,怕自己明明會做的題又因為情緒漏掉第一步。
他沒有說「別想」。
他只是替她在考前最後一頁上寫好邊界。
林梔夏拿起筆,在那行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資料袋。
資料袋上寫:
月考後營業。
沈聽瀾看見,停了一下。
「營業?」
「對。」林梔夏認真道,「資料袋也是有工作時間的。現在它下班了。」
沈聽瀾說:「可以。」
林梔夏眯起眼:「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說法很幼稚?」
「沒有。」
「你猶豫了。」
「在判斷。」
「判斷什麼?」
沈聽瀾看著那隻被她畫得圓滾滾的資料袋。
「它像糯米糰。」
林梔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小資料袋。
確實有點像。
她沉默兩秒,飛快在旁邊補了兩隻小手。
「現在不像了。」
沈聽瀾看了一眼。
「更像。」
林梔夏把筆帽蓋上:「沈同學,考前友誼到此結束。」
前排許知意聽見,立刻回頭:「結束了?那我現在可以申請加入嗎?」
周越白舉手:「我也加入,我現在急需任何一種友誼。」
陳建明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
他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亂成一團的幾個學生,表情很平靜。
「看來大家心態不錯。」
全班瞬間安靜。
周越白小聲:「老師,我們剛才是在釋放考前壓力。」
陳建明點頭:「很好。明天去考場釋放分數。」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
陳建明把月考注意事項貼在黑板上。
准考證號。
考場安排。
考試時間。
違紀提醒。
他貼完後,轉身看著全班。
「我不說空話。你們緊張很正常,怕考不好也正常。明天上了考場,別想著證明自己一夜成神,也別想著這次考完人生定型。」
他的視線掃過教室。
「會做的題,寫清楚。該拿的分,別丟。不會的題,先放過自己。」
林梔夏握著筆,忽然覺得陳建明這人雖然嘴毒,但有時候很像一根釘子。
他說話不軟,卻能把晃來晃去的心釘穩。
許知意小聲說:「陳老師剛才是不是在安慰我們?」
林梔夏小聲回:「是,但他的安慰長得比較像命令。」
周越白在後面感動:「我願稱之為硬核溫柔。」
沈聽瀾低頭寫題,平靜補充:「你先把公式背了。」
周越白:「……溫柔結束得好快。」
上午最後一節自習,教室里終於安靜下來。
不是平時那種被老師壓出來的安靜。
而是一種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要上戰場,於是開始各自整理武器的安靜。
林梔夏把沈聽瀾給她的「考前最後一頁」夾進透明文件袋。
又把自己的資料袋放到書包最深處。
資料袋裡有舊照片、手帳夾頁記錄、第三十七級、半枚銀色徽章,還有那句「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
她把拉鏈拉好。
很輕地拍了一下。
「下班。」
許知意回頭看她:「你在和誰說話?」
「資料袋。」
許知意沉默兩秒,認真點頭:「考前精神狀態非常穩定。」
林梔夏:「謝謝認可。」
「不客氣,我也剛才和英語書談判失敗。」
「它怎麼說?」
「它說愛莫能助。」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午飯時,食堂比平時還熱鬧。
月考前一天,大家像約好了一樣,紛紛吃得比平時多。
許知意端著餐盤坐下,嚴肅宣布:「我今天要吃兩份糖醋裡脊。」
周越白震驚:「你不是說考前要清淡嗎?」
「我清淡不了一點。」許知意夾起一塊肉,「我需要糖醋裡脊為我的英語聽力壯膽。」
林梔夏點頭:「合理。糖醋裡脊,聽力守護神。」
周越白立刻把雞腿舉起來:「那雞腿就是數學守護神。」
沈聽瀾看著他們,淡淡道:「迷信。」
林梔夏把一顆薄荷糖放到他餐盤邊。
「那這個呢?」
沈聽瀾低頭看那顆薄荷糖。
糖紙是淺綠色的,在食堂燈光下亮了一下。
「補充糖分。」
林梔夏彎起眼睛:「不是迷信?」
「不是。」
「雙標。」
沈聽瀾抬眼看她:「有依據。」
「什麼依據?」
「你緊張時會低血糖。」
林梔夏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剛轉學那天,她就是因為以為他低血糖,才把薄荷汽水放錯桌。
結果現在,被記住的人變成了她。
許知意看看那顆薄荷糖,又看看沈聽瀾,默默夾起一塊糖醋裡脊。
「我宣布,我不發表意見。」
周越白立刻跟上:「我也不發表,但我吃瓜。」
林梔夏低頭扒飯,耳朵有點熱。
沈聽瀾卻像沒聽見,只把那顆薄荷糖收進了校服口袋。
下午放學前,陳建明讓所有人把考場用具整理好。
黑板上寫著:
明天月考。
下方又被值日生悄悄加了一行小字:
活著回來。
陳建明看見後,拿起黑板擦。
全班以為他要擦掉。
結果他只把「活著回來」下面的句號補成了感嘆號。
教室里先是安靜,隨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周越白拍桌:「陳老師懂我們!」
陳建明把黑板擦放回去。
「笑完就收拾東西。明天誰遲到,回來抄考場規則。」
許知意小聲:「硬核溫柔又回來了。」
林梔夏笑著把筆袋整理好。
兩支黑筆。
一支備用黑筆。
2B鉛筆。
橡皮。
尺子。
准考證。
透明文件袋。
她檢查到第三遍時,沈聽瀾忽然問:「緊張?」
林梔夏抬頭:「有一點。」
「哪裡緊張?」
她想了想:「數學最後一題,語文作文別寫飛,英語聽力別走神,綜合別被歷史大題反殺。」
沈聽瀾點頭:「具體,說明可控。」
林梔夏:「……」
她被這個說法逗笑。
「沈同學,你真的很會用理科思維安慰人。」
「有用嗎?」
林梔夏停了停,誠實道:「有一點。」
沈聽瀾把一張折好的紙推過來。
「最後一頁,補充版。」
林梔夏愣住:「還有補充版?」
她打開。
紙上沒有新的知識點。
只有四句話。
第一句:
上考場前,吃一顆糖。
第二句:
數學先寫定義域。
第三句:
作文寫人,不要被舊事帶跑。
第四句:
第五考場七號,也可以贏。
林梔夏盯著最後一句,心口一下熱起來。
這句話她見過。
之前在那張「保分型勇士」便利貼上,沈聽瀾也寫過。
可這一次,它被鄭重地寫在考前最後一頁。
像一句不那麼張揚的祝福。
也像一面小旗。
她低頭,從自己的便利貼本上撕下一張淺綠色紙。
想了半天,寫:
第一考場一號,請守住王座。
寫完,她覺得太中二。
於是又補了一行:
等我來搶。
她把便利貼推給沈聽瀾。
沈聽瀾看著那兩行字,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笑。
「可以。」
「可以什麼?」
「等你。」
林梔夏心跳一亂,立刻低頭拉書包拉鏈。
「我是說搶年級第一,不是別的。」
沈聽瀾聲音很輕:「我知道。」
他知道。
可他的語氣又不像只知道這個。
放學鈴響。
教室里亂成一片。
有人喊「明天見」,有人喊「考場見」,有人抱著書衝去找老師問最後一道題。
許知意背起書包,沖林梔夏伸出拳頭。
「明天活著回來。」
林梔夏和她碰拳。
「一起回來。」
周越白也伸拳頭:「加我一個,我爭取別被數學扣留。」
沈聽瀾路過,淡淡道:「先背公式。」
周越白收回拳頭,痛苦地翻出公式表。
林梔夏笑著往外走。
夕陽落在走廊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摸了摸書包側袋。
裡面放著沈聽瀾給她的最後一頁。
再往裡,是已經「下班」的資料袋。
它們都在。
但今晚,誰也不需要跑出來。
她只需要好好睡一覺。
明天去第五考場七號,拿回自己能拿的分。
回到外婆家時,桌上已經放好了熱騰騰的晚飯。
外婆從廚房探頭:「明天考試吧?今晚別學太晚。」
林梔夏換鞋:「知道啦。」
「想吃綠豆湯嗎?」
林梔夏愣了一下,笑起來:「想。」
她坐到餐桌邊,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很普通。
普通得像媽媽會拍下來的那種日子。
飯菜很熱,窗外有風,外婆在廚房裡念叨她別熬夜,書包里有卷子,有糖,有一頁很乾淨的字。
吃完飯後,林梔夏還是打開了錯題本。
但只看了半小時。
十點半,她準時合上書。
睡前,她把准考證和文具袋放在桌上,又把那張淺綠色便利貼壓在最上面。
第五考場七號,也可以贏。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關燈。
月考當天早上,鬧鐘響起時,天剛蒙蒙亮。
林梔夏睜開眼,第一反應不是緊張。
而是伸手摸向枕邊的校服口袋。
裡面有一顆薄荷糖。
糖紙輕輕響了一下。
她坐起來,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
清涼的味道一下子散開。
窗外,海城的清晨有很淡的風。
林梔夏背起書包,走出家門。
校門口人來人往。
公告欄前貼著考場分布圖。
許知意遠遠朝她揮手:「梔夏!」
周越白在旁邊背公式,背得像在念繞口令。
沈聽瀾站在樹影下,白藍校服乾淨得像一張提前寫好的答題卡。
林梔夏走過去。
他看著她,問:「吃糖了嗎?」
林梔夏點頭:「吃了。」
「文具?」
「帶了。」
「准考證?」
「也帶了。」
沈聽瀾停了停。
「資料袋?」
林梔夏彎起眼睛。
「下班中。」
沈聽瀾點頭:「去吧。」
廣播裡響起入場提醒。
林梔夏握緊書包帶,朝第五考場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
沈聽瀾還站在原地看她。
她沖他晃了晃手裡的透明文件袋。
「第一考場一號。」
沈聽瀾抬眼。
林梔夏笑著說:「等我來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