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考場在實驗樓三樓。
林梔夏走到門口時,先看見了貼在牆上的座位表。
她的名字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七號。
林梔夏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低聲說:「你好,臨時戰友。」
旁邊路過的男生腳步一頓。
林梔夏抬頭,對他露出一個非常乖巧的笑。
男生也尷尬地笑了一下,抱著文具袋飛快進了考場。
林梔夏在心裡默默總結:考前不要隨便和座位表交流,容易嚇到同學。
她走進第五考場。
這裡不是一班的教室,桌椅舊一點,窗戶邊的牆皮也有點翹。課桌上有前人留下的淺淺劃痕,還有一行很淡的字:
別慌。
林梔夏看著那兩個字,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雖然在桌上亂寫不太文明,但這一刻,她決定暫時原諒這位不知名的考場前輩。
畢竟這兩個字來得很及時。
她坐下,把文具袋擺好。
黑筆兩支。
鉛筆一支。
橡皮。
尺子。
准考證。
全部都在。
糖也吃過了。
資料袋下班中。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蓋了一個章:
今日狀態,勉強穩定。
監考老師抱著試卷進來,考場裡慢慢安靜下來。
有人還在低頭背古詩,嘴唇動得飛快。
有人把筆帽拔開又蓋上,蓋上又拔開。
還有人雙手合十,對著試卷袋的方向小聲念叨:「求求了,出點我會的。」
林梔夏差點笑出來。
幸好鈴聲響了。
第一科,語文。
試捲髮下來,林梔夏先寫姓名和考號,然後翻看整張卷子。
還好。
沒有很怪的題。
她握著筆,從第一題開始往下寫。
現代文閱讀很順,文言文也不算難,古詩鑑賞問「景物里藏著什麼情緒」。
林梔夏寫到一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碗綠豆湯。
白瓷碗裡,綠豆像小小的星星。
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下一秒,她想起沈聽瀾寫給她的那句話。
作文寫人,不要被舊事帶跑。
語文題也一樣。
舊事可以坐在旁邊,但不能搶她的筆。
林梔夏低頭,把答案寫完。
到了作文,題目是關於「留下與前行」。
這個題目太容易把她拽回舊燈塔。
舊照片、媽媽、缺失的那一頁、那句「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全都像站在她身後。
林梔夏握著筆,停了幾秒。
她沒有寫舊燈塔。
她寫校門口賣早餐的阿姨,換了新推車,卻還記得哪個學生不要蔥。
寫老教學樓翻新後,牆上的爬山虎沒了,可同學們還是習慣在那邊等朋友。
寫有些東西留下來,不是因為它有多貴,而是因為有人在裡面認真生活過。
最後,她寫:
「向前走不是忘記過去,而是帶著那些曾經照亮我們的普通日子,走到更遠的地方。」
寫完這一句,林梔夏輕輕鬆了口氣。
沒跑題。
星星也沒有跑去冬瓜旁邊。
很好。
另一邊,第一考場。
沈聽瀾翻到作文題。
如果是以前,他會寫得很標準。
觀點清楚,句子乾淨,老師挑不出錯。
但也不會太喜歡。
因為他的作文總像一張說明書。
冷靜,正確,沒有人味。
沈聽瀾握著筆,忽然想起林梔夏之前說過的話。
「答案里要有人。」
他低頭,在作文紙上寫下第一句:
「一個城市最安靜的記憶,往往藏在每天路過的人身上。」
寫完,他停了停。
然後繼續寫。
這一次,他寫了清晨校門口的早餐攤,寫了放學時被夕陽照亮的走廊,寫了有人把奇怪的便利貼夾進書里。
最後那句太具體,他劃掉了。
不適合公開。
他換成:
「被記住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它曾經接住過某個人的一段日子。」
上午十一點半,語文考試結束。
林梔夏走出考場時,外面的走廊瞬間熱鬧起來。
「文言文第二題選什麼?」
「別問了,問就是隨緣。」
「我作文寫著寫著,突然開始懷念我家樓下的烤冷麵。」
「你還烤冷麵,我寫到最後像在勸我爸不要扔舊沙發。」
林梔夏剛走到實驗樓門口,就看見許知意站在樹下,表情像剛經歷了一場人生大考。
「梔夏。」
「嗯?」
許知意一臉沉痛:「我作文寫到最後,真的在誇我們小區門口那家烤冷麵攤。」
林梔夏沉默兩秒:「也不是不行。」
許知意眼睛一亮:「真的嗎?」
「如果你寫出了人間煙火,就行。」
「我寫了!」許知意立刻說,「我寫,烤冷麵雖然會涼,但記憶永遠熱乎。」
林梔夏:「……」
她努力露出一個文科強者的微笑。
「很有溫度。」
許知意鬆了口氣:「那就好。」
周越白從旁邊冒出來,滿臉寫著「救救我」。
「林同學,幫我看看,我作文題目叫《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還有救嗎?」
林梔夏和許知意同時安靜。
周越白更慌了:「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林梔夏委婉道:「你這個題目,比較有行動力。」
許知意補刀:「也比較像超市促銷。」
周越白捂住胸口:「完了,我的人物檔案又要改成作文穩定跑題了。」
沈聽瀾走過來時,剛好聽見。
他看了周越白一眼:「至少題目沒寫錯字。」
周越白立刻抬頭:「真的嗎?」
沈聽瀾:「六個字,難度不高。」
周越白:「……」
許知意笑得差點把文具袋掉地上。
林梔夏也笑起來。
上午那點緊張,被這一句很沈聽瀾的話輕輕衝散了。
午飯時間很短。
食堂像考前補給站,到處都是端著餐盤找座位的人。
許知意坐下後,鄭重宣布:「上午語文結束,下午數學登場。各位,有遺言可以現在說。」
周越白舉起雞腿:「我希望數學老師看在我吃雞腿的份上,對我手下留情。」
沈聽瀾:「閱卷老師看不到。」
周越白:「老沈,你能不能別在我祈福的時候講現實?」
林梔夏夾了一塊糖醋裡脊,點頭:「就是。人活著,有時候需要一點虛假的希望。」
沈聽瀾看她:「你下午靠什麼?」
林梔夏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靠你那句,先把第一步寫上。」
沈聽瀾停了一下。
「可以。」
許知意敏銳地看向兩人:「什麼第一步?」
林梔夏一本正經:「數學護身符。」
周越白立刻掏筆:「能借我抄嗎?」
沈聽瀾淡淡道:「抄了也不一定會用。」
周越白悲憤:「護身符還挑人?」
許知意拍拍他的肩:「學霸的護身符,門檻比較高。」
林梔夏低頭扒飯,笑得肩膀輕輕抖。
下午兩點,數學考試開始。
試捲髮下來那一刻,整個考場都像冷了一下。
林梔夏先寫姓名和考號,再從第一題開始做。
前面的題還算順。
有一道填空題繞了一點,她卡了十幾秒,最後還是算出來了。
大題前幾道也能寫。
她不求每一步都漂亮,只求別丟該拿的分。
做到最後一題時,林梔夏看了一眼鍾。
還剩二十八分鐘。
最後一題很長。
題干一大段,條件一大串,看起來就像專門來攻擊高中生精神狀態的。
林梔夏讀了一遍,心裡一沉。
有點眼熟。
又不完全眼熟。
這最可怕。
像一個你以為認識的人,結果他突然換了髮型,還衝你冷笑。
她差點直接按以前做過的題往下寫。
筆尖都落到紙上了,她忽然停住。
不對。
這題有坑。
沈聽瀾的聲音像從她腦子裡冒出來。
數學先寫第一步。
不會也別空著。
先把題目給你的路圈出來。
林梔夏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下:
先看能不能算。
她把題目里容易漏掉的條件,一個一個圈出來。
哪裡不能取。
哪裡要避開。
哪裡不能隨便帶進去。
圈到第三個條件時,她忽然發現了問題。
如果她剛才直接往下寫,後面會整道題都跑偏。
林梔夏眼睛一亮。
好險。
差一點,她就把分親手送走了。
她重新整理思路。
第一問,能寫。
第二問,有點難。
但不是完全沒辦法。
林梔夏一邊寫,一邊在心裡和題目談判:
你可以難。
但你不能讓我一分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往後走。
考場裡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林梔夏寫到一半,發現自己有個地方算得不對。
她心裡一緊,抬頭看鐘。
還剩十七分鐘。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慌。
一慌就亂。
一亂就想把整道題放棄。
可這一次,她看著草稿紙最上面的那行字,慢慢把呼吸壓下來。
先寫第一步。
會多少,搶多少。
她把錯的地方劃掉,重新看題。
很快,她發現自己剛才多算了一個根本不能用的情況。
那一步不要。
後面就通了。
林梔夏幾乎想在心裡給自己鼓掌。
但她忍住了。
考場不能鼓掌。
容易被請出去。
她低頭繼續寫。
最後十分鐘,她把能寫的過程全寫上了。
最後五分鐘,她回頭檢查前面的題。
檢查到最後一題時,她發現一個符號寫錯了。
她立刻改掉。
鈴聲響起。
「停筆。」
林梔夏放下筆時,整個人像剛從水裡冒出來。
累。
但痛快。
因為她沒有空著。
因為她把能搶的分,全都往回搶了一遍。
收卷之後,考場裡一下炸開。
「完了,最後一題我第一步就寫錯了!」
「我也是!我直接往下算了!」
「別說了,我現在恨不得回去親手把第一行補上!」
林梔夏抱著文具袋走出門,聽見這些話,腳步微微一頓。
她忽然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不是題突然變簡單了。
是她這一次,沒有被它嚇住。
沈聽瀾站在實驗樓下。
他沒有急著問答案,也沒有問她考得怎麼樣。
只是看見她出來,先把手裡的礦泉水遞給她。
林梔夏接過來,擰了一下。
沒擰開。
她低頭看著瓶蓋,沉默兩秒。
沈聽瀾伸手:「給我。」
林梔夏把水遞過去,嘴上還不肯輸:「我剛才只是保護手腕,畢竟它下午進行了高強度勞動。」
沈聽瀾擰開瓶蓋,又遞迴來。
「嗯,辛苦。」
林梔夏接過水,喝了一口。
涼水順著喉嚨下去,她才覺得自己真的從考場裡走出來了。
沈聽瀾問:「最後一題?」
林梔夏看著他。
她本來想說很難,想說差點崩,想說有一步差點全錯。
但話到嘴邊,她忽然笑了。
「我沒空著。」
沈聽瀾眼神安靜下來。
「嗯。」
「我把第一步寫了。」
「嗯。」
「還把一個差點送出去的分搶回來了。」
沈聽瀾停了停。
「很好。」
林梔夏彎起眼睛:「只有很好?」
晚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帶著考試結束後的吵鬧聲。
沈聽瀾低頭看她。
「第五考場七號,進攻成功。」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跳。
這句話明明很像戰術復盤。
可她偏偏聽得耳朵發熱。
她低頭喝水,假裝很鎮定。
「第一考場一號,你等著。」
「嗯。」
「我這次不一定能搶到王座。」
「知道。」
「但我至少,」林梔夏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搶到一塊地盤了。」
沈聽瀾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糾正她用詞不嚴謹。
也沒有提醒她成績還沒出來。
他只是把她文具袋邊緣被風吹歪的准考證輕輕按住,聲音很低:
「守住。」
林梔夏握著水瓶,忽然覺得最後一題也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她不是只會被題目追著跑。
她也可以回頭,搶下一分,再搶下一步。
遠處,許知意朝她拼命揮手。
「梔夏!活著回來了嗎?」
林梔夏笑起來,朝她舉起水瓶。
「回來了!」
周越白在旁邊悲壯地喊:「我也回來了!但我的最後一題可能沒回來!」
許知意毫不留情:「那你明天英語聽力記得把耳朵帶上。」
周越白:「我每天都帶著!」
「那就順便開機!」
幾個人笑成一團。
夕陽落在校園的路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林梔夏走在人群里,書包晃在肩上,文具袋貼著掌心。
月考第一天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像戰場。
它更像一場很長的奔跑。
有人跑在前面,有人在旁邊,有人在後面喊著離譜但熱鬧的口號。
而她終於沒有被舊事拽住。
也沒有被最後一題嚇退。
她把該寫的第一步寫上去了。
第二天還有英語和綜合。
還有新的題,新的坑,新的分數。
可至少今天,林梔夏把那句「第五考場七號,也可以贏」,從一張紙上的鼓勵,變成了自己答題紙上實實在在搶回來的分。
回教室拿書包時,一班門口已經貼上了明天的考試時間。
英語。
綜合。
許知意站在門口,雙手合十:「聽力之神,明天請準時上班。」
周越白也跟著合十:「綜合之神,麻煩不要為難體育委員。」
林梔夏笑著從他們身邊走過。
沈聽瀾落後半步,忽然把一張折起來的草稿紙遞給她。
「明天用。」
林梔夏愣了一下:「什麼?」
「最後一頁。」
她接過來,心裡一動。
「你不是理科生嗎?」
沈聽瀾平靜道:「你教過我,答案里要有人。」
林梔夏低頭打開。
紙上不是密密麻麻的知識點。
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
聽力第一遍,別急著後悔上一題。
第二行:
綜合大題,先看時間,再看人。
林梔夏看著那兩行字,忽然笑了。
這確實不像以前的沈聽瀾會寫出來的話。
可現在,它就安安靜靜地落在紙上。
像他從她這裡學走的一點溫度,又繞回來,遞到她手裡。
林梔夏把紙折好,夾進文具袋。
「收到。」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共同進步型競爭對手。」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明天繼續。」
林梔夏點頭。
「明天繼續。」
走廊盡頭的晚霞慢慢淡下去。
黑板上,那行「活著回來!」還沒擦。
林梔夏看著它,忽然覺得這句話可以再補半句。
活著回來。
還要帶著分數回來。
她彎了彎眼睛,抬手在空中輕輕比了個小小的「搶」的動作。
沈聽瀾看見了。
但他沒有拆穿。
只是把視線轉回前方時,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