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第二天早上,海城一中的校門口比昨天更熱鬧。
昨天大家還像即將上戰場。
今天不一樣。
今天像已經上過一次戰場,發現自己還活著,於是膽子稍微大了一點。
許知意站在公告欄前,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聽力之神,閱讀之神,完形填空之神,昨天我們已經合作過一次了,今天請繼續保持良好關係。」
林梔夏背著書包走過去,聽見這句,沒忍住笑。
「你昨天不是說英語書愛莫能助嗎?」
許知意轉頭,表情嚴肅:「它是它,神是神。我們不能因為一本書冷漠,就否定整個英語世界。」
林梔夏點頭:「格局打開了。」
周越白蹲在旁邊,手裡捏著一張英語作文模板,滿臉絕望。
「我現在已經不求英語世界愛我了。」他說,「它能不能別傷害我?」
許知意低頭看他:「你先站起來,別在校門口提前投降。」
周越白抬頭:「我這是降低重心,保持穩定。」
林梔夏認真補充:「也可能是和大地建立情感連接。」
周越白:「……」
他緩緩站起來:「林同學,我發現你考完數學之後,攻擊性變強了。」
「沒有。」林梔夏眨了眨眼,「我只是把昨天沒丟的分,轉化成了精神膽量。」
沈聽瀾從樹影下走過來時,正好聽見這句。
他看了林梔夏一眼。
「膽量夠用?」
林梔夏想了想:「上午夠。下午綜合還要看歷史大題臉色。」
沈聽瀾把一顆薄荷糖放到她文具袋上。
「補充。」
林梔夏低頭看那顆糖。
淺綠色糖紙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
她彎起眼睛:「沈同學,你現在遞糖越來越熟練了。」
沈聽瀾語氣平靜:「按流程。」
許知意立刻抬頭。
「什麼流程?」
周越白也湊過來:「老沈還有這種流程?我怎麼沒有?」
沈聽瀾看他一眼:「你昨天雞腿流程失敗了。」
周越白:「……」
許知意笑到扶住公告欄。
林梔夏把糖收進校服口袋,耳朵有點熱,嘴上卻很穩。
「行,流程有效的話,我今天爭取不給英語世界丟人。」
旁邊幾個女生正好從公告欄前經過。
其中一個小聲說:「她就是那個轉學生吧?昨天聽說數學最後一題沒空。」
另一個接話:「語文應該挺強的,聽說作文寫得好。英語就不一定了吧,南城那邊教材進度又不一樣。」
聲音不大。
但剛好能聽見。
許知意臉上的笑一下淡了。
她剛要開口,林梔夏伸手輕輕拉了她一下。
「沒事。」
許知意壓低聲音:「這也能忍?」
林梔夏把文具袋往懷裡一抱,笑眯眯地說:「英語考試前,不適合用中文吵架。」
周越白愣了一下,立刻豎起大拇指。
「有道理。國際化解決方案。」
沈聽瀾沒有看那幾個女生。
他只是低頭看林梔夏。
「聽力第一遍?」
林梔夏知道他在提醒昨天那張紙。
聽力第一遍,別急著後悔上一題。
她點頭。
「不後悔。」
廣播響起入場提醒。
許知意深吸一口氣,沖林梔夏伸出拳頭。
「聽力活著回來。」
林梔夏和她碰了一下。
「閱讀也回來。」
周越白伸拳頭:「完形填空能不能順路捎我一程?」
許知意:「你自己跑。」
林梔夏笑著往考場方向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
沈聽瀾還站在原地。
她沖他晃了晃文具袋。
「第一考場一號。」
沈聽瀾抬眼。
林梔夏笑:「今天繼續搶。」
沈聽瀾點頭。
「等你。」
第五考場裡,英語試捲髮下來時,林梔夏先看了一眼作文。
是寫一封介紹校園文化活動的郵件。
不難。
甚至有點像送到她手邊的分。
林梔夏心裡穩了一點。
她先寫姓名和考號。
聽力開始前,考場裡有一種很微妙的安靜。
所有人都坐得很直。
像只要坐姿夠端正,就能把聽不懂的單詞也聽懂。
廣播裡傳出第一句英文時,林梔夏握緊筆。
第一題。
關鍵詞。
第二題。
人物關係。
第三題。
地點。
做到第四題時,她有一瞬間沒聽清。
耳朵像被風晃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立刻慌。
上一題沒聽清,下一題也跟著亂。
但這一次,她想起那張紙上的第一行。
聽力第一遍,別急著後悔上一題。
林梔夏在草稿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過。
先聽下一題。
聲音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被那一題拽住。
聽力結束時,她低頭把答案快速檢查了一遍。
第四題不確定。
但其他題都穩。
可以。
失誤不是洪水。
不會因為漏了一滴,就把整張卷子淹了。
後面的閱讀更順。
第一篇講校園社團。
第二篇講一個女孩參加志願活動。
第三篇有點長,但題目問得很直接。
林梔夏一邊讀,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
謝謝出題老師,今天沒有派出特別會拐彎的句子來攻擊我。
做到完形填空時,她旁邊的男生明顯卡住了。
對方翻來覆去看那一段,筆尖懸在選項上,像在和四個字母進行嚴肅談判。
林梔夏沒有受影響。
她一題一題往下寫。
遇到不確定的,先劃一下,後面回頭再看。
英語考試最怕的不是不會。
是邊寫邊崩。
她今天不崩。
她今天很穩。
穩得像校門口那棵風吹不動的香樟樹。
做到作文時,林梔夏活動了一下手指。
題目要求寫一封郵件,邀請外國交換生參加學校的「城市記憶攝影展」。
城市記憶。
攝影展。
這幾個詞一出來,她腦子裡還是閃過舊燈塔。
也閃過媽媽的相機、銀色徽章和那句「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被拽走。
她只在草稿紙上寫了三個詞:
school.
memory.
people.
學校。
記憶。
人。
她寫攝影展不是為了展示舊物多神秘,而是為了讓更多人看見普通日子裡的光。
這很林梔夏。
也很適合英語作文。
她很快寫完開頭。
再寫活動時間、地點、內容。
最後一段,她寫:
「Photos are not only about old buildings. They are also about the people who once smiled there.」
寫完,她看了一眼。
句子不難。
但挺像她。
她沒有用很複雜的詞,也沒有把句子繞得花里胡哨。
就是清楚。
清楚地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鈴聲響起時,林梔夏放下筆。
她低頭看了一眼作文最後一行,輕輕呼出一口氣。
上午,穩住了。
英語考試結束,走廊又一次炸開。
「聽力第四題你們聽見了嗎?」
「別提第四題,我感覺它從我耳邊跑過去了。」
「作文是不是寫攝影展?我差點寫成攝影比賽。」
「我寫到最後發現我在介紹我們班黑板報。」
許知意從隔壁考場衝出來,一把抓住林梔夏。
「第四題!」
林梔夏被她抓得一晃:「怎麼了?」
「它是不是問地點?」
「不是。」林梔夏說,「問關係。」
許知意眼神一空。
周越白從旁邊路過,聽見這句,腳步一停。
「我也選了地點。」
許知意緩緩鬆開林梔夏,和周越白對視。
兩個人同時露出一種「原來我不是一個人走錯路」的複雜表情。
林梔夏安慰:「一題而已。」
許知意幽幽道:「學霸說一題而已,和醫生說有點疼一樣,可信度都不太高。」
周越白點頭:「我現在覺得第四題很疼。」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幾個人正往樓下走,英語老師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她手裡拿著備用試卷,路過林梔夏時停了一下。
「林梔夏。」
林梔夏立刻站直:「老師。」
英語老師看著她,笑了笑:「剛才巡考的時候看見你作文了,最後一段寫得不錯。句子不難,但意思很清楚。」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許知意的眼睛瞬間亮了。
周越白嘴巴張開。
旁邊剛才說「她英語不一定穩」的女生也正好從樓梯口走過,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林梔夏愣了半秒,然後禮貌道:「謝謝老師。」
英語老師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保持這個狀態,別寫太花。」
「好。」
老師走遠後,許知意一把抓住林梔夏的胳膊。
「聽見了嗎?老師說你作文不錯!」
林梔夏努力鎮定:「聽見了。」
周越白立刻宣布:「林同學上午戰績:英語老師公開表揚一次。」
許知意補充:「路人震驚若干。」
林梔夏看了一眼樓梯口那幾個女生,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不喜歡吵架。
但她喜歡這種結果。
不用提高音量。
分數和老師會替她說話。
沈聽瀾站在樓梯下方。
他顯然也聽見了。
林梔夏走下去時,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得意。
可惜失敗得很明顯。
沈聽瀾看著她。
「搶到了?」
林梔夏清了清嗓子。
「還沒出分。」
「老師誇了。」
「那也不能說明全部。」
沈聽瀾點頭。
「說明一部分。」
林梔夏沒忍住彎起眼睛。
「哪一部分?」
沈聽瀾說:「你英語很穩。」
很普通的一句話。
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一枚很輕的印章,蓋在她心上。
林梔夏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說:「那幾個女生說我英語不一定穩。」
「聽見了。」
「你怎麼沒反應?」
沈聽瀾看她一眼:「你已經反應了。」
林梔夏愣了一下。
沈聽瀾聲音很淡。
「考得好,比吵贏有用。」
林梔夏忽然笑了。
「沈同學,你今天這句話,非常爽文。」
沈聽瀾:「什麼?」
「沒什麼。」她背好書包,語氣輕快,「誇你有進步。」
午飯時,許知意堅持要給林梔夏加一個雞蛋。
理由是:「英語老師表揚獎。」
周越白也想加。
許知意無情拒絕:「你第四題選地點,暫時沒有獎勵。」
周越白悲憤:「那我下午綜合如果活著回來呢?」
林梔夏把自己的青菜往旁邊推了推:「可以獎勵你一片菜葉。」
周越白看著她:「林同學,你變了。」
「沒有。」林梔夏說,「我只是把關愛落實得比較健康。」
許知意笑得差點把湯灑出來。
下午綜合考試前,班裡氣氛明顯比上午沉。
綜合這東西,對不少人來說,就是把幾門課一起打包來襲。
不一定每道題都難。
但它很會累人。
林梔夏坐在第五考場七號,打開文具袋時,看見裡面夾著沈聽瀾給她的那張紙。
第二行寫著:
綜合大題,先看時間,再看人。
她看了幾秒,把紙重新折好。
考試開始。
前面的選擇題還算順。
林梔夏做題很快,但不急。
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
歷史和政治,她可以穩。
地理有幾道圖題麻煩一點,但也能抓住關鍵。
做到最後一道歷史大題時,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題目材料講的是一座沿海城市如何保存舊街區記憶,又如何在發展中重新利用老建築。
沿海城市。
舊街區。
記憶。
這幾個詞像一陣風,從舊燈塔那邊吹過來。
林梔夏腦子裡閃過那張缺失的第三張照片。
第三十七級石階。
銀色徽章。
十九號。
她的心跳亂了一下。
但很快,她看見試卷上方的時間。
還剩二十五分鐘。
現在不是資料袋營業時間。
她低頭,在草稿紙上寫:
先答題。
三個字落下去,心就穩了。
她開始看材料。
先看時間。
再看人。
材料里有居民,有學生,有修繕舊建築的志願者,也有想拆掉老街建商業區的人。
這不是在問舊燈塔。
這是在問城市裡的普通人,怎麼決定留下什麼,又怎麼往前走。
林梔夏寫得很快。
第一點,舊建築不是只看外表,要看它承載的生活記憶。
第二點,保護不是不發展,而是讓發展有根。
第三點,年輕人參與記錄和傳播,可以讓被忽略的地方重新被看見。
寫到第三點時,她筆尖停了一下。
年輕人參與記錄和傳播。
這句話很像她以後想做的事。
不是查案。
也不只是拍照。
是把快要被忘記的人和日子,重新講給別人聽。
她沒有停太久。
把最後一句寫完,又回頭檢查了一遍。
鈴聲響起。
綜合結束。
月考結束。
這四個字像從教學樓上方落下來,砸得整個校園都鬆了一口氣。
第五考場裡有人直接趴在桌上。
有人舉起文具袋,像舉起勝利旗。
還有人小聲說:「我終於可以不用和試卷互相折磨了。」
林梔夏收好東西,走出考場。
剛到樓梯口,許知意就撲了過來。
「結束了!」
林梔夏被她抱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結束了。」
周越白站在旁邊,神情複雜。
「我綜合活著回來了。」
許知意看他:「耳朵開機了嗎?」
周越白沉默兩秒:「上午沒完全開,下午大腦倒是強行啟動了一會兒。」
林梔夏忍著笑:「那獎勵你一片菜葉。」
周越白悲憤:「我不要健康關愛!」
幾個人邊笑邊往教學樓走。
一班教室里已經亂成一片。
有人收拾書包,像逃離案發現場。
有人開始對答案,對到一半發出哀嚎。
陳建明站在講台上,敲了敲黑板。
「安靜。」
全班安靜了兩秒。
又沒完全安靜。
陳建明看著他們:「考完了,不等於放飛。明天照常上課,後天開始講評。」
一片哀嚎。
「老師!」
「讓我們快樂二十四小時吧!」
「人不能剛從試卷里出來又回試卷里去!」
陳建明面無表情:「可以快樂。」
全班眼睛一亮。
陳建明繼續:「帶著作業快樂。」
全班:「……」
周越白小聲說:「硬核快樂。」
許知意:「很陳老師。」
陳建明把卷子安排和放學提醒說完,忽然看向林梔夏。
「林梔夏。」
教室里一下安靜了不少。
林梔夏抬頭:「老師?」
陳建明說:「英語老師剛才在辦公室提了一句,你作文寫得不錯。明天把原句回憶一下,交給英語課代表。」
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下一秒,低低的議論聲冒出來。
「英語老師夸作文?」
「她英語也這麼強?」
「不是說她語文比較好嗎?」
「轉學生這麼猛的嗎?」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些人。
但她聽見了。
很清楚。
那些聲音不算刺耳。
甚至有點好聽。
因為它們不是質疑。
是驚訝。
許知意在前排悄悄轉過來,對她豎起大拇指。
周越白在後面小聲宣布:「人物檔案更新:林梔夏,英語也殺瘋了。」
林梔夏終於沒忍住笑。
沈聽瀾坐在她旁邊,低頭整理筆袋。
他沒有跟著起鬨。
只是把一張淺綠色便利貼推到她桌角。
上面寫著:
今日戰果:搶到。
林梔夏看著那四個字,心口輕輕發熱。
她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還沒出分,低調。
沈聽瀾看完,拿過紅筆,在「低調」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寫:
暫時。
林梔夏低頭笑了半天。
放學鈴響後,教室里的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林梔夏收拾書包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宋嘉禾發來的消息。
【月考結束了嗎?】
林梔夏回:【剛結束,活著回來,還順手搶了點分。】
宋嘉禾很快回覆:
【那就好。校史館那邊也有消息了,攝影展初審名單明天貼。】
林梔夏的手指停住。
明天。
攝影展初審。
她下意識看向書包最深處。
資料袋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像是真的下班了一整場月考。
沈聽瀾注意到她的動作。
「怎麼了?」
林梔夏把手機遞給他看。
沈聽瀾看完,只說:「明天再看。」
林梔夏抬頭:「你不問?」
「月考剛結束。」
「所以?」
沈聽瀾把她桌上那張便利貼往文具袋裡推了推。
「今天先慶祝你搶到分。」
林梔夏愣住。
窗外的夕陽正落下來,教室里被照得很暖。
她看著沈聽瀾,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也想知道舊燈塔的線索。
明明也會在深夜翻父親的舊筆記。
可他總能在她快被那些東西拽走之前,把她拉回現在。
拉回一張試卷。
一顆薄荷糖。
一句老師的誇獎。
一個剛剛贏回來的小小勝利。
林梔夏把手機收起來,點頭。
「行。」
她背起書包,笑眯眯地說:「那今天慶祝我英語殺瘋了。」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用詞誇張。」
「爽文女主需要一點誇張。」
「嗯。」
「你嗯什麼?」
沈聽瀾聲音很輕。
「可以。」
林梔夏彎起眼睛。
許知意在門口喊:「梔夏!走啦!慶祝月考結束,去小賣部買汽水!」
周越白立刻舉手:「我要可樂!我要用碳酸飲料洗掉英語聽力第四題!」
林梔夏朝門口跑去。
跑了兩步,又回頭看沈聽瀾。
「沈同學,今天汽水我請。」
沈聽瀾背起書包,跟上來。
「為什麼?」
林梔夏笑得很亮。
「因為我搶到分了。」
沈聽瀾看著她。
晚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吹起她額前細碎的頭髮。
他停了一秒,說:
「那我要薄荷汽水。」
林梔夏心跳輕輕一漏。
許知意在前面猛地回頭。
周越白也瞪大眼睛。
林梔夏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可以。」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第一考場一號,今天獎勵你沾一下我的光。」
沈聽瀾低頭,眼底浮起很淺的笑。
「好。」
而就在他們走出教室時,公告欄旁邊,學生會的人已經開始換新的通知紙。
最上面一行黑字,在夕陽里露出一角:
校史攝影展初審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