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結束後的海城一中,空氣都像被碳酸飲料搖過。
一放學,校道上到處都是學生。
有人抱著書包狂奔,像終於從試卷手裡逃出生天。
有人邊走邊對答案,對到一半突然捂住心口。
還有人仰頭看天,語氣滄桑:「我再也不想聽見月考兩個字了。」
周越白聽見這句,立刻接話:「兄弟,別說太早。陳老師明天就會讓你重溫舊夢。」
那人腳步一頓,轉頭看他:「你為什麼要在快樂的時候說這種話?」
周越白一臉誠懇:「因為痛苦不會消失,只會換成講評卷。」
林梔夏笑得差點把書包肩帶滑下來。
許知意拍了周越白一下:「你別給大家製造陰影。」
「我這是提前心理建設。」
「你那叫提前掃興。」
幾個人一路吵到小賣部。
月考剛結束,小賣部門口擠滿了人,冰櫃前排起長隊。
林梔夏站在隊伍里,踮腳看了一眼。
薄荷汽水還剩三瓶。
她立刻回頭,認真宣布:「目標出現。」
許知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你不是說請客嗎?我能不能換草莓味?」
「可以。」
周越白立刻舉手:「我要可樂。」
林梔夏點頭:「可以。」
沈聽瀾站在她身後,沒說話。
林梔夏回頭看他:「第一考場一號,你呢?」
沈聽瀾看著冰櫃。
「薄荷汽水。」
許知意立刻抬眼。
周越白也慢慢轉頭。
兩個人臉上寫著同一句話:我就知道。
林梔夏被他們看得耳朵有點熱,強行鎮定。
「你們看什麼?」
許知意咳了一聲:「看汽水。」
周越白點頭:「對,研究一下薄荷味為什麼最近銷量變好。」
林梔夏:「……」
她伸手去拿冰櫃裡的汽水。
剛拿到第二瓶,後面忽然有個男生擠過來。
「同學,薄荷的還要嗎?我也想拿一瓶。」
林梔夏手一頓。
冰櫃裡只剩最後一瓶。
她還沒開口,沈聽瀾已經伸手,把最後一瓶拿了出來。
男生愣了一下。
沈聽瀾把那瓶汽水放到林梔夏手邊,語氣很淡。
「她先到。」
就四個字。
沒吵,也沒爭。
可不知道為什麼,周圍一小圈人都安靜了一秒。
男生撓了撓頭:「哦,好吧。」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三瓶薄荷汽水,心跳輕輕晃了一下。
許知意在旁邊捂住嘴,眼睛亮得像剛撿到一整包糖。
周越白小聲感嘆:「老沈,你這個人,平時不說話,一開口就很有占位意識。」
沈聽瀾看他一眼:「排隊意識。」
周越白:「行,排隊意識。非常文明。」
林梔夏趕緊拿著汽水去結帳。
她把其中一瓶遞給沈聽瀾。
「獎勵你今天維護冰櫃秩序。」
沈聽瀾接過來。
「謝謝。」
林梔夏擰了一下瓶蓋。
沒擰開。
她表情一僵。
許知意立刻看過來:「怎麼了?」
林梔夏非常自然地把汽水遞給沈聽瀾。
「我的手剛剛付款,工作量飽和。」
沈聽瀾沒拆穿,接過去擰開,又遞迴來。
周越白在旁邊痛心疾首:「林同學,你這個理由都能說出口?」
林梔夏喝了一口汽水,理直氣壯:「人生太苦,只能靠嘴自救。」
許知意笑到蹲下。
薄荷的清涼從舌尖一路散開。
林梔夏忽然覺得,月考好像真的結束了。
不是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
而是在這一口汽水裡。
她站在小賣部門口,聽見身邊的人還在吵,聽見瓶蓋落進垃圾桶,聽見許知意抱怨草莓味不夠冰,聽見周越白說自己要把英語聽力第四題從人生里刪除。
這些聲音很亂。
但很鮮活。
像一場考試之後,所有人都從卷子裡重新回到了生活里。
第二天早讀前,一班教室比考試那兩天還熱鬧。
原因很簡單。
考完不代表結束。
考完之後,還有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對答案。
林梔夏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裡面一陣哀嚎。
「數學選擇最後一題不是B嗎?」
「誰說是B?我聽二班的人說是D!」
「別說了,我昨晚夢見它是C。」
「夢裡的答案能不能算?」
「能算我就年級第一了。」
林梔夏站在門口,默默後退半步。
許知意從後面推了她一下。
「進去啊。」
林梔夏抱緊書包,語氣嚴肅:「前方危險。」
許知意:「你怕對答案?」
「不是怕。」林梔夏說,「我只是尊重自己的心理健康。」
周越白從旁邊探頭:「林同學,逃避雖然可恥,但是很舒服。」
林梔夏點頭:「謝謝周同學精準總結。」
三個人磨磨蹭蹭進了教室。
一進去,就有人轉頭問:「林梔夏,英語作文最後一句你寫的什麼啊?老師昨天是不是誇你了?」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幾個人都看過來。
林梔夏把書包放下,眨了眨眼。
「老師讓我回憶原句。」
「那你還記得嗎?」
「大概記得。」
許知意立刻舉手:「我作證,她昨天被英語老師公開表揚。」
周越白跟著舉手:「我也作證,當時空氣都安靜了。」
林梔夏被他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坐下,從筆袋裡拿出便利貼,寫下那句英文。
寫到一半,旁邊有人小聲說:「作文寫得好也不代表總分高吧,數學最後一題那麼難。」
聲音不算大。
但林梔夏聽見了。
許知意也聽見了。
她剛要回頭,林梔夏伸手按住她的袖子。
許知意壓低聲音:「又不吵?」
林梔夏把便利貼貼到英語書上,表情很認真。
「早讀時間寶貴。」
許知意:「你又要用成績吵架?」
「不。」林梔夏笑眯眯地說,「這次我用講評卷。」
許知意一愣,隨後噗嗤笑出來。
沈聽瀾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他把書包放下,看了林梔夏一眼。
「對答案了?」
林梔夏立刻搖頭:「沒有。」
「一點都沒對?」
「一點點。」她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被迫聽見的,不算主動。」
沈聽瀾坐下,把一張草稿紙推到她桌角。
林梔夏低頭看。
紙上只有四行。
數學:最後一題第一步寫了。
英語:作文被誇。
綜合:最後一題寫完了。
最後,他寫:
這次你沒丟該拿的分。
林梔夏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好一會兒。
她昨晚回家後其實偷偷估過分。
估了三次。
第一次覺得還行。
第二次覺得數學可能少拿了。
第三次越算越心虛,最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外婆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在處理一段失敗的占卜。」
外婆笑了半天。
可只有林梔夏自己知道,她不是不緊張。
她當然緊張。
她想知道自己這次到底能不能站穩。
想知道第五考場七號是不是真的搶到了分。
想知道那些說她只是漂亮轉學生、只是語文好的聲音,會不會在成績出來以後消停一點。
她也想知道,自己離第一考場一號,到底還差多遠。
但沈聽瀾沒有說「你肯定考得好」。
他只是把她已經做到的事,一條一條列出來。
沒有誇張。
也沒有安慰得發虛。
像把她亂成一團的心,重新按回桌面上。
林梔夏拿起筆,在那行下面寫:
真的嗎?
沈聽瀾看了一眼,拿過紅筆。
在「真的」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林梔夏忍不住笑。
「沈同學,你好像一個考後心理修復師。」
沈聽瀾:「不接診。」
「為什麼?」
「麻煩。」
林梔夏眯起眼:「那我這個呢?」
沈聽瀾停了一秒。
「個例。」
林梔夏手裡的筆差點掉下去。
許知意在前排猛地低頭,肩膀抖得十分可疑。
周越白在後排捂住嘴,表情像憋得快要內傷。
林梔夏迅速翻開英語書,假裝自己剛才什麼也沒聽見。
早讀鈴響了。
教室里終於被英語單詞的聲音蓋住。
林梔夏低頭讀課文,眼睛卻總忍不住往那張草稿紙上瞟。
這次你沒丟該拿的分。
她在心裡輕輕念了一遍。
奇怪。
明明成績還沒出來。
可她忽然沒那麼慌了。
第一節是數學。
陳建明抱著一沓試卷進來時,全班瞬間安靜。
那一沓卷子還沒發下來,卻已經有了壓迫感。
周越白小聲說:「它來了。」
許知意接話:「帶著我們的命運來了。」
林梔夏壓低聲音:「別怕,命運今天只是講評版。」
陳建明把卷子放到講台上。
「昨天考完,大家都很關心答案。」
全班沒人說話。
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是的,非常關心,關心得快睡不著了。
陳建明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題號。
「先說選擇和填空。錯了的自己標出來,不要現在哀嚎,影響別人活著。」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笑。
講到最後一題時,氣氛明顯緊了。
陳建明把題號寫在黑板左上角。
「這題不要求所有人做完。但第一步,送分。」
他說完,轉身看向全班。
「我昨天看答題卡,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空著,還有一部分人第一步就沒寫條件。」
班裡頓時響起一片小聲哀嘆。
周越白捂住額頭:「老師,您可以直接報我身份證。」
許知意小聲:「你還有身份證?」
「許知意,你不要攻擊一個失去第一步的人。」
林梔夏忍著笑,低頭看自己的筆記。
陳建明繼續說:「但也有人做得很好。後面不一定全對,可第一步穩,能拿的分拿到了。」
他停了一下。
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
「林梔夏。」
全班瞬間看過來。
林梔夏抬頭:「老師?」
陳建明說:「你這題第一步寫得很清楚,後面雖然有一處小問題,但保分意識不錯。」
教室里靜了一秒。
然後低低的議論聲冒出來。
「她真寫出來了?」
「最後一題啊?」
「不是說轉學生不適應我們這邊數學嗎?」
「人家沒空著。」
林梔夏握著筆,指尖有點發熱。
這不是滿分。
也不是驚天逆襲。
可這一刻,她還是覺得很爽。
因為昨天那句「我沒空著」,不只是嘴硬。
它是真的。
是真的寫在答題紙上。
是真的被老師看見。
是真的讓那些懷疑她的人,暫時沒話說。
許知意悄悄轉過來,對她比了個口型:
贏了。
周越白在後面小聲感嘆:「第五考場七號,開始建立領地。」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沈聽瀾坐在旁邊,沒有看她。
他只是把早上那張草稿紙往她這邊推了半寸。
像在提醒她。
看。
沒丟。
第二節英語課,爽點來得更直接。
英語老師一進門,就把昨天作文的幾句好句寫在了投影上。
第一句,就是林梔夏那句。
「Photos are not only about old buildings. They are also about the people who once smiled there.」
老師指著這句說:「這個句子不複雜,但清楚,有畫面感。大家寫作文不是比誰句子繞得長,是比誰能把話說准。」
教室里又是一陣低低的聲音。
許知意已經快把「驕傲」兩個字寫在臉上。
周越白小聲說:「林同學,今日戰績再次更新。」
林梔夏低頭假裝記筆記。
其實嘴角壓都壓不住。
下課後,那個昨天說「作文好不代表總分高」的女生從她座位旁邊經過,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林梔夏抬頭看她。
女生有點尷尬,最後小聲說:「你英語作文……挺厲害的。」
林梔夏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
「謝謝。」
她沒補刀。
也沒陰陽怪氣。
因為這一句「謝謝」,已經足夠輕快。
對方更尷尬了,抱著書快步走開。
許知意趴在桌上,壓低聲音:「你怎麼不多說兩句?」
林梔夏想了想:「怕她承受不住我的文明。」
許知意笑到不行。
午休前,班裡終於從對答案的混亂里緩過來一點。
大家開始關心另一件事。
校史攝影展初審名單。
公告欄在教學樓一樓。
吃完飯後,許知意拉著林梔夏就往樓下走。
「快點快點,去看名單!」
林梔夏嘴上說:「不用急,名單又不會跑。」
腳步卻比誰都快。
周越白跟在後面,嘖嘖搖頭:「林同學,你這叫嘴上淡定,身體誠實。」
林梔夏回頭:「周同學,你今天的觀察力建議用在試卷訂正上。」
周越白:「……扎心。」
沈聽瀾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瓶剛從小賣部買來的水。
走到一樓時,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我們班的嗎?」
「二班進了兩個。」
「宋嘉禾學姐也在評審組協助吧?」
「這個題目好好聽啊。」
林梔夏站在人群外,忽然有點不敢往前。
月考她可以硬撐。
作文被誇她可以裝鎮定。
可攝影不一樣。
那裡面有她自己喜歡的東西。
有媽媽的影子。
也有她想認真講出來的故事。
越在意,越怕沒結果。
許知意看出她停住,輕輕撞了撞她肩膀。
「怕啦?」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問題不大。」
「你每次說問題不大,問題都挺大。」
「所以我後面通常會補一句。」
許知意問:「什麼?」
林梔夏挺直背,往前擠。
「我還能活。」
許知意撲哧笑了。
人群里有人認出她,主動讓了一點位置。
「林梔夏,你也報名了吧?」
「快看,有你名字嗎?」
林梔夏站到公告欄前。
白紙上,一行行黑字排得很整齊。
她從第一行往下看。
高二三班。
高一七班。
高二二班。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直到視線落在中間一行。
高二一班:林梔夏。
作品名:《藏在光里的門》。
初審通過。
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好像輕了一點。
許知意比她先叫出來:「進了!梔夏你進了!」
周越白立刻鼓掌:「恭喜林同學,今日第二次建立領地!」
旁邊幾個同學也看過來。
「她月考剛被老師夸,攝影展也進了?」
「這轉學生有點猛啊。」
「不是有點,是很猛吧。」
林梔夏站在公告欄前,心裡像有一小顆汽水泡泡,「啵」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贏得不大聲。
但很清楚。
月考沒有被舊事拖走。
英語作文被老師拿出來講。
數學最後一題搶到了分。
現在,攝影展也入圍了。
那些她一點點守住的東西,終於都開始給她回聲。
沈聽瀾走到她身邊。
他沒有說「恭喜」。
只是把那瓶水遞給她。
瓶蓋已經擰開了。
林梔夏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沈同學,你最近擰瓶蓋業務很熟練。」
沈聽瀾說:「順手。」
林梔夏彎起眼睛。
「這個順手,我批准繼續營業。」
沈聽瀾看著公告欄上的名字。
「創作說明。」
林梔夏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名單最下面,還有一行備註。
入圍作品請於明日下午放學前提交二百字創作說明。
另:部分作品需補充拍攝素材,具體要求由學生會另行通知。
林梔夏眨了眨眼。
「二百字,不難。」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是宋嘉禾發來的消息。
【梔夏,恭喜入圍。】
【你的作品評審反饋有一條特殊備註。】
林梔夏心裡一動。
她低頭打字。
【什麼備註?】
宋嘉禾很快回復。
【建議補拍舊燈塔現狀。】
林梔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午後的教學樓一樓很熱鬧。
有人還在看名單,有人在恭喜朋友,有人在討論自己的作品為什麼沒進。
可林梔夏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書包最深處的資料袋,好像輕輕動了一下。
舊燈塔。
現狀。
沈聽瀾低頭看見她屏幕上的消息,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
林梔夏抬頭看他。
剛剛因為入圍而亮起來的眼睛裡,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她小聲說:「資料袋好像要上班了。」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他才說:
「先寫創作說明。」
林梔夏看著他。
沈聽瀾聲音很穩。
「舊燈塔,不能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