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燈塔,不能一個人去。」
沈聽瀾這句話落下來時,公告欄前還很吵。
有人在為入圍歡呼,有人在拍名單,還有人擠在最前面,一邊看一邊念作品名。
林梔夏手裡握著那瓶已經擰開的水,指尖被瓶身冰得發涼。
她看了沈聽瀾一眼。
「我也沒說現在就去。」
沈聽瀾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安靜。
但林梔夏莫名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她清了清嗓子,補充:「我只是覺得,資料袋上班也要先打卡,不能直接出外勤。」
許知意從旁邊湊過來:「什麼外勤?」
周越白也探頭:「什麼資料袋?」
林梔夏立刻把手機屏幕按滅,笑眯眯地說:「攝影展工作外勤。」
許知意眯起眼:「你這個笑容,一看就有事。」
林梔夏:「我平時笑得很真誠。」
「真誠是有的。」許知意說,「但你現在像一隻準備偷偷出門的貓。」
林梔夏:「……」
她很想反駁。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形容還有一點點準確。
周越白在旁邊一本正經地分析:「如果是老沈說不能一個人去,那說明這個地方至少有點危險。」
林梔夏看他:「周同學,你今天觀察力怎麼忽然上線了?」
「因為不用做數學題的時候,我的大腦還是能工作的。」
許知意點頭:「很合理。」
林梔夏被他們一打岔,剛剛因為「舊燈塔現狀」升起來的那點緊繃,反而鬆了些。
她重新看向公告欄。
《藏在光里的門》。
初審通過。
這幾個字安安穩穩地貼在那裡。
像一顆小星星,終於從很遠的地方落到她手心。
沈聽瀾的視線也落在那行字上。
「先寫創作說明。」
林梔夏點頭:「知道。」
「明天下午放學前。」
「知道。」
「二百字。」
林梔夏抬頭看他:「沈同學,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念公告?」
沈聽瀾說:「防止你先想舊燈塔。」
林梔夏被噎了一下。
許知意在旁邊「哦」了一聲。
周越白立刻跟上:「懂了,老沈負責把林同學從支線任務里拽回主線任務。」
林梔夏把水瓶往懷裡一抱,語氣很認真。
「主線任務:學習。支線任務:攝影展。隱藏任務:舊燈塔。」
許知意問:「那沈聽瀾是什麼?」
林梔夏卡住。
沈聽瀾也看向她。
周越白笑得肩膀直抖。
林梔夏腦子飛快轉了一圈,最後鎮定地說:「他是系統提示。」
沈聽瀾:「……」
許知意差點笑出聲。
周越白鼓掌:「好,好一個系統提示。」
沈聽瀾看著林梔夏,過了兩秒,淡淡道:「那系統提示你,快午休了。」
林梔夏:「收到。」
她轉身往樓梯走。
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公告欄。
那張紙被風輕輕吹動。
她的名字就在中間。
高二一班。
林梔夏。
不是「新來的轉學生」。
不是「沈聽瀾旁邊那個女生」。
也不是「林晚晴的女兒」。
是她自己。
午休時,林梔夏沒有睡。
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手帳本。
最上面一行寫:
《藏在光里的門》創作說明。
下面是一個大大的:
二百字。
再下面,她畫了一個皺著臉的小人。
小人舉著牌子:
「二百字,怎麼比八百字還難。」
許知意從前排轉過來,看見那個小人,立刻笑了。
「你不是作文高手嗎?二百字還難?」
林梔夏嘆氣:「八百字可以鋪墊,可以轉折,可以抒情。二百字不行,二百字像讓你在一口氣里把故事講完。」
許知意想了想:「那你就講重點。」
「重點太多了。」
舊門。
光。
校史館。
媽媽。
缺失的照片。
還有那個被評審老師點出來的舊燈塔。
每一個都像站在她筆尖前面說:寫我。
林梔夏握著筆,寫了第一版。
「我拍下這扇門,是因為它連接了海城一中的過去和現在……」
她看了兩秒,劃掉。
太像作業。
第二版。
「光從舊門縫裡落下來,像很多年前的人還站在那裡……」
她又劃掉。
太飄。
第三版。
「這組照片記錄了一段被時間遮住的校園記憶……」
她盯著這句話,皺起眉。
許知意在旁邊看得替她著急。
「你寫作文不是挺順的嗎?」
林梔夏趴到桌上,把筆夾在手指間轉。
「因為這個不只是作文。」
許知意安靜下來。
她看著林梔夏,聲音放輕了一點:「和你媽媽有關?」
林梔夏手指頓住。
教室里很安靜。
風扇在頭頂慢慢轉,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
林梔夏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一點點。」
許知意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自己桌上的草莓味軟糖推過來。
「那給你補點糖。寫不出來的時候,先活著。」
林梔夏看著那包軟糖,心裡一軟。
「知意。」
「嗯?」
「你現在很像我的人間補給站。」
許知意立刻坐直:「這個稱號聽起來比飯卡黑卡高級。」
林梔夏笑了。
她拆開軟糖,吃了一顆。
草莓味很甜。
甜得她終於把心裡那點亂壓下去。
她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寫作品多有意義,也沒有寫舊燈塔多神秘。
她先寫下最簡單的一句:
「我想拍下那些每天從我們身邊經過,卻很少被認真看見的地方。」
寫完這句,後面忽然順了。
她低頭,一口氣寫下去。
「舊門不是主角,走過它的人才是。有人在這裡上課、奔跑、遲到、等朋友,也有人把一段沒有說完的故事留在光里。我給這組照片取名《藏在光里的門》,是想說,有些記憶不會自己開口,但只要我們願意回頭看,它就還在那裡。」
寫到最後一個字,林梔夏停住。
她數了一遍。
不多不少,剛好差不多二百字。
許知意湊過來,小聲念完。
念完後,她沉默了兩秒。
「梔夏。」
「嗯?」
「我雖然不是評審老師,但我覺得,這個能進。」
林梔夏眨了眨眼:「已經進了。」
許知意:「那就能繼續進。」
林梔夏被她逗笑。
就在這時,後排有人忽然說了一句:「她這不就是拍舊東西賣情懷嗎?」
聲音不大。
可午休的教室太安靜。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砸進水裡。
林梔夏握筆的手停住。
許知意臉色一下冷了。
她轉頭就要開口。
林梔夏按住她。
這一次,她沒有笑著說「沒事」。
她把手帳本合上,轉過身。
說話的是隔壁組一個女生,叫何曼。
平時成績中上,話不多,但看人的眼神總帶一點挑剔。
何曼沒想到林梔夏會直接轉過來,表情僵了一下。
林梔夏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你看過我的照片嗎?」
何曼頓了頓:「沒有。」
「看過我的創作說明嗎?」
「也沒有。」
林梔夏點點頭。
「那你現在評價的不是作品,是想像。」
教室里一下安靜了。
許知意眼睛都亮了。
周越白從後排抬頭,嘴巴微微張開。
何曼臉漲紅了一點:「我就隨口說一句。」
林梔夏彎了彎眼睛。
「那我也隨口回一句。」
她聲音不高,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舊東西不是賣情懷。拍得空,才叫賣情懷。拍得清楚,叫有人認真看過。」
何曼沒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哇」了一下。
周越白立刻壓低聲音對許知意說:「林同學這嘴,今天也殺瘋了。」
許知意強忍著笑:「安靜,別影響她輸出。」
林梔夏沒有再繼續說。
她轉回去,把那張創作說明重新抄到乾淨紙上。
字跡很穩。
一點都不像剛剛被人陰陽怪氣過。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還是有點快。
不是氣的。
是因為她終於發現,有些話可以不吵。
但必須說。
否則別人會以為她的作品、她的努力、她想留下的記憶,都只是可以隨便評價的一句話。
沈聽瀾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她抄完創作說明,他才把紅筆輕輕放到她桌角。
林梔夏轉頭:「幹什麼?」
「借你。」
「我又沒改錯題。」
沈聽瀾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創作說明。
「改標題。」
林梔夏低頭看。
她寫的是:
《藏在光里的門》創作說明。
沈聽瀾伸手,用紅筆在「門」後面輕輕點了一下。
「副標題可以加上。」
林梔夏愣了愣:「什麼副標題?」
沈聽瀾把筆遞給她。
「海一舊影。」
林梔夏看著那四個字,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海一舊影。
不提舊燈塔。
不提母親。
也不把那些還沒查清的東西硬塞進去。
但它足夠穩,也足夠清楚。
她拿起紅筆,在題目下面補上:
《藏在光里的門:海一舊影》。
許知意小聲說:「這個好。」
周越白也點頭:「一看就很正規。」
林梔夏看向沈聽瀾:「系統提示還挺有用。」
沈聽瀾:「嗯。」
林梔夏眯起眼:「你還真認領了?」
沈聽瀾沒看她,只把紅筆收回去。
「個例服務。」
林梔夏耳朵又熱了。
下午放學後,林梔夏拿著創作說明去了學生會辦公室。
宋嘉禾正在整理入圍作品資料。
桌上堆著一沓照片,旁邊還有報名表和評審反饋。
她看見林梔夏,笑了笑。
「來了?」
林梔夏把紙遞過去:「學姐,這是創作說明。」
宋嘉禾接過來,低頭看。
她看得很認真。
林梔夏站在旁邊,忽然有點緊張。
比數學最後一題還緊張。
畢竟數學題不會突然問你:你為什麼要拍這張照片?
宋嘉禾看完,抬起頭。
「寫得很好。」
林梔夏鬆了一口氣。
宋嘉禾把紙夾進資料袋裡。
「你沒有把舊燈塔寫進去,這是對的。」
林梔夏一怔。
宋嘉禾看著她,聲音溫和:「現在評審看的是攝影作品,不是舊事真相。你要讓作品先站住,後面的線索才有繼續走的空間。」
這句話很清楚。
也很溫柔。
林梔夏點頭:「我明白。」
宋嘉禾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小紙條。
「這是評審老師給你的補充意見。」
林梔夏接過來。
紙條上寫著:
構圖乾淨,主題明確。建議補充一張「舊門之外」的環境照片,以增強完整性。舊燈塔現狀可作為參考方向,但不強制。
不強制。
林梔夏盯著這三個字,心裡卻並沒有完全放鬆。
因為越是不強制,她越想去看看。
她想知道,現在的舊燈塔到底是什麼樣。
想知道那扇光里的門,能不能真的通向媽媽留下的那段路。
宋嘉禾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
「梔夏。」
「嗯?」
「舊燈塔那邊現在不算開放區域,學校也不會建議學生私自去拍。」
林梔夏指尖收緊。
「那如果有人陪呢?」
宋嘉禾沒有立刻回答。
門口忽然響起敲門聲。
兩人回頭。
沈聽瀾站在門外。
他手裡拿著林梔夏落在教室的手帳本。
「你忘了這個。」
林梔夏愣住:「我以為放書包里了。」
沈聽瀾走進來,把手帳本遞給她。
宋嘉禾看了看兩人,像是明白了什麼,輕輕笑了一下。
「正好,你也在。」
沈聽瀾抬眼:「什麼?」
宋嘉禾把評審意見放到桌上。
「周五下午,學生會要帶入圍同學去校史館補拍一組環境素材。舊燈塔不在本次安排里,但校史館有舊燈塔沙盤和部分模型。」
林梔夏眼睛亮了一點。
不用去舊燈塔。
也能補素材。
這樣既安全,又能把作品補完整。
沈聽瀾看向林梔夏。
「可以。」
林梔夏立刻說:「你看,系統提示都說可以。」
沈聽瀾:「……」
宋嘉禾沒忍住笑。
她把資料整理好,遞給林梔夏一張通知單。
「不過還有一件事。」
林梔夏接過來:「什麼?」
「梁秋老師明天下午會來學校。她是這次攝影展的校外指導老師之一。」
林梔夏的手指僵住。
梁秋。
這個名字像一根很細的線,忽然從舊資料里伸出來,輕輕纏住了她的心口。
宋嘉禾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
「她看過你的作品。」
林梔夏問:「然後呢?」
宋嘉禾說:「她說,如果你願意,明天可以帶著《藏在光里的門》的原片去見她。」
學生會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林梔夏低頭看著通知單,忽然想起那張舊照片,想起第三十七級石階,想起媽媽手帳里被夾住的那一頁。
她剛想說話,沈聽瀾先開了口。
「在哪裡見?」
宋嘉禾說:「校史館。」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梁老師特別說,只見林梔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