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林梔夏一個人。」
宋嘉禾說完這句話後,學生會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角幾張報名表吹得輕輕翻起。
林梔夏低頭看著手裡的通知單。
紙上明明只是普通的黑字,她卻覺得那幾個字像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
梁秋老師。
校史館。
只見她一個人。
沈聽瀾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她剛剛落下的手帳本。
他沒立刻說話。
但林梔夏知道,他不太同意。
因為沈聽瀾平時不高興不會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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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會變得更安靜。
安靜到連周圍的空氣都像跟著放低了聲音。
林梔夏把通知單折好,放進手帳本里。
「我去。」
沈聽瀾看向她。
「明天下午?」
「嗯。」
「一個人?」
林梔夏眨了眨眼,努力讓語氣輕鬆一點:「梁老師都點名了,我總不能帶一個系統提示進去。」
宋嘉禾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
沈聽瀾卻沒有笑。
他看著她:「你知道她為什麼只見你?」
林梔夏搖頭。
「不知道。」
「那你還去?」
「去啊。」林梔夏把手帳本抱在懷裡,「不知道才要去。」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像電視劇里不太聰明的主角。
於是她立刻補充:「當然,我不是那種半夜獨自闖禁地的人設。我明天下午正常放學時間,去校史館,學生會知道,學姐知道,你也知道。」
沈聽瀾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還差一個人知道。」
林梔夏愣了愣:「誰?」
「你外婆。」
她心口一頓。
這個名字一出來,所有玩笑都像忽然收了聲。
外婆。
林梔夏低頭看通知單邊角。
她第一反應確實是沒想告訴外婆。
不是故意瞞。
只是她太習慣把「還沒確定的事」先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等真的弄清楚,再裝作很輕鬆地說出來。
就像媽媽當年。
外婆說過,媽媽有事總說自己能處理。
林梔夏捏著紙角,過了一會兒,點頭。
「好,我告訴外婆。」
沈聽瀾的眉眼這才鬆了一點。
宋嘉禾看著他們,語氣溫和:「梔夏,梁老師不是壞人。她以前是學校校史資料的指導老師,性格有點嚴,但很負責。」
林梔夏問:「她認識我媽媽嗎?」
宋嘉禾停了一下。
「這個我不確定。」
她沒有把話說滿。
林梔夏反而覺得這樣更可信。
宋嘉禾把桌上的資料整理好:「明天我會在校史館外面等你。她說只見你一個人,是指談話時只讓你進去,不是不讓別人陪你到門口。」
沈聽瀾開口:「我也去。」
林梔夏轉頭看他。
「你明天下午不是有競賽題講評?」
「可以請假。」
「不行。」
沈聽瀾看她。
林梔夏第一次在他的目光里沒有退。
她把手帳本抱緊,聲音放輕,卻很清楚:「沈聽瀾,你不能為了我的事情總請假。你有你的競賽,我有我的攝影展和……」
她頓了一下。
「我媽媽的事。」
這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喉嚨有一點發澀。
但沒有躲。
也沒有用玩笑蓋過去。
「我不是想一個人逞強。」林梔夏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梁老師真的知道什麼,有些話,應該由我先聽。」
沈聽瀾安靜看了她很久。
過了一會兒,他問:「聽完以後呢?」
林梔夏抬眼。
沈聽瀾說:「別一個人消化。」
林梔夏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點頭。
「知道。」
「說完整。」
林梔夏:「……」
她懷疑沈聽瀾這個人連承諾都要檢查格式。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三根手指。
「我,林梔夏,明天下午去校史館見梁秋老師。見之前告訴外婆,見完之後不一個人憋著,會和你們說能說的部分。」
沈聽瀾看著她。
「你們?」
林梔夏眨了眨眼:「包括許知意同學、宋嘉禾學姐,以及一位系統提示。」
宋嘉禾低頭笑了。
沈聽瀾終於移開視線。
「可以。」
林梔夏鬆了口氣。
走出學生會辦公室時,天已經有點暗。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夕陽落在操場上,籃球架被照得發亮。
周越白和許知意正等在樓梯口。
周越白一看見他們出來,立刻站直。
「怎麼樣?談完了嗎?有沒有新任務?需不需要體育委員出場?」
林梔夏本來心裡還壓著事,被他這一連串問得差點笑出來。
「暫時不需要體育委員。」
周越白有點失望:「我最近觀察力上線了,不考慮一下嗎?」
許知意拍了他一下:「你先把明天數學訂正上線。」
周越白:「……」
他轉頭看沈聽瀾:「老沈,你看她。」
沈聽瀾語氣平靜:「她說得對。」
周越白捂住心口:「行,你們都很有原則。」
許知意看向林梔夏。
她沒問「是不是出事了」,也沒問「梁秋是誰」。
只是把一顆草莓軟糖塞進她手裡。
「拿著。」
林梔夏看著掌心那顆糖。
「我現在像是需要搶救嗎?」
「不是搶救。」許知意說,「是戰前補給。」
林梔夏心裡軟得不像話。
她剝開糖紙,把軟糖放進嘴裡。
草莓味甜得很直接。
不像舊照片。
也不像那些拐彎的線索。
甜就是甜。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有讀者會喜歡許知意這樣的朋友。
因為有些人不會替你走路。
但會在你出發前,往你口袋裡塞一顆糖。
第二天早上,林梔夏到教室時,黑板左上角已經被值日生寫上了新的倒計時。
月考成績公布:1天。
攝影展補拍:2天。
不知道誰在下面又偷偷加了一行:
活著:每天。
周越白站在黑板前,十分滿意地欣賞自己的作品。
許知意問:「最後一行你寫的?」
周越白點頭:「我覺得我們班需要一點生命教育。」
林梔夏把書包放下:「你這個生命教育,很有求生欲。」
周越白回頭:「林同學,今天狀態怎麼樣?」
許知意立刻接:「你還能活。」
林梔夏笑了。
「對,我還能活。」
沈聽瀾從後門進來,把一瓶薄荷汽水放到她桌角。
瓶身冰涼,上面凝著一層細小的水珠。
林梔夏愣住。
「大早上喝汽水?」
沈聽瀾坐下,翻開書。
「放學喝。」
「為什麼現在給?」
「怕小賣部賣完。」
許知意在前排緩緩轉頭。
周越白在後排緩緩抬頭。
林梔夏耳朵有點熱,嘴上還要撐住:「沈同學,你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但又不完全合理。」
沈聽瀾看她一眼。
「那你換一個。」
「換什麼?」
「你覺得合理的理由。」
林梔夏卡住。
許知意捂著嘴,眼睛亮得要命。
周越白小聲說:「我申請旁聽這道送命題。」
林梔夏立刻把汽水塞進抽屜。
「早讀了,禁止閒聊。」
沈聽瀾低頭,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
上午的課過得比林梔夏想像中快。
數學講評、英語背誦、語文默寫,一節接一節,把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暫時壓了下去。
陳建明在數學課上又點了她一次。
不是批評。
是讓她把一道題的思路簡單講給全班聽。
林梔夏站起來的時候,班裡有人小聲說:「又是她?」
這次聲音里沒有多少質疑。
更多是驚訝。
林梔夏握著粉筆,心裡忽然很穩。
她沒有講複雜過程,只把關鍵地方說清楚。
「這一步不要急著往下算,先看題目讓不讓這麼做。它不讓,就別硬上。和生活一樣。」
全班安靜了一秒。
周越白第一個鼓掌:「好!」
陳建明看他:「周越白,數學課不是脫口秀現場。」
周越白立刻放下手:「收到。」
教室里笑成一片。
陳建明也沒真生氣。
他看向林梔夏,點了點黑板。
「講得清楚。坐下。」
林梔夏回到座位,剛坐穩,旁邊遞來一張便利貼。
沈聽瀾寫:
表達滿分。
林梔夏看著那四個字,心裡一甜。
她拿起筆,在下面回:
謝謝系統提示。
沈聽瀾看完,沒有反駁。
只是把便利貼夾進了自己的物理題集裡。
林梔夏:「……」
她盯著那個動作看了兩秒。
許知意在前排轉頭,正好看見。
兩個人對視。
許知意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林梔夏立刻用眼神警告她:不許寫新劇。
許知意用口型回:晚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前,林梔夏給外婆發了消息。
【外婆,我下午放學後要去校史館見一位梁秋老師,她看過我的攝影作品,說想和我聊聊。宋嘉禾學姐會在外面,學校老師也知道。】
消息發出去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外婆過了幾分鐘才回。
【梁秋?】
只有兩個字。
林梔夏的心一下提起來。
外婆認識她。
她立刻打字:
【外婆,你認識梁老師嗎?】
這一次,外婆沒有馬上回。
屏幕一直安靜。
林梔夏握著手機,掌心慢慢出了點汗。
上課鈴響。
她只能把手機扣進抽屜。
整節課,她都沒有完全聽進去。
窗外的樹影晃在課桌上,粉筆聲在講台前一下一下響。
她腦子裡只有外婆回的那兩個字。
梁秋?
不是「哪位老師」。
不是「校史館老師嗎」。
而是一個明顯知道對方是誰的語氣。
放學鈴一響,林梔夏第一時間拿出手機。
外婆終於回了。
【認識。】
緊接著,又一條。
【她當年和你媽媽一起整理過東岸項目的照片。】
林梔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聽瀾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麼了?」
林梔夏把手機遞給他看。
沈聽瀾看完,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許知意也湊過來,看見那幾行字後,難得沒有開玩笑。
周越白站在旁邊,聲音都放輕了:「那她真的認識你媽媽啊?」
林梔夏點頭。
「嗯。」
她把手機收回來,深吸一口氣。
「我去校史館。」
許知意把她的書包拉鏈拉好,又把那包草莓軟糖塞進去。
「帶著。」
林梔夏看她:「你是不是把我當春遊小學生?」
許知意認真道:「差不多。第一次獨自見關鍵NPC,補給必須滿。」
林梔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點熱。
沈聽瀾把抽屜里的薄荷汽水拿出來,遞給她。
「放學喝。」
林梔夏接過來。
瓶身冰得她手指一縮。
沈聽瀾說:「我在校史館外面。」
林梔夏剛要說「你不是有競賽講評」,他先開口:
「講評結束後過去。」
她頓了一下。
「那如果我先出來呢?」
沈聽瀾看著她。
「給我發消息。」
「如果我忘了呢?」
沈聽瀾說:「你不會。」
林梔夏心裡一動。
她抱著汽水,彎起眼睛。
「這麼相信我?」
「嗯。」
「為什麼?」
沈聽瀾停了停。
「你答應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
可林梔夏忽然覺得,比任何「我陪你」都更讓人安心。
因為他記得她的承諾。
也相信她會守住。
校史館在綜合樓後面。
夕陽從樹梢落下來,把小路照成淺金色。
林梔夏走到門口時,宋嘉禾已經等在那裡。
她手裡拿著登記表,沖林梔夏點點頭。
「梁老師在裡面。」
林梔夏問:「學姐,你會在外面嗎?」
「會。」宋嘉禾說,「我就在門口。你不舒服,隨時出來。」
林梔夏點頭。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薄荷汽水。
瓶蓋還沒開。
她想了想,把汽水放到校史館門口的長椅上。
宋嘉禾問:「不帶進去?」
林梔夏笑了一下:「進去拿汽水,好像不夠嚴肅。」
宋嘉禾也笑:「那我幫你看著。」
林梔夏走到門前。
玻璃門上倒映出她的影子。
校服、書包、手帳本。
還有一張看起來很鎮定的臉。
她知道自己其實沒那麼鎮定。
但沒關係。
她已經不是剛轉學時那個拖著淺綠色行李箱、站在校門口不知道往哪裡走的人了。
她有朋友在門外。
有外婆知道她在哪裡。
有沈聽瀾會在講評結束後趕來。
她不是一個人被舊事推著往前走。
是她自己走進去。
林梔夏推開門。
校史館裡燈光很安靜。
展櫃玻璃映出一層淺淺的光。
梁秋老師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頭髮已經有些白了,穿一件淺灰色外套,面前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個牛皮紙信封。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林梔夏握緊手帳本。
「梁老師好,我是林梔夏。」
梁秋看著她。
那目光很溫和,卻又很深,像隔著很久的時間在看另一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
「你和你媽媽,真的很像。」
林梔夏心口一緊。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梁秋已經把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
「坐吧。」
梁秋的聲音很輕。
「在看照片之前,我先問你一句。」
林梔夏坐下,指尖貼著手帳本邊緣。
「您問。」
梁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林晚晴當年離開舊燈塔前,也對我說過,她一個人去,很快回來。」
窗外的風忽然停了。
校史館裡安靜得只剩展櫃燈細微的電流聲。
梁秋低頭,看向那個信封。
「梔夏,你想知道她後來為什麼沒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