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海城一中的公告欄前又堵住了。
這一次不是攝影展名單,也不是月考排名。
是競賽班和培優名單。
林梔夏剛走到教學樓一樓,就看見周越白站在人群最外面,踮著腳往裡看,表情比昨天看匿名郵件還嚴肅。
許知意抱著英語書站在旁邊,一邊背單詞一邊盯公告欄,嘴裡念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越白。」她面無表情地說,「你已經踮了三分鐘了,再踮下去,體育委員這個職位就要進化成芭蕾委員了。」
周越白回頭:「你不懂,這叫戰略觀察。」
「你觀察出什麼了?」
「觀察出前排同學的後腦勺都很努力。」
林梔夏剛走近,就聽見這句,差點把手裡的豆漿笑歪。
昨晚外婆那句「相冊不要離家」一直在她腦子裡轉,但到最後,她還是把手機關掉,把錯題本合上,逼自己睡覺。
因為陳建明說得很清楚:今天不能掉線。
有人盯著相冊,也有人盯著她的成績。
101看書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全手打無錯站
前者要謹慎,後者要贏。
許知意一看見她,立刻擠過來:「夏夏,你來了!」
林梔夏把豆漿遞給她:「喝嗎?」
許知意看著豆漿,又看著公告欄:「我現在心情很複雜。既想喝,又怕錯過你的高光時刻。」
「那你先拿著。」林梔夏說,「如果我沒有高光,你就當安慰飲料。」
許知意瞪她:「呸呸呸。」
周越白也從前面擠回來:「我剛才聽見有人說,競賽班正式名單里老沈肯定第一,其他人不用看。」
林梔夏點頭:「這個沒懸念。」
周越白又壓低聲音:「還有人說你最近忙攝影展和那些……咳,雜事,可能培優名單懸。」
他沒把「舊燈塔」三個字說出來。
因為昨天陳建明強調過,不許在班裡亂傳。
但林梔夏聽懂了。
許知意臉立刻沉下來:「誰說的?」
「人群里聽見的。」周越白指了指公告欄,「沒看清。」
許知意冷笑:「匿名發言是吧?這年頭怎麼連公告欄前都流行匿名?」
林梔夏反而沒生氣。
「很正常。」她說,「我最近確實請過假,跑過辦公室,攝影展也鬧出不少事。別人覺得我分心,不奇怪。」
許知意看她:「那你不急?」
「急。」林梔夏誠實道,「但急沒有用。」
她把豆漿蓋子擰緊,彎了彎眼睛。
「名單有用。」
周越白愣了一下,隨後豎起大拇指:「這句話有殺氣。」
許知意也笑了:「很好,熟悉的夏夏回來了。」
公告欄前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貼了貼了!」
「先貼競賽班!」
「沈聽瀾在哪?」
「肯定第一行啊,還用找?」
陳建明從辦公室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幾張列印紙。他身後跟著物理組老師和年級幹事。紙剛貼上去,前排同學立刻探頭。
第一張是數學物理競賽班分流名單。
第一行。
沈聽瀾。
後面跟著幾個一班和二班的名字。
林梔夏的名字沒有在上面。
這其實在她預料之中。
她的數學不差,物理也能拿穩基礎分,但競賽班要的是壓軸題速度和競賽思維。她現在還沒有到那個位置。
可人群里很快響起幾聲小小的議論。
「沒有林梔夏。」
「我就說嘛,攝影展再厲害也不等於競賽厲害。」
「她月考總分不是第二嗎?」
「總分第二又不是每科都能打。」
聲音不算大。
但公告欄前人擠人,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鑽進耳朵。
許知意臉色一變,剛要開口,林梔夏伸手按住她。
「先看完。」
陳建明把第二張紙貼上去。
高二年級綜合培優名單。
這張名單看綜合成績、學科潛力和後續重點培養。
前排同學立刻又開始念。
「沈聽瀾,綜合一類。」
「林梔夏!」
「她在第二行!」
「語文英語雙A,綜合成績年級第二,攝影展市評入圍……」
周越白比林梔夏本人還激動:「我看見了!林梔夏!綜合培優!」
許知意立刻把豆漿往他手裡一塞,自己往前擠:「讓我看清楚!」
林梔夏站在人群外,看見自己的名字貼在白紙上,很黑,很清楚。
林梔夏。
不是別人嘴裡的「漂亮轉學生」,也不是論壇里被匿名截圖拖著走的人。
就是她自己靠成績和作品一步一步拿回來的名字。
她心裡那口氣慢慢落下去。
不是鬆懈,是站穩。
陳建明貼完名單,轉身看著一群學生:「看完了就回教室。名單不是終點,是接下來加作業的開始。」
人群里一片哀嚎。
「老師,能不能讓我們開心三分鐘?」
陳建明看了眼手錶:「已經給你們開心十五秒了。」
周越白小聲:「陳老師對快樂真的很摳。」
陳建明:「周越白。」
周越白立刻:「我說陳老師對時間管理非常嚴格。」
陳建明拍了拍公告欄:「今天下午最後一節,名單上的同學去階梯教室開會。其餘同學照常晚自習。」
林梔夏抬頭,正好看見沈聽瀾從樓梯口走過來。
他像是剛從物理辦公室回來,手裡拿著一疊試卷。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點。
周越白立刻揮手:「老沈!恭喜你,競賽班第一行選手!」
沈聽瀾看他一眼:「名單按姓氏。」
周越白愣住:「啊?」
旁邊有人笑出聲。
林梔夏也笑了。
沈聽瀾走到公告欄前,看完兩張名單,目光在林梔夏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說:「恭喜。」
很簡單兩個字,卻很穩。
她抬了抬下巴:「同喜,沈同學。」
沈聽瀾看她。
林梔夏笑眯眯補充:「雖然你那張名單暫時不是我的主場,但我這張也不是你的獨秀。」
周越白在旁邊拍手:「漂亮!雙榜互懟,學霸愛情……」
許知意立刻捂住他的嘴:「你想活著上早讀嗎?」
周越白在她手下艱難點頭。
林梔夏耳尖有點熱,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抱著書往教室走。
沈聽瀾跟在她旁邊。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把手裡的試卷抽出一張,遞給她。
林梔夏低頭一看。
是昨天晚自習卷壓軸題的簡化版步驟。
旁邊還有一句備註:
先保前兩問。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沒忍住笑。
「你這是競賽班第一行選手給綜合培優第二行選手的慰問?」
沈聽瀾說:「補給。」
「又是補給。」林梔夏把紙收好,迅速轉移話題,「那你需要什麼?」
沈聽瀾停了一下。
「下午會議後,作文提綱。」
林梔夏反應過來,眼睛一亮。
「你作文又被老師說情感貧瘠了?」
沈聽瀾沒說話。
林梔夏懂了。
她努力忍笑:「沒關係,沈同學,綜合培優第二行選手可以提供人類情感修復服務。」
沈聽瀾:「有償?」
「當然。」林梔夏說,「薄荷汽水一瓶。」
沈聽瀾看著她,淡淡道:「已經放你桌上了。」
林梔夏腳步一停。
她回到教室,果然看見自己桌角放著一瓶薄荷汽水。
旁邊壓著一張很小的便利貼。
上面寫著:
名單沒掉線。
林梔夏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兩秒,心裡那點沉重忽然被這瓶汽水輕輕頂開了一點。
許知意湊過來,一眼看見便利貼。
她立刻拖長聲音:「哦——」
林梔夏迅速把便利貼按住:「你哦什麼?」
許知意一本正經:「我在發出對學習補給的尊重。」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我也想被尊重一下。」
沈聽瀾坐下,翻開書:「你先把書拿正。」
周越白低頭。
他的英語書果然又拿反了。
教室里笑成一片。
第一節數學課,陳建明抱著一疊卷子走進來。
他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
「昨天晚自習卷,很多人前三題訂正得不錯,最後一道壓軸題慘不忍睹。」
底下有人低頭。
陳建明翻開卷子:「我不要求每個人都會競賽解法,但基礎分不能丟。尤其是第一問和第二問,送到嘴邊的分,不拿就是不尊重命題人。」
周越白小聲:「命題人聽了都感動。」
許知意用筆輕輕戳了他一下。
陳建明抬頭:「周越白,你來講第一問?」
周越白瞬間僵住。
全班憋笑。
周越白站起來,表情肅穆得像要參加百米決賽:「老師,我可以選擇尊重林梔夏同學嗎?」
陳建明:「什麼意思?」
周越白非常誠懇:「我覺得她更能代表我們班對命題人的尊重。」
全班終於笑出聲。
林梔夏差點被自己的筆帽嗆到。
陳建明看向她:「林梔夏。」
林梔夏站起來:「到。」
「那你來。」
教室里有人立刻小聲議論。
「她昨晚不是剛去行政樓嗎?」
「能講嗎?」
「壓軸題第一問應該不難吧……」
林梔夏聽見了。
但她沒有回頭。
她拿著卷子走上講台,粉筆落在黑板上時,手很穩。
第一問確實不難。
可不難不代表能講清楚。
林梔夏先把條件圈出來,再把題目里容易被忽略的限制寫在旁邊。
「這道題第一問,不是考你會不會變形。」她說,「是考你有沒有看見題目給你的台階。」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小箭頭。
「第一步先別急著跳。跳太遠容易摔。」
班裡有人笑。
林梔夏也彎了彎眼睛:「我昨天就差點摔,所以這裡給大家立個警示牌。」
她繼續講,把沈聽瀾那張簡化步驟里最關鍵的思路換成自己的話。
不講競賽技巧,不堆名詞,只告訴大家怎麼保住該拿的分。
「這一步如果想不到最優解法,可以退一步,先把已知關係寫全。」林梔夏說,「我們不一定每次都要飛,但是可以先別掉坑。」
許知意在下面小聲:「保分型勇士上線。」
周越白聽得眼睛都亮了:「這個我聽懂了。」
林梔夏回頭看他:「你聽懂是對命題人的基本尊重。」
全班又笑。
等林梔夏講完第二問,黑板上步驟清楚,重點也圈得明明白白。
陳建明問:「第三問呢?」
林梔夏誠實道:「第三問我還沒完全啃下來。」
班裡一靜。
有人似乎想笑。
可林梔夏下一句就接上了。
「但我知道我昨天錯在哪裡。不是能力不夠,是前兩問耗時太多,第三問沒時間整理條件。所以我今天的目標不是硬裝會,而是先把前兩問從十五分鐘壓到十分鐘。」
她說完,抬頭看向陳建明。
「老師,我能先拿穩這兩問,再沖第三問嗎?」
陳建明看了她幾秒。
然後點頭。
「能。」
他轉身對全班說:「聽見沒有?這叫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不會第三問不可怕,可怕的是第一問第二問丟得理直氣壯。」
這一次,沒人再小聲說她分心。
因為林梔夏站在黑板前,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了一件事。
她確實在查媽媽當年的事,也確實參加攝影展、見老師、處理匿名郵件。
可她沒有把學習丟掉。
她還是那個能把題講到全班聽懂的林梔夏。
下課鈴響時,周越白第一個鼓掌。
掌聲很突兀。
全班先是一愣,隨後跟著笑起來。
陳建明瞥他:「你鼓什麼掌?」
周越白理直氣壯:「我為自己聽懂了鼓掌。」
陳建明:「那你作業翻倍?」
周越白立刻把手放下:「掌聲到此結束。」
林梔夏從講台下來時,耳朵還有點熱。
許知意把她的薄荷汽水從抽屜里拿出來,遞給她。
「保分型勇士,請用補給。」
林梔夏接過來:「謝謝我的後勤部長。」
她剛擰開瓶蓋,氣泡輕輕冒上來。
沈聽瀾坐在旁邊,低頭寫題。
林梔夏看見他草稿紙角落寫著幾個字。
不是公式。
是作文提綱。
題目:記憶與城市。
下面第一行:
城市不是只記錄宏大的事,也記錄一個人把普通日子拍下來的瞬間。
林梔夏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草稿紙邊緣。
「這句不錯。」她壓低聲音,「沈同學,你的人類情感修復進度條漲了。」
沈聽瀾低頭,把那句話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點。
像是標記重點。
林梔夏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暖。
他們真的在互相補。
下午最後一節,培優名單上的同學去階梯教室開會。
林梔夏和沈聽瀾一前一後走進去。
前排是競賽班正式名單的學生,後排是綜合培優名單。老師們站在講台前,正在調投影。
有人看見林梔夏,低聲說:「她也來了。」
這次,林梔夏沒躲。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攤開。
封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是她昨晚自己寫的。
先學習,再查案。
今天早上,她在下面又補了一行。
先站穩,再往前。
沈聽瀾坐在前排靠邊的位置。
他們隔著兩排座位。會議開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林梔夏舉起筆,朝他輕輕晃了一下。
意思很明顯。
我在。
沈聽瀾點了下頭。
會議內容並不輕鬆。
競賽班要加周末訓練,綜合培優要參加學科提升和表達展示,還要定期提交學習復盤。陳建明在台上講得很直白:「名單不是榮譽牆,是任務單。你們今天坐進來,不代表以後就穩了。能不能留住位置,看接下來每一次反饋。」
林梔夏聽得很認真。
她沒有覺得壓力小。
可她喜歡這種壓力。
題不會,可以拆;分不夠,可以追;名單不是終點,可以守。
會議結束時,天已經擦黑。林梔夏剛站起來,沈聽瀾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
沈硯青。
林梔夏本來沒想看。
可沈聽瀾接通電話後,聲音很低地「嗯」了一聲,下一秒,他的表情明顯冷了下來。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沈聽瀾抬眼,看向階梯教室後排的林梔夏。
那一眼很短。
卻讓林梔夏心裡輕輕一沉。
然後她聽見沈聽瀾對電話那邊說:
「你怎麼知道梁秋見過她?」
階梯教室里的人聲還沒散乾淨。
可這一刻,林梔夏忽然覺得,周圍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沈聽瀾握著手機,聲音比剛才更冷。
「爸。」
「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封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