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帶相冊。
四個字亮在手機屏幕上時,林梔夏的第一反應不是點開。
是把手指收回來。
療養院外的路燈照著人行道,晚風從樹梢里吹下來,捲起地上幾片落葉。宋嘉禾剛從門衛室那邊走過來,周越白手裡還拎著沒吃完的包子,沈聽瀾站在離她半步遠的位置。
三個人都看見了那行字。
周越白嘴裡的包子差點掉下來。
「不是。」他壓低聲音,「匿名郵件都這麼懂劇情節奏了嗎?知道我們剛見完梁老師,立刻給下一集預告?」
林梔夏本來心口發緊,被他這句話一攪,差點笑出來。
「周越白,你真的很適合去給懸疑片寫彈幕。」
「謝謝,但我希望我的人生不要被懸疑片錄取。」周越白把包子袋往懷裡一護,「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熱愛碳水的體育委員。」
宋嘉禾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先別打開。」
「嗯。」林梔夏點頭,「我沒打開。」
沈聽瀾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給唐老師。」
林梔夏也是這麼想的。
這一次,她不想賭。
梁秋剛提醒過她,不要把影像隨便發給別人,不要一個人做沒有證據的事。她想找答案,但不能把自己也變成別人手裡的線。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鎖屏。
「我給唐老師打電話。」
宋嘉禾點頭:「我也在。」
周越白立刻舉手:「我負責當人證和包子證。」
林梔夏看他:「包子證是什麼?」
「證明我們剛才確實在等你,沒有偷偷去做違法亂紀的事。」周越白說得很認真,「而且這包子很熱,可以證明時間。」
沈聽瀾看他一眼。
周越白立刻閉嘴。
「好吧。」他小聲補充,「包子證被一票否決。」
林梔夏終於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她撥通了唐老師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
「梔夏?」唐老師問,「你們出來了嗎?」
「出來了。」林梔夏看了一眼身邊的人,「老師,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主題是『別帶相冊』,我還沒有點開。」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唐老師很快說:「做得對。不要打開,不要轉發,不要截圖發群里。你們現在在哪裡?」
「療養院門口。」
「宋嘉禾在嗎?」
宋嘉禾接過電話:「老師,我在。」
唐老師說:「你們先回學校。門衛那邊我打電話說明一下,來行政樓一樓辦公室。讓陳老師也過去。」
掛斷電話時,林梔夏手心才後知後覺地出了一點汗。
沈聽瀾看著她:「可以?」
林梔夏知道他問的不是能不能走,而是她現在能不能穩住。
她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故作鎮定地說:「可以。問題不大,我現在是遵紀守法型女主。」
周越白立刻接話:「那我是什麼?熱心群眾甲?」
宋嘉禾看了他一眼:「你是別亂說話型群眾。」
周越白:「學姐,你這個評價很準確,但是有點傷人。」
沈聽瀾低頭看了眼時間:「末班公交還有十五分鐘。」
「走。」林梔夏把手機塞進校服口袋,「先回學校。」
回學校的公交車上,人不多。
林梔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路燈一盞盞往後退。沈聽瀾坐在她旁邊,沒有追問梁秋到底說了什麼,只安靜陪著她把事情交給老師。
林梔夏看著窗玻璃里的倒影,輕聲說:「梁老師說,我媽媽那晚活著回來過。她還說,十九號不是壞人,但不該拿到那枚臨時通行徽。」
沈聽瀾聽完,聲音很低:「這兩個答案,夠你今晚先睡覺。」
林梔夏轉頭看他:「沈同學,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像班主任寫評語。」
沈聽瀾看她:「不夠?」
「夠。」林梔夏彎了彎眼睛,「就是少一句繼續努力。」
沈聽瀾停了兩秒。
「繼續努力。」
林梔夏沒忍住,低頭笑了。
公交車駛過海城一中的後門。
校園裡晚自習還沒結束,教學樓一層層亮著燈。林梔夏看著那些燈,心裡那點被匿名郵件撩起來的冷意,慢慢被熟悉的校園味道壓了下去。
她只是見了一個知道媽媽舊事的人。
現在,她回到學校,把問題交給老師,繼續做題,繼續上課,繼續把該拿的分拿回來。
這才是她自己的節奏。
他們到行政樓時,唐老師和陳建明已經在一樓辦公室等著了。
陳建明手裡還拿著半支紅筆,臉色不算好看。
但看見林梔夏進門,他第一句話不是問郵件。
而是問:「人沒事吧?」
林梔夏心裡一熱:「沒事。」
「沒事就好。」陳建明把紅筆往桌上一放,「坐。」
辦公室里還有一位負責信息設備的老師。唐老師讓林梔夏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又登記了時間、地點和在場人員。
周越白看著那張表,小聲感嘆:「好嚴謹。」
陳建明掃他一眼:「你以為學校處理事情靠玄學?」
周越白立刻端正站好:「報告老師,我從今天開始相信流程。」
信息老師記錄完成後,才讓林梔夏解鎖手機。郵件列表里,那封匿名郵件很醒目。
主題:別帶相冊。
唐老師說:「我來點開,你們都看屏幕,不要私自截圖。」
郵件打開。
正文很短。
只有兩行字。
【不要把相冊帶給梁秋。】
【她沒有把十九號的事告訴你全部。】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梔夏盯著那兩行字,指尖微微蜷起。
她沒有看懂全部,但她看懂了一點。
對方知道她今天見了梁秋。
也知道梁秋讓她下次帶外婆家的舊相冊。
這個認知比郵件內容本身更讓人不舒服。
陳建明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這件事到此為止。」他說,「你們幾個學生,不許私下查郵件來源,不許互相猜同學,不許把事情拿去班裡傳。」
周越白小聲:「我連包子都沒敢傳。」
陳建明看他:「周越白。」
周越白:「到。」
「你負責管住你的嘴。」
「保證完成任務。」
宋嘉禾低頭掩了一下笑。
陳建明又看向林梔夏:「尤其是你。」
林梔夏立刻坐直。
「我知道你想知道你媽媽當年的事。」陳建明說,「但你現在是學生。學生遇到這種情況,第一件事不是逞強,是報告老師和家長。今天你做得對。」
林梔夏愣了一下。
她以為陳建明會先批評她又牽扯進舊事。
沒想到,他先說她做得對。
她點頭:「我記住了。」
唐老師把郵件信息保存到學校設備里,語氣溫和一些:「相冊的事,你回家跟外婆說。記住,不要把原件帶出門。任何人讓你帶,都先問家長和老師。」
林梔夏說:「好。」
沈聽瀾一直站在旁邊。
他沒有插話。
直到唐老師把手機還給林梔夏,他才低聲說:「把郵箱退出。」
林梔夏反應過來:「哦。」
她退出郵箱,關掉後台,又把手機鎖屏。
從行政樓出來時,晚自習下課鈴剛響。
許知意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卷子,先把林梔夏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沒少胳膊沒少腿吧?」
林梔夏張開手:「零件齊全,功能正常。」
許知意鬆了一口氣,隨後把卷子往她懷裡一塞。
「那就好。陳老師說,數學晚自習卷明天講評前先自己訂正。」
林梔夏低頭看著卷子,心情複雜:「許知意,我剛剛經歷了匿名郵件。」
「我知道。」許知意冷酷無情,「但匿名郵件不會替你訂正壓軸題。」
周越白在旁邊笑到彎腰。
林梔夏悲傷地抬頭:「這就是海城一中嗎?連懸疑都要給數學讓路。」
陳建明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走出來,接了一句:「對。」
全員安靜。
陳建明把紅筆往她卷子上一點:「明天競賽班和培優名單會一起公示。林梔夏,你今天可以有情緒,但明天不能掉線。」
這句話一出來,林梔夏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來。
競賽班和培優名單。
她知道這份名單意味著什麼。
海城一中的重點培養資源和競賽方向,都會從這份名單開始分流。
她是轉學生,又剛經歷攝影展、舊相冊、匿名郵件這些事,班裡一定有人等著看她會不會分心。
林梔夏抱緊卷子,剛剛還故作悲傷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
「知道。」她說,「不會掉。」
陳建明看著她。
「光嘴硬沒用。」
「那我明天用分數硬。」林梔夏說完,意識到這句話有點囂張,立刻補了一句,「老師,我是說我會努力。」
許知意在旁邊捂住嘴。
周越白小聲:「這句話很林梔夏。」
沈聽瀾看了林梔夏一眼。
回教室的路上,許知意貼著林梔夏走。
「到底怎麼回事?」她小聲問,「能說嗎?不能說就算了。」
林梔夏想了想,用最簡單的話說:「梁老師說,我媽媽當年參加東岸項目,是想記錄快被忘掉的東西。她還說,我媽媽八月二十九號那晚活著回來過。」
許知意腳步一頓,沒有立刻追問「後來呢」,而是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這是好消息吧?」
林梔夏點頭:「嗯。至少不是最壞的答案。」
許知意鬆了一口氣:「那就先拿著這個好消息睡一覺。剩下的慢慢來。當然,睡覺之前先訂正數學。我們海城一中的好消息一般都要配一張卷子食用。」
林梔夏笑起來:「你和陳老師是不是一個門派?」
「不。」許知意說,「我是被生活毒打出來的民間高手。」
教室里還亮著幾盞燈。
沈聽瀾走到自己座位旁,從書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錯題本,放到林梔夏桌上。
封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上面是他乾淨的字跡:
今晚只訂正前三題。
後面一行更小。
不要熬夜。
林梔夏拿起那張便利貼,心裡像被什麼很輕地碰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沈聽瀾。」
「嗯。」
「你這個不叫幫忙。」她晃了晃便利貼,「叫精準投餵。」
沈聽瀾語氣平靜:「按任務量。」
「那我明天要是名單沒掉線呢?」
沈聽瀾看著她:「薄荷汽水。」
林梔夏眼睛亮了一下:「獎勵?」
「補給。」
「你真的很會把浪漫說成後勤。」
沈聽瀾沒反駁。
他只是把桌角那瓶還沒開的薄荷汽水推到她面前。
瓶身上貼著一張新的便利貼。
這一次只有四個字。
回來再喝。
林梔夏看了很久。
今天她從療養院回來,從行政樓回來,也從那封郵件帶來的慌亂里回來。
這四個字不是讓她別怕。
是篤定她會回來。
晚上回到外婆家時,客廳里還亮著燈。
外婆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一件正在縫扣子的淺色外套。電視開著,卻調得很小。
林梔夏站在門口換鞋。
外婆抬頭看她:「回來了?」
「嗯。」
外婆看了她幾秒,把針線放進小盒子裡。
「今天見到梁秋了?」
林梔夏動作一停,走過去在外婆身邊坐下。
「見到了。」
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跟你說什麼了?」
林梔夏沒有全說。
她先說最重要的。
「她說媽媽當年去東岸項目,是想記錄那些會被忘掉的東西。」
外婆的手指頓了頓。
「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外婆低聲說,「看見一扇舊門、一條老街、一盞快壞掉的燈,都要停下來拍一拍。別人說沒什麼好拍,她說以後就沒有了。」
林梔夏鼻尖有點酸。
她努力讓聲音輕一點:「梁老師還說,八月二十九號颱風夜,媽媽活著回來過。」
外婆低頭看著膝上的外套,眼睛慢慢紅了。
但她沒有哭。
過了很久,她才說:「是。她回來過。」
林梔夏的心跳重重落了一下。
這個答案,終於從另一個人口中變成了外婆親口承認。
外婆抬手擦了擦眼角,重新看向她:「梁秋是不是讓你下次帶相冊?」
林梔夏點頭:「嗯。」
她又把匿名郵件的事說了。
外婆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你沒打開?」
「我先給老師了。」林梔夏立刻說,「在學校辦公室打開的,老師都在。」
外婆看著她,眼神終於柔和下來。
「這次做得很好。」
林梔夏怔住。
今天第二次了。有人很認真地告訴她:你做得對。
外婆起身,走到電視櫃旁邊。
那個裝舊相冊的抽屜,林梔夏已經見過很多次。
外婆打開抽屜,卻沒有把相冊拿出來。
她只是把手按在相冊封面上,輕輕拍了拍。
「梔夏,這本相冊,暫時不能帶出門。」
林梔夏點頭:「我知道。」
「不是因為不信梁秋。」外婆說,「是因為有人在等它出門。」
林梔夏抬頭。
外婆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當年你媽媽把它帶回來之後,也有人問過這本相冊。」
林梔夏坐直了一點。
「誰問過?」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從相冊下面拿出一個舊牛皮紙袋。
紙袋邊角發黃,封口處貼著一小截透明膠,像很多年前被人反覆拆開又重新貼上。
外婆把紙袋放到茶几上。
「你媽媽回來的第二天,有人送來過這個。」
紙袋正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很淡的鉛筆字。
像是怕被人看見,又怕徹底忘記。
林梔夏低頭辨認。
那行字寫著:
相冊不要離家。
外婆說:「所以梁秋想看,可以。老師陪著,來家裡看。」
她抬起頭,看著林梔夏,一字一句道:
「但這本相冊,不能再被任何人帶走。」
林梔夏坐在沙發上,手心慢慢收緊。
明天,競賽班和培優名單會公示。
她要回到學校,回到試卷、排名、同學和老師中間。
可她也知道,從今晚開始,她要守住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不是秘密。
是媽媽當年拼命帶回家的那本相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