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到底從她那裡,知道了多少?」
沈硯青問出這句話時,客廳里的鐘剛好走過十點。
很輕的一聲。
卻讓原本安靜的空氣又沉了一點。
沈聽瀾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剛撿起來的草稿紙。
紙上只有兩行。
十九號不是壞人。
臨時通行徽不該到他手裡。
沈硯青的視線仍然停在那張紙上。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把紙重新折好。
「兩句話。」
「誰說的?」
「梁秋。」
沈硯青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她見了林梔夏?」
「嗯。」
「在哪裡?」
「校史館。」
「只有她一個人?」
沈聽瀾抬眼看他。
「你問得太具體了。」
沈硯青停住。
父子兩個人隔著餐桌看了幾秒。
他們長得並不完全像。
沈硯青的輪廓更深,目光也更有壓迫感。沈聽瀾安靜一些,情緒總收得很平,像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先把條件看清。
可這一刻,兩個人沉默的樣子很像。
都不願意先把真正想問的話說出來。
最後,還是沈硯青開口。
「不要再查十九號。」
又是這句話。
沈聽瀾把草稿紙放回書包。
「理由。」
「你們看到的資料不完整。」
「所以才查。」
「查到一個名字,不代表你們會知道真相。」
「至少比什麼都不說好。」
沈硯青看著他。
「沈聽瀾。」
聲音不高。
卻帶著明顯的警告。
沈聽瀾沒有避開。
「臨時通行徽是你借的。」
客廳里忽然更安靜了。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裡掃進來,又很快離開。
沈硯青的手指慢慢收緊。
「誰告訴你的?」
「登記表。」
「梁秋給你們看的?」
「林梔夏看過。」
沈硯青閉了閉眼。
像在壓住什麼。
「她不該把這些東西給學生。」
「她沒給。」沈聽瀾說,「只允許現場看。」
「沒有區別。」
「有。」
沈硯青看向他。
沈聽瀾語氣仍然很平。
「林梔夏沒有帶走原件,沒有公開,也沒有把舊燈塔放進市展作品。」
沈硯青停了一下。
「她進終評了?」
沈聽瀾的眼神輕輕變了。
「你知道?」
「學校官網有名單。」
「你看了?」
「路過。」
沈聽瀾沒有拆穿。
學校官網的攝影展通知藏在校園文化欄目第三頁。
正常路過,很難路到那裡。
沈硯青拿起桌上的資料,翻了一頁。
「第三張最好。」
沈聽瀾沒有說話。
這個評價,他聽過。
在校史館閉館前,沈硯青也這樣說過。
展櫃玻璃里,過去和現在重疊在一起。
照片的主體不是某件舊物。
是它們重疊的那一瞬間。
沈硯青低頭看著資料。
「她比林晚晴穩。」
沈聽瀾說:「她不是林晚晴。」
沈硯青翻頁的手停住。
沈聽瀾把書包拉鏈拉好。
「她有自己的作品。」
說完,他轉身往房間走。
走出兩步,身後傳來沈硯青的聲音。
「明天還有競賽集訓?」
「早上有。」
「放學呢?」
「班級活動。」
沈硯青抬頭:「你什麼時候參加班級活動了?」
沈聽瀾停了一下。
「還沒參加。」
「那是什麼?」
「運動會報名。」
沈硯青顯然知道自己兒子從小到大對集體活動的參與程度。
能交表絕不講話。
能坐著絕不站著。
能做計分員,就不會走上跑道。
「你報名?」
「不確定。」
沈聽瀾說完,推開房門。
第二天早上,他就確定了。
而且確定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高二一班的黑板正中央,用紅粉筆寫著六個大字。
秋季運動會報名。
下面還畫了三個巨大的感嘆號。
周越白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報名表,胸前別著體育委員的牌子,表情嚴肅得像掌握了全班命運。
「各位同學。」
他說。
「經過昨天一天的報名,我們班目前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
許知意趴在桌上,頭也沒抬。
「一個都沒報滿?」
周越白沉默兩秒。
「許知意,你可以尊重一下體育委員的發言節奏。」
「我猜錯了嗎?」
「……沒有。」
教室里笑成一片。
林梔夏剛放下書包,抬頭看了一眼黑板。
男子一百米,滿。
男子四百米,滿。
男子八百米,滿。
女子一百米,差一人。
女子八百米,差兩人。
男子三千米,空。
趣味接力,空。
兩人三足混合接力,空。
班級方陣,人數嚴重不足。
林梔夏認真看完,轉頭問許知意:「這個報名情況,確實很矚目。」
「突出一個各有各的困難。」
周越白在講台上痛心疾首。
「跑一百米的時候,大家都說自己耐力好,應該跑長跑。跑長跑的時候,大家又說自己爆發力強,應該跑短跑。」
「到了兩人三足,所有人都說自己適合單獨行動。」
許知意舉手:「說明我們班獨立人格發展良好。」
周越白:「你先把手放下。」
他低頭看報名表。
「尤其是女子八百米。」
許知意立刻坐直。
「你看我幹什麼?」
「我沒看你。」
「你的眼神已經在我身上跑了兩圈。」
「你上次體測八百米及格了。」
「我上次體測結束以後,在操場旁邊重新思考了人生。」
林梔夏在旁邊補充:「她還寫過一封給跑道的絕交信。」
周越白:「你為什麼什麼都記?」
「文科生的基本素養。」
許知意立刻抱住林梔夏的胳膊。
「夏夏,你不能出賣我。」
「我沒有。」林梔夏安慰她,「我只是在提供歷史資料。」
「更像出賣了。」
兩個人正說著,周越白已經把目標轉移到林梔夏身上。
「林同學。」
「到。」
「你有沒有什麼體育特長?」
林梔夏認真想了想。
「會在上課鈴響前從小賣部跑回教室。」
「正式一點。」
「走路不容易摔。」
「再正式一點。」
林梔夏沉默。
「沒有了。」
教室里又笑起來。
周越白低頭翻表。
「那你至少要參加一個集體項目。」
「為什麼?」
「學校要求每班每人至少參與一項,可以是比賽、方陣或者後勤。」
林梔夏眼睛一亮。
「我可以負責攝影記錄。」
周越白:「攝影不計運動會班級參與分。」
「攝影怎麼不算運動?」林梔夏據理力爭,「我要背著相機在操場上跑來跑去。」
「那叫工作。」
「工作也消耗體力。」
「林攝影師。」周越白很有原則,「你已經進市展終評了,請給普通體育委員留一點工作空間。」
許知意點頭:「他說得有道理。」
林梔夏看她:「你站哪邊?」
「我站不用跑八百米的那邊。」
非常現實。
林梔夏又看向黑板。
女子一百米她沒有把握。
八百米不符合她「問題不大,我還能活」的基本人生原則。
方陣要練很久。
剩下的只有趣味接力和兩人三足。
「趣味接力是什麼?」
她問。
周越白眼睛一亮,立刻介紹:「四個人一組,跳繩、運球、繞杆、接力跑。」
林梔夏果斷搖頭。
「我和球類之間一直保持禮貌距離。」
「那兩人三足。」
林梔夏看了一眼項目名稱。
「這個看起來比較安全。」
許知意幽幽道:「一般說出這句話的人,後面都會摔。」
「你不要提前詛咒隊友。」
「我沒說我要和你一組。」
林梔夏轉頭。
許知意眼神真誠。
「我準備報名後勤。」
「你不是說每個人都要參加?」
「發水也算。」
林梔夏:「……」
友誼在體育項目面前,確實比較脆弱。
周越白拿著筆問:「林梔夏,兩人三足,報不報?」
她猶豫兩秒。
「報。」
「好!」
周越白下筆飛快。
林梔夏看見他在表格第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欄卻空著。
「搭檔呢?」
「待定。」
「班裡沒有其他人報名?」
周越白咳了一聲。
「這個項目要求一男一女。」
林梔夏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周越白抬起頭,目光緩緩移向她旁邊那個暫時空著的座位。
沈聽瀾還在競賽樓。
桌上只放著一本早讀前留下的英語書。
林梔夏立刻把報名表按住。
「不行。」
周越白:「為什麼?」
「本人不在場,不能違背個人意願進行重大體育決策。」
「這算重大決策?」
「可能涉及人身安全。」
周越白看了一眼沈聽瀾的座位。
「老沈平衡能力應該不錯。」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數學穩定。」
「數學穩定和走路穩定有什麼直接關係?」
周越白認真思考。
「都是穩定。」
林梔夏:「……」
這邏輯被陳建明聽見,大概能當場把體育委員送去補數學。
她把報名表往自己這邊拉。
「先空著。等他回來自己選。」
周越白正要爭取,教室前門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選什麼?」
陳建明拿著保溫杯走進來。
全班瞬間安靜。
周越白像看見了救星。
「老師,運動會兩人三足缺一個男生。」
陳建明把保溫杯放到講台上。
「缺誰?」
「林梔夏的搭檔。」
陳建明掃了一眼座位。
「沈聽瀾呢?」
「競賽集訓。」
「什麼時候回來?」
「第一節課。」
周越白試探著問:「老師,同桌組隊,可以嗎?」
林梔夏立刻舉手。
「老師,我申請尊重沈聽瀾同學的自主報名權。」
陳建明看了她一眼。
「你參加了嗎?」
「參加了。」
「他參加過其他項目嗎?」
周越白立刻翻表。
「沒有。」
「方陣呢?」
「也沒有。」
陳建明點頭。
「那就他。」
林梔夏愣住。
「老師。」
「有問題?」
「他可能不願意。」
陳建明語氣平靜:「競賽集訓不等於免除班級活動。」
「可是——」
「先報。本人回來後有更合適的項目,可以更換。」
這句話看似留有餘地。
但林梔夏十分了解運動會報名的生存規律。
一旦名字被寫上去,就很難完整地走下來。
周越白已經眼疾手快地寫下三個字。
沈聽瀾。
兩個名字並排出現在報名表上。
林梔夏。
沈聽瀾。
項目:兩人三足混合接力。
周越白滿意地舉起報名表。
「第一組,成立。」
許知意緩緩轉過頭。
她看看報名表,又看看林梔夏,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林梔夏警覺:「你在想什麼?」
許知意立刻低頭。
「沒有。」
「你的表情不像沒有。」
「我只是在為班級榮譽感動。」
「你最好是。」
第一節課結束,沈聽瀾從競賽樓回來。
他剛走進教室,就發現氣氛不太對。
周越白坐得過分端正。
許知意表情過分平靜。
林梔夏低頭寫題,筆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仿佛只要寫得夠認真,就能和黑板上的運動會報名完全劃清界限。
沈聽瀾放下資料。
「怎麼了?」
沒人回答。
他抬頭看黑板。
視線很快落到右下角。
兩人三足:
林梔夏、沈聽瀾。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沈聽瀾問:「誰報的?」
周越白立刻指向講台。
「陳老師。」
陳建明不在。
但不影響他承擔全部責任。
沈聽瀾看向林梔夏。
她立刻放下筆,舉起雙手。
「我只同意了我自己的名字。」
「嗯。」
「你的名字屬於流程性意外。」
「嗯。」
「我進行過抗議。」
「嗯。」
林梔夏被他這連續三個「嗯」弄得有點沒底。
「你沒有其他想說的?」
「什麼時候練?」
她愣住。
「你不退出?」
「名單交了?」
周越白立刻回答:「中午交。」
沈聽瀾看了看時間。
「那還有兩節課。」
周越白剛升起來的希望立刻有點搖晃。
「老沈,你不會真要換項目吧?」
「有什麼可以換?」
「男子三千米。」
沈聽瀾:「不換。」
周越白瞬間放心。
「我就知道你會為班級榮譽作出正確選擇。」
沈聽瀾看他:「三千米不合理。」
「……」
原來班級榮譽只是一場誤會。
林梔夏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你真的願意?」
沈聽瀾翻開課本。
「集體項目,時間短。」
「就因為這個?」
「還有什麼?」
「沒有。」
林梔夏坐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個答案非常符合沈聽瀾,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許知意在前排小聲問周越白:「你信嗎?」
周越白同樣小聲:「不完全信。」
「我也不信。」
林梔夏把筆往桌上一放。
「前面兩位,討論聲音可以再小一點。」
許知意立刻轉回去。
「我們在討論運動會策略。」
「最好是。」
中午十二點四十,操場。
太陽不算很烈,風卻很大。
主席台旁邊已經有幾個班在練方陣,廣播站反覆播放運動會注意事項。
周越白拿著秒表,脖子上掛著哨子,第一次顯得非常像一個專業體育委員。
許知意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兩根紅色綁帶。
「為什麼我也來了?」
她問。
周越白說:「需要示範。」
「你之前沒說要示範。」
「現在說了。」
「你這是臨時增加工作內容。」
「班級需要你。」
許知意盯著他。
「周越白。」
「到。」
「比賽開始前,你最好保證自己四肢健全。」
周越白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另一邊,林梔夏低頭看著自己和沈聽瀾的鞋。
兩個人並肩站著。
距離近得她一低頭,就能看見他校服褲邊被風吹動的弧度。
沈聽瀾穿的是一雙很普通的白色運動鞋。
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和他本人一樣。
再看自己的鞋帶。
左邊長,右邊短。
蝴蝶結歪了一點。
林梔夏忽然覺得,在比賽開始之前,她已經輸了一部分卷面分。
沈聽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鞋帶。」
「我知道。」
「會松。」
「它只是長得比較自由。」
沈聽瀾蹲下。
林梔夏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
「你幹什麼?」
「重新系。」
「我自己來。」
她也蹲下。
兩個人同時伸手,額頭差點撞到一起。
林梔夏趕緊往旁邊躲。
結果忘了兩人站得太近,肩膀又撞了一下。
沈聽瀾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別動。」
林梔夏僵住。
他低頭,把她鬆開的鞋帶重新系好。
動作很快。
沒有多餘停頓。
像平時替她擰開一瓶汽水,或者把滑下去的文件袋接住。
可操場太亮了。
亮到林梔夏覺得所有人都能看見自己耳朵正在變紅。
不遠處,許知意已經把臉轉向天空。
周越白低頭研究秒表。
兩個人裝得都很不熟練。
沈聽瀾站起來。
「好了。」
林梔夏低頭看鞋帶。
兩邊一樣長。
結也很穩。
她小聲說:「沈同學,你現在的服務範圍是不是越來越廣了?」
「安全檢查。」
「你對安全檢查的定義很靈活。」
「有效就行。」
又是這句話。
林梔夏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接,周越白已經吹響哨子。
尖銳的一聲,嚇得許知意差點把綁帶扔出去。
「周越白!」
「集合信號。」周越白努力維持專業,「請尊重體育委員。」
許知意舉起綁帶:「你過來。」
「示範優先。」
兩人三足的規則很簡單。
兩名隊員並肩站立,將相鄰的兩條腿綁在一起,跑完五十米,再把接力棒交給下一組。
聽起來很簡單。
至少林梔夏在真正綁上之前,是這樣認為的。
紅色綁帶繞過她的右腳踝和沈聽瀾的左腳踝。
周越白打了一個結。
林梔夏低頭看了看。
「是不是太緊?」
沈聽瀾說:「不緊。」
「我問的是我自己。」
「你腳踝還能動。」
「你怎麼知道?」
「看得見。」
林梔夏忽然想起之前在校史館,他也是這樣知道她手冷。
看得見。
這個人不愛說很多。
可好像一直在看。
周越白打好結,站起來。
「你們先走兩步。」
林梔夏點頭。
「一、二——」
她邁出右腳。
沈聽瀾同時邁出左腳。
被綁在一起的兩條腿瞬間往兩個方向用力。
下一秒,兩個人都晃了一下。
林梔夏下意識抓住沈聽瀾的袖子。
沈聽瀾則扶住她的肩。
兩個人勉強站穩。
周越白在旁邊評價:「配合很有想法。」
許知意:「主要體現在各走各的。」
林梔夏不服。
「這是第一次。」
沈聽瀾低頭看綁帶。
「外側腳先。」
「為什麼?」
「中間這條腿不好同時發力。」
林梔夏想了想。
「那先邁左腳。」
「你的左腳?」
「對。」
「可以。」
兩個人重新站好。
林梔夏開始數。
「一。」
外側腳同時邁出。
「二。」
綁在一起的腿往前。
這次走了三步。
第四步,沈聽瀾的步子明顯比她大。
綁帶被帶得一緊。
林梔夏整個人被迫往前沖了一下。
她來不及反應,肩膀已經撞到他身上。
沈聽瀾一隻手扶住她。
另一隻手擋在她前面。
林梔夏站穩以後,先看了看四周。
很好。
沒有摔。
女主角尊嚴暫時保住。
她抬頭控訴:「你走太快了。」
「你數得太慢。」
「正常人的一和二之間需要間隔。」
「你的間隔不固定。」
「我這是自然節奏。」
「比賽要統一。」
林梔夏眯起眼睛。
「沈同學,你是不是想讓我跟著你的節奏?」
「效率更高。」
「憑什麼?」
「我步幅穩定。」
「我節奏也穩定。」
「剛才第三步快了。」
「那是因為你第四步已經出去了。」
兩個人站在原地進行了一場非常嚴謹的責任劃分。
周越白聽了半天,小聲問許知意:「他們知道這是體育項目嗎?」
許知意點頭:「但他們習慣寫過程。」
「那誰對?」
「都挺有道理。」
「所以呢?」
「所以都不讓。」
周越白感覺自己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聽懂。
沈聽瀾看了林梔夏兩秒。
「你來數。」
林梔夏愣了一下。
「什麼?」
「按你的節奏。」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繼續進行民主協商。
沒想到他忽然退了一步。
「你確定?」
「嗯。」
「如果變慢了呢?」
「先同步。」
林梔夏看著他。
風從操場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點亂。
她忽然覺得,沈聽瀾說的好像不只是比賽。
先同步。
再往前。
不是誰一定跟著誰。
也不是誰的標準永遠正確。
林梔夏彎起眼睛。
「行。」
「那你不許臨時加速。」
「你也不許漏拍。」
「我又不是音樂生。」
「數一二也需要拍子。」
「開始。」
林梔夏把胳膊搭在他肩後。
沈聽瀾也伸手扶住她的肩。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
校服布料輕輕擦在一起。
林梔夏忽然忘了自己剛才準備數什麼。
沈聽瀾低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
她咳了一聲。
「系統短暫卡頓。」
「可以重啟。」
「你閉嘴。」
不遠處,許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現在可以尖叫嗎?」
周越白搖頭。
「先計時。」
「你竟然還能工作?」
「我是體育委員。」
他說得很有尊嚴。
直到他看見沈聽瀾的手穩穩扶在林梔夏肩側,秒表差點按早了半秒。
林梔夏重新看向前面。
「一。」
外側腳。
「二。」
中間。
「一。」
「二。」
這一次,沈聽瀾的步子明顯縮短了。
沒有再按他平時走路的速度。
而是跟著她數出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
兩個人先走。
再慢慢加速。
紅色綁帶隨著動作一下一下晃。
跑到二十米時,林梔夏忽然發現,他們居然真的順了。
不需要低頭看腳。
也不需要每一步都重新確認。
她數一。
他就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她數二。
兩條被綁在一起的腿同時落地。
像一道原本看起來很麻煩的題,終於找到了共同的第一步。
「五十米!」
周越白按停秒表。
「十三秒八!」
許知意睜大眼睛。
「這麼快?」
林梔夏停下來,呼吸有一點亂,眼睛卻很亮。
「多少?」
「十三秒八。」周越白看了一眼記錄,「第一次完整跑就十三秒八。」
林梔夏立刻轉頭看沈聽瀾。
「聽見了嗎?」
「聽見了。」
「我的節奏。」
「嗯。」
「有效。」
「嗯。」
她眼睛更亮。
「沈同學,你終於承認標準答案不只一種。」
沈聽瀾說:「配合是題目條件。」
林梔夏:「……」
很好。
一點浪漫漏洞都不給。
許知意抱著胳膊評價:「這句話聽起來很理科,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有點……」
她停住。
周越白問:「有點什麼?」
許知意看了一眼綁在一起的兩個人。
「有點超綱。」
周越白很認真地點頭。
「我也覺得。」
林梔夏立刻說:「你們兩個再說,換你們示範。」
許知意轉身就走。
「我去拿水。」
周越白拉住她。
「班級榮譽。」
「放手。」
「示範一次。」
「周越白,我警告你——」
十分鐘後,許知意和周越白的第一次練習以兩個人同時沖向不同方向結束。
周越白差點跪下。
許知意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
林梔夏站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
「知意,你剛才的獨立人格確實發展得很好。」
許知意站穩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解綁帶。
「我和體育委員不適合共同生活。」
周越白揉著膝蓋。
「我們只是共同比賽。」
「比賽也不行。」
「那怎麼辦?」
許知意指向旁邊另一個男生。
「你換他。」
對方立刻後退。
「不,我獨立人格也很好。」
操場邊笑成一片。
周越白悲傷地接受了隊伍內部還需要繼續調整的現實。
下午放學後,四個人又練了一次。
第二次比中午更順。
林梔夏已經不需要一直數出聲。
只在起步時說一句。
「一,二。」
後面沈聽瀾就能跟上。
準確來說,不是跟上。
是他們同時往前。
最後一次跑完,周越白低頭看秒表。
「十二秒九。」
林梔夏立刻彎起眼睛。
「比中午快了快一秒。」
「不錯。」周越白說,「按這個速度,我們班這一組很有希望。」
許知意坐在旁邊喝水。
「主要是搭檔選得好。」
周越白看她:「那我們呢?」
「你還沒找到。」
「……」
林梔夏正想笑,腳踝處的綁帶忽然被風吹得翻了一下。
她低頭去解。
可能是跑動時拉緊了,結比中午難解。
她拉了兩下,沒拉開。
沈聽瀾蹲下來。
「我來。」
「又是安全檢查?」
「嗯。」
林梔夏低頭看他。
夕陽落在操場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他手指修長,解結的動作也很穩。
紅色綁帶一點點鬆開。
林梔夏忽然發現,自己右手還抓著他的校服袖口。
從剛才跑到終點以後,就一直沒松。
她愣了一下,趕緊放開。
沈聽瀾卻抬起眼。
「怎麼了?」
「沒什麼。」
林梔夏把手背到身後。
「訓練結束,合作關係暫時解除。」
沈聽瀾站起來,把解下來的綁帶遞給周越白。
「比賽還沒結束。」
「那是下周。」
「嗯。」
「現在不用綁著了。」
「我知道。」
「那你看我幹什麼?」
沈聽瀾的視線落在她藏到身後的手上。
林梔夏忽然有一點心虛。
「沈同學。」
「嗯。」
「你是不是想說我剛才抓你袖子影響跑步動作?」
「沒有。」
「那是什麼?」
沈聽瀾停了一下。
操場另一頭,廣播站正在試放運動會進行曲。
音樂聲被風吹得很遠。
許知意和周越白在旁邊收器材,明明動作都很忙,耳朵卻明顯朝著這邊。
沈聽瀾看著林梔夏。
「比賽的時候,也這樣。」
她沒反應過來。
「哪樣?」
「抓著。」
林梔夏耳朵一下熱了。
「為什麼?」
沈聽瀾語氣很平。
像只是在提醒比賽規則。
「容易保持平衡。」
「哦。」
林梔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技術需要。」
「嗯。」
「沒有其他意思。」
沈聽瀾看了她兩秒。
「你想有什麼意思?」
林梔夏:「……」
這個人最近是不是偷偷學習了怎麼反問?
她立刻轉身。
「周越白,綁帶收好。」
周越白抱著綁帶,一臉無辜。
「已經收好了。」
「那再收一遍。」
「為什麼?」
「加強體育委員責任感。」
說完,林梔夏背著書包快步往教學樓走。
走出幾米,她又回頭。
沈聽瀾還站在原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梔夏沖他抬了抬下巴。
「比賽那天,你別走太快。」
沈聽瀾看著她。
「你別鬆手。」
四個字被風送過來。
很輕。
卻比運動會廣播清楚得多。
林梔夏站在夕陽里,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她本來想說,誰會松。
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很小的:
「知道了。」
身後,許知意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周越白的胳膊。
周越白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
許知意壓低聲音。
「維持平衡。」
「我們綁帶都解了。」
「閉嘴。」
「哦。」
那天晚上,班級群里多了一張練習照片。
周越白髮的。
照片裡,夕陽落在跑道上。
林梔夏和沈聽瀾並肩往前,腳踝上綁著一根很亮的紅色綁帶。
她抬著頭,正在數拍子。
沈聽瀾微微側臉,看著的卻不是終點。
班級群安靜三秒。
隨後消息刷了二十多條。
【這組看起來很穩啊。】
【體育委員終於幹了件靠譜的事。】
【等一下,沈聽瀾為什麼在看林梔夏?】
【他可能在觀察隊友節奏。】
【觀察需要看臉嗎?】
林梔夏看見最後一條,立刻按滅手機。
三秒後,她又打開。
把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文件名原本是一串數字。
她想了想,改成:
運動會練習一。
又覺得太普通。
重新改:
技術需要。
改完以後,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在後面偷偷加了一個括號。
(不許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