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七分,沈聽瀾收到了一條消息。
發件人是沈硯青。
只有兩行。
【今晚早點回來。】
【臨時通行徽的事,我告訴你。】
沈聽瀾站在餐廳門口,看了很久。
廚房裡有水燒開的聲音。
沈母正在把煎好的雞蛋裝進盤子,回頭見他一直沒動,問了一句:「怎麼了?」
沈聽瀾按滅屏幕。
「沒事。」
沈母看了他兩秒。
「你每次說沒事,都和你爸一模一樣。」
沈聽瀾停了一下。
「哪裡一樣?」
「都不像真的。」
沈母把早餐推到他面前,沒有繼續問。
沈聽瀾坐下來,重新打開手機。
對話框裡,那兩行字還停在那裡。
他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到教室時,林梔夏還沒來。
她的座位空著,桌角卻放著昨天運動會訓練用的紅色綁帶。
綁帶疊得不太整齊。
最上面壓著一張淺綠色便利貼。
沈聽瀾走近,才看清上面的字。
兩人三足合作守則:
一,聽指揮。
二,別搶拍。
三,不許鬆手。
第三條後面還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一隻手抓著另一個人的袖子,頭頂寫著:
技術需要。
沈聽瀾的視線在那四個字上停了兩秒。
他把便利貼拿起來。
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補充。
如有異議,請在運動會結束後提出。
沈聽瀾把便利貼折了一下。
準備放進物理題集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沈同學。」
林梔夏站在教室後門,懷裡抱著英語書,表情十分嚴肅。
「你現在這個行為,屬於未經許可收走班級訓練資料。」
沈聽瀾轉過身。
「放在我桌上。」
「暫存。」
「寫了我的名字。」
「哪裡?」
沈聽瀾把便利貼翻過來。
背面右下角,很小地寫著:
沈聽瀾執行。
林梔夏沉默兩秒。
「那是為了明確責任人。」
「嗯。」
「不是送你的。」
「嗯。」
「所以你先還給我。」
沈聽瀾把便利貼夾進物理題集。
「運動會結束後。」
林梔夏:「……」
她怎麼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她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偷偷學會了用我的規則對付我?」
「有效。」
「版權費呢?」
「沒有。」
「沈聽瀾。」
「嗯。」
「友誼進入收費階段。」
前排,許知意緩緩轉過頭。
她先看了看林梔夏,又看了看沈聽瀾手裡的物理題集。
「我申請問一個問題。」
林梔夏警惕:「不批准。」
「我還沒問。」
「你的眼神已經問了。」
許知意努力壓住嘴角。
「那我換一個。昨天班級群那張照片,你們看了嗎?」
林梔夏的動作停住。
沈聽瀾也安靜了一秒。
許知意立刻知道答案了。
「都看了?」
林梔夏把英語書往桌上一放。
「班級群消息屬於公共信息。」
「保存了嗎?」
「沒有。」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提前背過。
許知意眯起眼:「真的?」
「當然。」
「那你昨天晚上為什麼十二點還在線?」
「我在查單詞。」
「班級群里查?」
「英語學習要結合真實語境。」
許知意:「……」
後排的周越白剛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什麼真實語境?」
許知意回答:「林梔夏同學正在研究,『技術需要』用英語怎麼說。」
林梔夏一把捂住她的嘴。
「早讀時間,禁止傳播未經證實的學習內容。」
周越白聽不懂。
但他很擅長從氣氛里尋找重點。
他看向沈聽瀾。
「老沈,你保存照片了嗎?」
沈聽瀾把書放下。
「沒有。」
林梔夏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沈聽瀾補充:「原圖在你那裡。」
周越白:「……」
許知意:「……」
林梔夏慢慢鬆開捂著許知意的手。
教室安靜了兩秒。
周越白先開口。
「合理。」
他鄭重點頭。
「體育委員保存運動會訓練影像,屬於工作需要。」
許知意看著他:「你昨天明明說是為了記錄青春。」
「工作也可以有青春。」
「那你為什麼只發他們這一張?」
「因為其他照片都糊了。」
許知意拿起手機,翻出周越白昨天拍的另一張。
照片裡,她正用綁帶追著周越白跑。
周越白在前面躲。
兩個人清晰得連表情都看得見。
許知意問:「這張哪裡糊?」
周越白低頭看了一眼。
「內容不適合公開。」
「你過來。」
「不。」
教室後排立刻開始了一場圍繞照片管理權限的追逐。
林梔夏看著他們,忍不住笑。
笑到一半,她偏過頭。
沈聽瀾已經坐下,正在翻英語書。
和平時一樣。
神色很淡,動作也很穩。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他今天有一點不一樣。
不是不高興。
也不是競賽集訓太累。
更像有什麼事,被他安靜地壓在書頁下面。
林梔夏沒有立刻問。
她坐下來,翻開自己的英語書。
早讀鈴響時,周越白剛逃回座位,許知意手裡的綁帶差一點扔到他頭上。
英語老師從前門走進來。
看見教室後排亂成一團,她停了一下。
「運動會還沒開始,你們已經在進行投擲項目了?」
許知意迅速把綁帶收進抽屜。
「老師,器材整理。」
「整理到周越白頭上?」
周越白立刻替自己證明:「老師,還沒到。」
「很遺憾?」
「不敢。」
教室里笑起來。
英語老師把聽寫本放上講台。
「笑完抽背。」
所有人的笑容迅速消失。
周越白捂住心口,小聲說:「快樂果然是短暫的。」
林梔夏翻到單詞頁。
「但單詞是永久的。」
「林同學,你不要說恐怖故事。」
第一節課後是體育課。
運動會名單下午就要正式交到年級,體育老師讓各班參賽項目做最後一次測試。
操場上很熱鬧。
跑道里有人練接力。
籃球場邊有人走方陣。
跳遠沙坑旁邊圍著一圈人,不知道是來訓練,還是單純想看別人摔進沙子裡。
高二一班在主席台右側集合。
周越白拿著報名表,站在最前面。
「張老師,我們班兩人三足已經組好兩組,今天測一下順序。」
體育老師低頭看名單。
「第一組,林梔夏,沈聽瀾。」
他抬起頭,在隊伍里找了找。
「誰是林梔夏?」
林梔夏舉手。
「老師,我。」
「新轉來的?」
「對。」
張老師又看向沈聽瀾。
「你不是從來不報運動會嗎?」
沈聽瀾說:「班級項目。」
周越白在旁邊補充:「集體榮譽感覺醒。」
沈聽瀾看他一眼。
「三千米不合理。」
周越白臉上的感動迅速消失。
張老師笑了一聲。
「行。先綁上,跑一次給我看。」
紅色綁帶拿出來時,旁邊幾個同學都圍了過來。
昨天的訓練照片在班級群傳了一晚。
現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一組第一次完整練習就跑進了十四秒,第二次又快了一秒。
有個男生站在旁邊說:「這組應該穩吧,沈聽瀾腿長,帶著跑就行。」
林梔夏正在系綁帶,聽見這句,抬起頭。
「同學。」
男生愣了一下:「怎麼了?」
林梔夏笑得很甜。
「兩人三足綁的是兩條腿,不是給我裝一個外掛。」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男生有點尷尬。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沈聽瀾跑得快。」
「我知道。」林梔夏點頭,「但他一個人跑得越快,我們兩個摔得越快。」
周越白在旁邊鄭重補充:「實踐證明,第一遍他們就是各走各的。」
許知意抱著水站在隊伍外面。
「主要突出一個誰也不服誰。」
林梔夏系好綁帶,站起來。
「現在已經統一意見了。」
張老師問:「誰數拍?」
周越白剛準備回答,沈聽瀾先開口。
「她。」
張老師看向林梔夏。
「你定節奏?」
「嗯。」
「為什麼不是他?」
林梔夏想了想。
「因為他的正常步幅,對我的腿不太友好。」
四周又笑起來。
沈聽瀾低頭看她。
「你昨天說節奏穩定。」
「穩定和長度是兩回事。」
「可以縮短。」
「所以現在歸我數。」
「嗯。」
張老師拿著秒表站到跑道邊。
「別光說。跑一下。」
林梔夏活動了一下腳踝。
兩條腿被綁在一起以後,哪怕已經練過幾次,那種不能隨便邁步的感覺還是很奇怪。
她下意識抬起手,抓住沈聽瀾的袖子。
抓住以後,她才想起昨天那句。
比賽的時候,也這樣。
容易保持平衡。
技術需要。
林梔夏努力讓自己表情自然。
沈聽瀾卻側過臉,看了一眼她抓著袖口的手。
「怎麼了?」林梔夏先發制人。
「沒什麼。」
「這是按訓練方案執行。」
「嗯。」
「你不許亂理解。」
「沒理解。」
「那你為什麼看?」
「確認。」
「確認什麼?」
「你沒鬆手。」
林梔夏耳朵微微一熱。
「我這個人執行力很強。」
許知意站在後面,深深吸了一口氣。
周越白小聲提醒:「張老師還在計時。」
「我知道。」
「你表情不像知道。」
「我只是被太陽照到了。」
今天陰天。
周越白看了看天,決定尊重朋友偶爾出現的視力問題。
張老師舉起哨子。
「準備。」
林梔夏看向終點。
肩膀旁邊是沈聽瀾的手臂。
腳踝處的綁帶拉得很穩。
她深吸一口氣。
「一。」
外側腳同時邁出。
「二。」
中間的兩條腿一起向前。
前幾步,兩個人都沒有加速。
跑到第五步後,林梔夏的聲音快了一點。
「一、二。」
「一、二。」
沈聽瀾沒有搶。
他的步幅縮得很明顯,每一步都跟著她落下。
十米。
二十米。
跑到一半,旁邊另一組開始加油。
「快點!」
「追上去!」
「沈聽瀾沖啊!」
林梔夏聽見最後一句,腳下節奏差點亂了一瞬。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她忽然不太服。
明明是兩個人的項目。
怎麼加油只喊一個人的名字?
她抓緊沈聽瀾的袖子,數拍的聲音忽然更穩。
「一、二。」
「別搶。」
沈聽瀾低聲說:「沒搶。」
「那就跟上。」
「在跟。」
兩個人同時加速。
最後十米,紅色綁帶被風吹得不停晃。
張老師按下秒表。
「十二秒五。」
周越白第一個叫出來。
「又快了!」
旁邊一圈同學也有點意外。
「十二秒五?」
「他們轉步怎麼沒亂?」
「感覺沈聽瀾沒怎麼邁開啊。」
剛才說「帶著跑」的男生看了一會兒,小聲說:「主要還是沈聽瀾穩吧。」
林梔夏剛停下,呼吸還有點急。
她聽見這句,沒說話。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
而是覺得沒有必要。
成績已經在秒表上。
她低頭解綁帶。
張老師卻先開口了。
「這組能跑穩,和沈聽瀾快不快沒多大關係。」
男生愣了一下。
張老師指了指林梔夏。
「他步子本來就大,真按自己的速度跑,第一步就能把搭檔拖倒。現在能跑進十二秒,是林梔夏拍子數得准,他也願意跟。」
體育老師說話很直接。
「一個帶節奏,一個控步幅。少一個都不行。」
林梔夏抬起頭。
周圍幾個同學也看向她。
剛才那個男生有點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樣。」
林梔夏彎起眼睛。
「體育項目也要看過程。」
許知意在旁邊立刻鼓掌。
「林同學長期維護過程分的努力,終於跨學科成功。」
周越白也點頭。
「從數學發展到體育,業務範圍持續擴大。」
張老師把成績記到報名表旁邊。
「第一棒就你們。」
周越白一愣。
「老師,不是把快的放最後嗎?」
「兩人三足不是單純比快。」張老師說,「第一棒跑穩,後面才不會慌。他們先把優勢拉出來。」
周越白立刻點頭。
「明白。」
林梔夏低頭看那行順序。
第一棒。
她和沈聽瀾。
不是替補。
也不是臨時補人數。
是張老師當場定下來的第一組。
這種感覺和攝影展入圍不一樣。
卻同樣清楚。
她做得好,所以站在這裡。
不是誰帶著她。
沈聽瀾站在旁邊,忽然開口:「她數得比昨天穩。」
聲音不高。
卻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林梔夏轉頭。
「你這是公開評價?」
「嗯。」
「不是客觀描述?」
「也是。」
她努力壓住嘴角。
「那我收下。」
許知意看著他們,眼睛亮得不行。
周越白小聲問:「你又怎麼了?」
「我在為班級第一棒感動。」
「你最近感動頻率很高。」
「體育精神比較豐富。」
訓練結束,張老師讓其他項目繼續測試。
林梔夏原本可以回教室,卻從許知意手裡接過相機,留在操場邊。
周越白問:「你還拍?」
「當然。」
「你自己也要比賽。」
「比賽十幾秒,剩下的時間不影響工作。」
「不是說攝影不算運動會參與分?」
「現在參與分已經拿到了。」林梔夏把相機帶掛好,「不耽誤我繼續當攝影師。」
她先去拍女子一百米測試。
又拍了周越白接棒時差點把接力棒扔出去的瞬間。
周越白跑回來,看見相機鏡頭正對著自己,立刻抗議。
「剛才那張刪掉。」
「為什麼?」
「影響體育委員專業形象。」
林梔夏低頭回放。
照片裡,周越白一隻手在空中抓接力棒,另一隻手還維持著跑步姿勢,表情像突然遇到了人生重大變故。
「很專業啊。」
「專業在哪裡?」
「完整記錄了失誤發生過程。」
許知意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張可以當班級反面教材。」
周越白:「你們沒有心。」
林梔夏笑著繼續往前走。
鏡頭掃過跑道時,她看見沈聽瀾站在樹蔭下。
他沒有回教室。
手裡拿著她剛才喝了一半的水。
見她看過去,他抬了抬瓶子。
林梔夏這才想起來,自己跑完以後隨手把水塞給了他。
她走過去。
「謝謝。」
沈聽瀾把水遞迴來。
「拍完了?」
「還沒有。」
「下一節數學。」
「還有十七分鐘。」
「走回去需要五分鐘。」
「整理相機需要兩分鐘。」
「洗手。」
「一分鐘。」
「還剩九分鐘。」
林梔夏眯起眼。
「你是不是已經替我排好了?」
「來得及。」
「系統提示今天恢復運行了?」
沈聽瀾停了一下。
「今天什麼時候沒運行?」
林梔夏看著他。
剛才跑步時沒發現。
現在離近了,她又看見了早上那點不對勁。
他的神色和平時沒有區別。
可握著物理資料的手指,比平時更用力一點。
林梔夏沒有繞彎。
「你今天有事。」
沈聽瀾安靜了一秒。
「嗯。」
「家裡的?」
「嗯。」
「和你爸爸有關?」
「嗯。」
「和徽章有關?」
沈聽瀾看向她。
她猜中了。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緊。
但她沒有立刻追問「他說了什麼」。
她只是把相機鏡頭蓋好,低頭檢查了一遍。
「那你晚上要和他談?」
「他讓我早點回去。」
「你想談嗎?」
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風從操場旁邊吹過來。
樹葉響了一陣。
過了幾秒,他說:「想知道。」
林梔夏點頭。
「那就談。」
「你不問?」
「想問。」
她回答得很誠實。
「但今天的資料袋還沒上班。」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現在不是月考。」
「那它也有下班時間。」
林梔夏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
糖紙有一點皺。
原本是她準備體育課以後自己吃的。
她把糖遞過去。
「給你。」
沈聽瀾沒接。
「為什麼?」
「情緒補給。」
「我沒有——」
「別說沒事。」林梔夏打斷他,「你媽媽已經認證過,你說沒事的時候不像真的。」
沈聽瀾的目光停住。
「你怎麼知道?」
林梔夏也停住。
她剛才只是隨口說。
沒想到真的對上了。
「猜的。」
「猜得很具體。」
「優秀文科生具有合理想像能力。」
「不能當證據。」
「現在也不是查案。」林梔夏把糖塞進他手裡,「收著。」
沈聽瀾低頭看那顆薄荷糖。
淺綠色糖紙被陽光照得有點亮。
林梔夏想了想,又從手帳本上撕下一張紙。
她低頭寫了三行。
第一,不替二十年前的任何人承擔責任。
第二,沒聽清的可以再問一次。
第三,談完以後,不許一個人憋著。
寫完,她把紙折好。
「共同查證小組談話注意事項。」
沈聽瀾接過去。
「誰制定的?」
「臨時紀律委員。」
「你?」
「我今天申請上崗。」
沈聽瀾把紙打開,看了一遍。
「第三條。」
林梔夏問:「有問題?」
「對象不清楚。」
「什麼對象?」
「不許和誰說?」
林梔夏被問住。
她寫的時候根本沒想這麼多。
「許知意、周越白、宋嘉禾都可以。」
沈聽瀾看著她。
林梔夏耳朵忽然有一點熱。
她強行鎮定地補充:「當然,主要是共同查證小組內部。」
「嗯。」
「你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對象明確了。」
沈聽瀾把紙夾進物理題集。
和早上的便利貼放在同一頁。
林梔夏看見了。
「你怎麼什麼都往題集裡夾?」
「不容易丟。」
「萬一影響競賽思路呢?」
「不會。」
「這麼確定?」
沈聽瀾合上題集。
「有用。」
兩個字很輕。
林梔夏心口卻像被那顆還沒拆開的薄荷糖碰了一下。
她抱好相機,轉身往教學樓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
「沈聽瀾。」
「嗯。」
「今天談完,你不用立刻告訴我。」
沈聽瀾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爸爸,不是資料提供人。」林梔夏說,「你可以先決定哪些話能說。」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讓你替我去逼他。」
沈聽瀾安靜了幾秒。
「不是替你。」
「什麼?」
「我也想知道。」
他說完,往前走了一步。
「那也是我的事。」
林梔夏站在原地。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從舊燈塔線開始以後,她總覺得沈聽瀾是在陪她。
陪她查母親留下來的東西。
陪她停在危險的石階前。
陪她一次一次把舊事放回資料袋。
可她差點忘了。
沈硯青是他的父親。
那本寫著「照片三不可經我手公開」的舊筆記在他家裡。
十九號、臨時通行徽、第三張照片,從來不只屬於林晚晴的故事。
也落在沈聽瀾的人生里。
林梔夏沒有再說「謝謝」。
那兩個字在這時候顯得太輕。
她只是走到他旁邊。
「那一起知道。」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嗯。」
下午放學,運動會參賽名單正式提交。
周越白站在講台上宣布最終順序。
「兩人三足混合接力第一棒,林梔夏、沈聽瀾。」
班裡響起一陣起鬨。
林梔夏把英語書豎起來,假裝沒聽見。
周越白繼續說:「另外,林梔夏同學負責本班運動會攝影記錄。」
有人問:「她不是還要比賽嗎?」
林梔夏從書後抬起頭。
「比賽和工作可以兼容。」
「這麼忙?」
「優秀的人一般業務比較多。」
教室里笑成一片。
何曼坐在另一組,也笑著說:「這句我同意。」
林梔夏沖她抬了抬下巴。
「謝謝文明觀展代表支持。」
許知意小聲問:「你今天是不是很高興?」
「還行。」
「第一棒加攝影師,嘴角都快升到年級第一了。」
林梔夏立刻看向旁邊。
沈聽瀾正在收拾書包。
像沒聽見。
林梔夏壓低聲音:「這個比喻不嚴謹。」
「哪裡?」
「年級第一沒有高度單位。」
沈聽瀾把最後一本題集放進書包。
「也沒有她笑得高。」
許知意的眼睛瞬間亮了。
林梔夏僵住。
「沈聽瀾。」
「嗯。」
「你剛才是在配合她開我玩笑?」
「客觀描述。」
「你今天的客觀描述次數超標了。」
沈聽瀾拉上書包。
「我先走。」
林梔夏知道他要回家。
她沒有挽留。
只在他經過自己身邊時,小聲說:「談話守則記得看。」
「看過了。」
「第三條呢?」
沈聽瀾停住。
「談完再說。」
「這還差不多。」
他走出教室。
林梔夏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收回視線。
許知意趴在椅背上。
「擔心?」
「一點點。」
「為什麼不發消息?」
林梔夏低頭收相機。
「他還沒談。」
「談完呢?」
「談完再看。」
許知意看著她。
「夏夏。」
「嗯?」
「你現在比以前會等了。」
林梔夏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的她看見一個線索,就想立刻追到底。
看見別人沉默,就會下意識覺得是不是自己被留在了外面。
可現在,她好像終於能明白。
等,不一定是被拋下。
也可能是給彼此留一點整理自己的時間。
她把相機裝進包里。
「主要是共同查證小組成員需要合理休息。」
許知意笑了。
「又開始嘴硬。」
「這是語言風格穩定。」
晚上九點二十。
沈家客廳。
餐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和沈聽瀾之前看見過的那隻不一樣。
這一隻更舊。
封口處已經發黃,正面只寫了四個字。
東岸臨時。
沈硯青坐在桌邊。
沒有看資料。
也沒有像平時一樣問集訓成績。
沈聽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要說什麼?」
沈硯青看了他一會兒。
「林梔夏知道你今晚回來問我?」
「知道。」
「她讓你問的?」
「沒有。」
沈硯青的目光停住。
沈聽瀾說:「是我想問。」
「有什麼區別?」
「有。」
「哪裡?」
「她查她媽媽。」沈聽瀾說,「我問我父親。」
客廳里安靜下來。
沈硯青低頭,手掌壓在牛皮紙袋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梁秋給你們看的登記表,是真的。」
「臨時通行徽是你借的?」
「對。」
「為什麼沒有歸還?」
沈硯青沒有直接回答。
他打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張舊借領記錄的複印件。
右下角,沈硯青的簽名很清楚。
借領物品:臨時通行徽一枚。
歸還情況:未歸。
沈聽瀾看過這行字。
但從父親手裡重新看見,感覺還是不一樣。
「十九號拿過它。」沈聽瀾說。
不是疑問。
沈硯青的手指輕輕收緊。
「梁秋說的?」
「她只說,他不該拿到。」
沈硯青沉默了很久。
「她說得沒錯。」
「所以徽章怎麼到他手裡的?」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不像要下大雨。
只是遠處的雲層很低,雷聲滾過去以後,客廳重新陷入安靜。
沈硯青抬起頭。
他平時總是很冷靜。
哪怕在校史館質問林梔夏時,也只是聲音更沉一點。
可這一刻,沈聽瀾第一次從他眼裡看見一種很清楚的東西。
後悔。
不是因為資料被查到。
也不是因為二十年前的名字重新被人提起。
是更早以前,就已經壓在那裡的後悔。
「他不是偷的。」沈硯青說。
沈聽瀾看著他。
「也不是林晚晴給他的。」
「那是誰?」
沈硯青停了很久。
最後,他看向那張借領記錄。
「是我給他的。」
沈聽瀾的呼吸輕輕一頓。
「為什麼?」
沈硯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把那張記錄推到沈聽瀾面前。
「十九號沒有騙林晚晴。」
「他說自己有臨時通行,是真的。」
「那枚徽章是我親手交給他的。」
沈聽瀾握緊了手裡的紙。
「所以十九號是你找來的?」
沈硯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聲音已經重新變得很穩。
「對。」
「十九號,是我帶進東岸項目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