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當天,海城一中的起床時間像被統一提前了半小時。
七點不到,操場邊已經掛滿彩旗。廣播站反覆試音,周越白脖子上掛著哨子,一手拿報名表,一手抱著號碼布,忙得像高二一班臨時總指揮。
許知意剛把兩箱礦泉水搬到休息區,就指揮他去貼班牌。
「為什麼體育委員在運動會當天反而沒有地位?」周越白問。
「因為你今天有用。」許知意說。
「……這個理由很現實。」
林梔夏笑著把相機包放到椅子上。
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雙鞋,而是換了一雙淺灰色運動鞋。鞋帶出門前系了兩遍,兩邊一樣長,蝴蝶結端端正正。
外婆站在門口看她檢查第三遍時,終於忍不住問:「比賽很長?」
林梔夏回答:「十二秒左右。」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
「你準備得像要跑十二公里。」
沒辦法。
安全檢查思想長期侵蝕的後果,就是她現在看見鞋帶,都覺得它們隨時可能成為比賽事故責任人。
許知意低頭看了一眼。
「鞋帶很標準。」
林梔夏滿意點頭:「提前消除技術隱患。」
周越白把水箱放下,也低頭看。
「老沈還沒來,你已經自查完了?」
「我自己會系。」
「我沒說你不會。」
「你的語氣說了。」
周越白立刻轉向許知意:「我今天是不是最好少說話?」
「你終於發現了。」
一班休息區搭在跑道靠近終點的位置。
前面是班牌,後面是一排臨時搬來的課桌。桌上放著礦泉水、葡萄糖、號碼布、創可貼,還有陳建明那隻和運動會氣氛格格不入的深色保溫杯。
林梔夏剛把相機拿出來,身後就有人遞來一張號碼布。
「十七號。」
她回頭。
沈聽瀾站在她身後。
他今天也穿了運動鞋,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色短袖被晨風吹得微微貼住肩線。
手裡除了她的號碼布,還有兩根紅色綁帶。
林梔夏接過號碼布。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為什麼不出聲?」
「你在檢查鞋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這叫賽前準備。」
「嗯。」
「你這個嗯是不是覺得我檢查得太多?」
「沒有。」
沈聽瀾看著那兩個系得很規整的結。
「比昨天穩。」
林梔夏立刻彎起眼睛。
「說明我的安全意識已經可以獨立運行。」
周越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真誠感嘆:「一雙鞋帶都能聊出成長線,不愧是雙學霸。」
許知意把一卷膠帶塞到他手裡。
「去貼班牌。」
「收到。」
兩人走開以後,林梔夏才發現沈聽瀾沒有像平時一樣立刻翻報名表,也沒有提醒她幾點檢錄。
他站在原地,像在等她先問。
昨天晚上,他沒有發消息。
林梔夏也沒有催。
她給出的第三條是:談完以後,不許一個人憋著。
可她沒規定幾點之前必須匯報。
現在他來了。
說明他準備說了。
林梔夏把相機帶重新理順,聲音放輕一點。
「談過了?」
「嗯。」
「還好嗎?」
沈聽瀾停了一下。
「可以。」
這兩個字不像很好。
但也不像不能說。
林梔夏沒有問他爸爸為什麼隱瞞,也沒有先問十九號是誰。
她只是等著。
沈聽瀾低頭看向手裡的紅色綁帶。
「十九號是我爸帶進東岸項目組的。」
林梔夏的手指輕輕收緊。
操場上很吵。
廣播站在通知各班方陣到指定位置集合,遠處有人試跑接力,鞋底摩擦塑膠跑道的聲音混在風裡。
可她還是清楚聽見了每一個字。
沈聽瀾繼續說:「臨時通行徽,也是他給的。」
「你爸爸親口承認的?」
「嗯。」
「為什麼給?」
「沒說。」
「十九號為什麼進組?」
「也沒說。」
林梔夏抿了抿唇。
答案只有一小塊。
卻把之前很多模糊的地方重新擺正了。
十九號沒有偷徽章。
也沒有騙媽媽。
他說自己有臨時通行,是真的。
那枚徽章後來被林晚晴從舊燈塔帶回家,不代表十九號一開始就是擅自闖進去的人。
真正把他帶進項目、把通行資格交到他手裡的人,是沈硯青。
林梔夏抬頭看向沈聽瀾。
「他還說什麼?」
「讓我不要繼續問。」
「你答應了嗎?」
「沒有。」
回答得很快。
林梔夏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覺得這件事好笑。
而是沈聽瀾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最守規則,真正遇到自己認定的問題時,卻比誰都難勸退。
「沈同學。」
「嗯。」
「你現在越來越像共同查證小組正式成員了。」
「以前不是?」
林梔夏愣了一下。
沈聽瀾看著她。
「從發現背扣開始,我就在。」
語氣很平。
像在糾正一個不夠準確的時間點。
可林梔夏的心口還是輕輕一動。
她低頭把十七號號碼布壓平。
「行。」
「那正式成員今天先執行運動會任務。」
「好。」
「資料袋呢?」
「下班。」
「什麼時候上班?」
「至少等我們不綁在一起的時候。」
沈聽瀾看了一眼那兩根紅色綁帶。
「合理。」
林梔夏鬆了口氣。
她不是不想繼續問。
但今天的操場很亮。
周圍全是同學、班牌、號碼布和即將響起的發令槍。
二十年前的事可以先等一場比賽。
線索不會跑。
檢錄會。
兩人三足混合接力安排在上午第一個集體項目。
各班參賽隊伍在跑道外側排成兩列,紅色、藍色和黃色綁帶到處都是。
有的組還沒開始比賽,已經因為誰先邁左腳爭論起來。
有的組正在原地練習,走了三步就互相拖著差點坐下。
高二二班的一名男生看見沈聽瀾,明顯愣了一下。
「你也參加這個?」
沈聽瀾:「嗯。」
「你不是物理競賽的嗎?」
林梔夏在旁邊認真糾正:「物理競賽不限制下肢活動。」
男生被說得一愣。
後面有人笑出聲。
沈聽瀾偏頭看她。
「解釋準確。」
「謝謝客觀評價。」
檢錄老師喊到高二一班。
林梔夏和沈聽瀾走到指定跑道。
紅色綁帶繞過她的右腳踝和他的左腳踝。
負責綁帶的志願者剛打完結,林梔夏就低頭檢查。
「不松。」沈聽瀾說。
「我看一下。」
「也不緊。」
「你又知道?」
「腳踝還能動。」
林梔夏抬頭看他。
「你現在已經會搶答了。」
「重複題。」
她被噎了一下,索性抬起右手,抓住他的袖口。
這一次沒有再解釋「技術需要」。
沈聽瀾也沒有問。
只是把手穩穩扶在她肩側。
五組參賽隊同時站到起點。
他們是第一棒。
看台上傳來一班同學的加油聲。
「高二一班!」
「第一棒穩住!」
「林梔夏加油!」
「沈聽瀾別搶拍!」
最後一句明顯是許知意喊的。
旁邊幾個班都笑了。
沈聽瀾神色不變。
林梔夏耳朵有點熱,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說:「全校都知道你容易搶拍了。」
「只有你們班。」
「你不是我們班的?」
沈聽瀾停了一下。
「是。」
發令員舉起旗子。
林梔夏把視線轉向前方。
「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左。」
沈聽瀾:「嗯。」
哨聲響起。
「一。」
外側腳同時邁出。
「二。」
綁在一起的兩條腿向前。
起步很穩。
但第三跑道的隊伍明顯比他們更急,前五步就開始加速,很快領先半個身位。
看台上的聲音一下變大。
「追!」
「快一點!」
林梔夏沒有亂。
她還記得體育老師說過,兩人三足最怕起步被別人帶走節奏。
別人快,不代表他們要立刻快。
先同步。
她抓緊沈聽瀾的袖口。
「一、二。」
「一、二。」
跑過十米後,兩個人的步子徹底順起來。
沈聽瀾沒有催。
他的腿明明可以邁得更開,卻始終壓在她能跟上的範圍里。
林梔夏能感覺到他扶在自己肩側的手很穩。
不是帶著她跑。
是在她每一次落腳時,都給出剛好夠用的支撐。
二十米。
第三跑道那組開始亂了。
男生想繼續提速,女生卻沒跟上,兩個人中間的綁帶猛地一扯,差點摔倒。
林梔夏看見了,卻沒有分心。
「加。」她說。
沈聽瀾立刻明白。
兩個人同時把節奏提快。
「一二,一二。」
這一次,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紅色綁帶隨著腳步往前晃,他們一點點追上第三跑道。
最後十米,周圍的聲音全混在一起。
林梔夏已經聽不清誰在喊什麼。
只聽見自己的數拍和兩個人同時落地的聲音。
「一二。」
「一二。」
終點線越來越近。
第三跑道就在旁邊。
最後一步,林梔夏腳下微微一滑。
不是摔。
只是鞋底踩到了一小塊被早晨露水打濕的跑道邊緣。
身體偏出去的一瞬間,她下意識抓緊沈聽瀾。
沈聽瀾的手臂立刻收緊。
「別停。」他說。
林梔夏咬住氣。
「知道。」
兩個人沒有停,也沒有重新調整。
直接帶著那一點偏移衝過終點。
周越白按停秒表。
「十二秒三!」
看台上瞬間響起一陣歡呼。
「第一!」
「高二一班第一棒第一!」
「穩住了!」
林梔夏停下來,呼吸很急。
她低頭看綁帶,又看向沈聽瀾。
「剛才差點滑了。」
「沒摔。」
「因為我抓得緊。」
「嗯。」
「也因為你沒松。」
沈聽瀾看著她。
「說過了。」
「不許鬆手。」
四周很吵。
他這句話聲音不高,別人未必聽得見。
林梔夏卻覺得耳朵像被運動會廣播單獨放大了一次。
她低頭去解綁帶。
「比賽規則而已。」
「嗯。」
「技術需要。」
「嗯。」
「你今天只會嗯?」
「還會跑。」
林梔夏沒忍住笑。
後面的三棒也發揮得不錯。
高二一班最後拿到小組第一,總成績暫列年級第二。
周越白高興得拿著成績單在休息區轉了三圈。
許知意看了他一會兒。
「你再轉,待會兒可以直接報八百米。」
周越白立刻停下。
「喜悅需要適度表達。」
林梔夏坐在椅子上喝水。
跑步只有十幾秒,緩過來卻用了好幾分鐘。
她剛擰開瓶蓋,陳建明就從主席台方向走回來。
保溫杯還在手裡。
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他只是路過操場的數學老師。
「第一棒不錯。」他說。
周越白立刻把成績單遞過去。
「老師,十二秒三,比訓練快。」
陳建明看了一眼。
「過程沒亂?」
林梔夏立刻回答:「最後一步滑了一下,但沒停。」
「為什麼沒停?」
「搭檔穩住了。」
陳建明看向沈聽瀾。
「配合可以。」
他說完,又看向林梔夏。
「你節奏也穩。」
這句更直接。
林梔夏立刻彎起眼睛。
「謝謝老師。」
陳建明點頭。
「下午數學作業照交。」
周圍剛升起來的運動會快樂停頓了一秒。
周越白捂住心口:「老師,今天還寫作業?」
「運動會不影響函數存在。」
許知意低聲說:「恐怖故事又來了。」
陳建明看了她一眼。
「許知意。」
「老師。」
「英語訂正也存在。」
許知意:「……」
老師走遠以後,休息區一片沉默。
林梔夏認真總結:「海城一中的知識體系非常穩定,不受大型活動影響。」
周越白:「我希望它偶爾發生一點系統故障。」
上午十點,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預賽前,高二一班出了一個意外。
第三棒趙啟明在熱身時踩到跑道邊緣,腳踝扭了一下。
不嚴重。
但校醫檢查後明確說,今天不能繼續跑。
周越白拿著報名表,整個人像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
男子接力是班級積分大項。
缺一棒,不只是少一個成績,而是整組直接棄賽。
休息區里很快圍了一圈人。
「誰能替?」
「替補名單有嗎?」
「報名表交了以後還能換嗎?」
周越白快速翻到規則頁。
「賽前十分鐘,因傷可以換同班未參加同項目的同學,但要班主任簽字。」
他說完,目光在班裡掃了一圈。
幾個跑得快的男生都已經報了個人項目。
還有一個上午剛跑完八百米,現在正躺在椅子上懷疑人生。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停在沈聽瀾身上。
沈聽瀾手裡還拿著一本物理題集。
運動會休息區里,只有他真的帶了題。
周越白走過去。
「老沈。」
沈聽瀾抬眼。
「你一百米體測多少?」
「十二秒多。」
周越白眼睛亮了。
「救一下。」
沈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競賽題。」
「下午再做。」
「下午要交。」
「你少寫十分鐘不會失去競賽資格,我們少一個人會直接失去接力資格。」
周越白說得很誠懇。
「班級現在需要你。」
許知意站在旁邊,小聲感嘆:「體育委員終於學會說有用的話了。」
「這個時候不要拆台。」
沈聽瀾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向陳建明。
陳建明已經拿起筆,在替補申請上簽了字。
「去跑。」
沈聽瀾:「……」
林梔夏站在一旁,抱著相機。
她沒有幫周越白勸。
沈聽瀾不喜歡別人替他做決定。
她知道。
過了兩秒,沈聽瀾把物理題集遞給她。
「拿著。」
林梔夏接住。
「你答應了?」
「嗯。」
「第幾棒?」
周越白立刻說:「最後一棒。」
「為什麼最後?」
「因為他快。」
林梔夏看向沈聽瀾。
「這次可以按自己的步幅了。」
沈聽瀾也看她。
「不需要數拍?」
「不需要。」
她頓了頓。
「但需要聽加油。」
沈聽瀾沒說話。
周越白已經拉著他往檢錄區走。
「快,臨時替補沒有時間培養心理狀態。」
男子四乘一百米預賽很快開始。
林梔夏掛著相機,站到終點線外的攝影區。
她原本負責拍整個班的比賽。
可第一組開始檢錄以後,她卻發現自己一直在看第四棒接力區。
沈聽瀾站在那裡。
他把號碼布別在胸前,活動了一下手腕,又低頭確認接力區標線。
和平時做題前看條件的樣子很像。
冷靜得不像臨時被拉來跑比賽。
許知意擠到攝影區旁邊。
「緊張?」
林梔夏舉起相機。
「我為什麼緊張?」
「因為第一棒是周越白。」
跑道另一頭,周越白正在起點蹦了兩下。
林梔夏沉默。
「現在有一點。」
發令槍響。
第一棒衝出去。
周越白平時話多,跑起來卻真的不慢。
高二一班起步排在第三。
第二棒交接順利,追到第二。
第三棒是臨時換了順序的男生,速度不算最快,轉彎時又被旁邊班拉開一點。
最後一次交棒前,高二一班落後第一名接近三米。
看台上的加油聲越來越大。
林梔夏舉著相機,鏡頭穩穩對準接力區。
第三棒跑進標線。
沈聽瀾已經起跑。
接力棒落進他手裡的一瞬間,他沒有回頭。
手臂收緊,腳步直接往前。
林梔夏第一次真正看見沈聽瀾全力跑。
不是配合她縮短步幅。
也不是在兩人三足里壓著節奏。
他跑得很快。
校服短袖被風吹向身後,腿部每一次發力都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多餘動作。
三米的距離一點點縮短。
看台上的聲音已經聽不清具體內容。
「追上去!」
「一班加油!」
「沈聽瀾!」
最後十幾米,他和第一名幾乎並排。
林梔夏原本應該繼續按快門。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他從跑道另一端衝過來的那一刻,她忽然放下了一點相機。
「沈聽瀾!」
她喊得很清楚。
不是高二一班。
不是加油。
只喊了他的名字。
跑道上的人明顯偏了一下視線。
只有很短的一瞬。
短到別人也許根本沒發現。
可林梔夏看見了。
沈聽瀾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重新看向終點,速度又提了一點。
最後兩步,他超過旁邊的人半個肩膀。
衝線。
終點裁判舉起白旗。
高二一班,小組第一。
休息區瞬間炸開。
周越白從跑道另一頭衝過來,跑得比自己比賽時還激動。
「第一!」
「我們第一!」
許知意抓住林梔夏的手臂。
「你剛才喊了。」
林梔夏還舉著相機,心跳比自己跑兩人三足時更快。
「大家都在喊。」
「你只喊了他的名字。」
「攝影師需要吸引被攝對象注意。」
許知意看了一眼已經跑過終點的沈聽瀾。
「你成功了。」
林梔夏:「……」
這解釋好像比不解釋更危險。
沈聽瀾從緩衝區走回來。
呼吸比平時重,額前的頭髮被汗打濕一點,手裡還握著接力棒。
周圍很多人都在夸最後一棒。
「太快了。」
「差三米都追回來了。」
「沈聽瀾你還藏這個?」
他只簡單應了幾聲。
然後直接走到林梔夏面前。
「相機。」
林梔夏下意識把相機抱緊。
「怎麼了?」
「拍到了?」
「當然。」
「剛才那一段?」
「哪一段?」
沈聽瀾看著她。
「你喊我。」
林梔夏耳朵一下熱起來。
「聲音拍不進照片。」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確認。」
「確認什麼?」
沈聽瀾的呼吸已經慢慢平穩下來。
他站在終點旁邊,身後是還沒散去的人群和不斷響起的廣播。
「剛才是你喊的。」
不是疑問。
林梔夏嘴硬了兩秒,最後還是點頭。
「是。」
「給班級加油。」
「你只喊了我的名字。」
又被抓住了。
林梔夏努力保持鎮定。
「因為你是最後一棒。」
「嗯。」
「而且你當時落後。」
「嗯。」
「我喊一聲很合理。」
「合理。」
他回答得太順,林梔夏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兩秒,她問:「有用嗎?」
沈聽瀾看著她。
「有。」
「哪裡有用?」
「聽見了。」
「然後呢?」
「想贏。」
三個字落下來。
很簡單。
卻讓林梔夏剛剛平穩一點的心跳又亂了一拍。
她下意識說:「你本來也想贏。」
「不是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聽瀾沒有回答。
周越白已經從旁邊擠過來,一把搭住他的肩。
「老沈,你以後不能再說自己只適合競賽了。體育委員正式向你發出長期合作邀請。」
沈聽瀾把他的手拿下去。
「不接受。」
「為什麼?」
「時間衝突。」
「運動會一年一次。」
「還是衝突。」
周越白不死心:「明年呢?」
「明年再說。」
許知意在旁邊評價:「這已經是體育委員能拿到的最積極答覆。」
周越白立刻滿足。
林梔夏低頭假裝查看照片。
鏡頭裡,最後衝線的那一張有一點輕微虛焦。
因為她喊他名字時,相機晃了一下。
但前一張很清楚。
沈聽瀾握著接力棒,全力往前。
視線卻正朝她這裡偏過來。
只偏了一瞬。
被她拍到了。
林梔夏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停住。
許知意從旁邊湊過來。
「這張發班級群嗎?」
林梔夏立刻按回預覽。
「還沒篩選。」
「我覺得挺好。」
「有一點虛。」
「哪裡虛?」
「藝術判斷。」
許知意看了她兩秒,慢慢笑起來。
「懂了。」
「你懂什麼?」
「有些照片適合公開。」
她停了一下。
「有些適合暫存。」
林梔夏耳朵更熱。
「許知意。」
「到。」
「下午後勤值班加半小時。」
「你沒有這個權限。」
「我有相機。」
「林攝影師公器私用。」
兩個人正鬥嘴,廣播裡開始公布男子接力預賽成績。
高二一班以小組第一進入下午決賽。
周越白又一次歡呼。
陳建明站在休息區前,看著成績表,難得點了點頭。
「不錯。」
然後他看向沈聽瀾。
「下午繼續。」
沈聽瀾:「……」
林梔夏沒忍住笑。
「臨時替補轉正了。」
沈聽瀾看她:「你很高興?」
「班級榮譽。」
「只因為這個?」
他竟然把她剛才的話原樣還回來。
林梔夏被問得一頓。
然後抱緊相機,面不改色。
「還有攝影素材。」
「嗯。」
「你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理由合理。」
「本來就合理。」
傍晚,運動會第一天結束。
各班收拾休息區,彩旗還在風裡響。
林梔夏留下來整理照片。
校學生會需要當天晚上發一組運動會快訊,宋嘉禾讓她幫忙挑十五張。
她坐在校史館一樓靠窗的桌邊,電腦屏幕上鋪滿縮略圖。
班牌。
接力棒。
許知意舉著水追周越白。
陳建明拿著保溫杯站在運動員隊伍里。
還有沈聽瀾衝過終點時,朝鏡頭偏過來的那一眼。
林梔夏的滑鼠停住。
她沒有把那張拖進「公開快訊」文件夾。
而是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暫存。
文件夾里原本已經有一張照片。
夕陽教室里的沈聽瀾。
現在多了第二張。
運動會終點前。
她給照片重新命名。
技術需要二。
命名完成,林梔夏自己先趴到桌上笑了一會兒。
笑完,她繼續往下篩。
有一組是上午開幕式後拍的校園全景。
為了記錄運動會當天的學校氛圍,她從操場邊一路拍到綜合樓,又順手拍了幾張開放參觀的校史館外景。
學校運動會同時邀請了部分校友返校,校史館今天沒有閉館。
其中一張照片裡,玻璃門半開。
裡面能看見東岸項目沙盤的一角。
林梔夏原本準備直接跳過。
滑鼠卻忽然停住。
照片右側,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外套,背對鏡頭,頭髮已經有些花白。
不是校史館老師。
也不是她見過的學校領導。
男人站在東岸項目沙盤前。
低著頭。
看的位置,正好是舊燈塔那一側。
林梔夏把照片放大。
畫質仍然很清楚。
沙盤邊緣的小標牌上,隱約能看見那個數字。
37。
她心口輕輕一緊。
繼續往後翻。
下一張是她移動鏡頭時誤拍的半幅畫面。
那個男人還在那裡。
這一次,他抬起了一隻手。
指尖沒有碰模型。
只是停在第三十七級石階上方。
像在確認一個很多年沒有見過的位置。
林梔夏盯著屏幕。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宋嘉禾拿著登記表走過來。
「篩完了嗎?」
「學姐。」
林梔夏沒有回頭,只把電腦轉過去一點。
「今天校史館的校友參觀,有完整登記嗎?」
「有。」宋嘉禾說,「怎麼了?」
林梔夏指向照片裡的男人。
「這個人是誰?」
宋嘉禾低頭看了一眼。
她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過了幾秒,她伸手把照片又放大一點。
「他今天登記了嗎?」林梔夏問。
宋嘉禾沒有回答。
她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低聲說:
「這個人,二〇一三年也來過校史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