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二〇一三年也來過校史館。」
宋嘉禾說完,校史館裡安靜了幾秒。
電腦屏幕上,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站在東岸項目沙盤前。
男人微微低著頭。
手指停在第三十七級石階上方。
沒有碰。
卻像對那個位置很熟悉。
林梔夏握著滑鼠,心跳慢慢變快。
「學姐,你在哪裡見過他?」
宋嘉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照片放大,又往前翻了一張。
「不是見過本人。」
「那是?」
「二〇一三年校史館補充整理時,拍過一組工作記錄照。」宋嘉禾說,「我之前幫唐老師整理舊文件,在其中一張照片裡看見過這個背影。」
林梔夏盯著屏幕。
「只有背影?」
「那張也是。」
「會不會認錯?」
「有可能。」
宋嘉禾回答得很謹慎。
「衣服、年齡都會變,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也不清楚。現在只能說很像,不能直接當成同一個人。」
林梔夏點頭。
別憑感覺。
這四個字已經快在她腦子裡申請長期居住了。
她把兩張照片單獨複製進一個文件夾。
沒有命名「神秘男人」。
也沒有命名「十九號」。
只寫:
運動會校史館訪客。
宋嘉禾看見文件名,神色鬆了一點。
「今天的校友參觀有登記,我明天幫你查。」
「監控呢?」
「也可以申請調取,但需要先說明理由。」宋嘉禾說,「現在他只是正常參觀,沒有做出危險行為,不能因為看了模型就把人當成嫌疑人。」
林梔夏靠回椅背。
「我明白。」
嘴上說得很明白。
眼睛卻還盯著照片。
二〇一三年。
第三十七級。
東岸項目。
這幾個詞只要站到一起,就會讓人忍不住往下想。
他是誰?
為什麼回來?
他是不是認識媽媽?
又為什麼偏偏站在第三十七級前面?
林梔夏的手指停在滑鼠上,遲遲沒有繼續篩選照片。
旁邊忽然響起手機提示音。
她低頭。
沈聽瀾發來消息。
【十五張選完了嗎?】
林梔夏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零六分。
宋嘉禾說九點半前要把運動會快訊圖片交給宣傳部。
現在還差六張。
林梔夏沉默兩秒,回覆:
【資料袋試圖強行上班。】
沈聽瀾:
【駁回。】
她看著這兩個字,沒忍住笑了一下。
【理由?】
【明天還有決賽。】
【查照片和跑步使用的不是同一組器官。】
【都需要你。】
林梔夏指尖停住。
這句話看起來很正常。
照片需要眼睛和腦子。
比賽需要腿。
都需要她。
邏輯完整。
沒有任何不合理。
可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還是覺得哪裡有點熱。
宋嘉禾坐在旁邊,餘光掃過她忽然安靜下來的表情。
「沈聽瀾?」
林梔夏立刻按滅手機。
「共同查證小組內部工作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我不要因為懸疑支線影響主線任務。」
宋嘉禾點頭。
「有道理。」
林梔夏把照片縮小。
「學姐。」
「嗯?」
「明天再查吧。」
宋嘉禾有點意外。
「你不急?」
「急。」
林梔夏很誠實。
「但今天急也查不到。再不交照片,宣傳部老師可能會先來查我。」
宋嘉禾笑了。
「那先把快訊交了。」
「收到。」
林梔夏重新打開運動會照片。
跑道。
彩旗。
號碼布。
周越白接棒時驚恐的臉。
許知意拿著礦泉水追他的背影。
還有終點前,沈聽瀾轉頭看向鏡頭的那一瞬間。
她的滑鼠經過那張照片。
停了一下。
然後非常自然地跳了過去。
這張不適合快訊。
藝術判斷。
第二天早上,運動會第二日。
高二一班的休息區從七點開始就進入了緊急狀態。
原因很簡單。
團體積分。
經過第一天的比賽,高二一班暫列年級第四。
距離第三名,只差三分。
三分。
這在月考里可能只是一道選擇題。
放到運動會上,卻足以讓周越白提前半小時站到講台前發表動員演說。
「同學們。」
他手裡拿著最新積分表。
神色嚴肅。
「今天,是決定我們能不能把班級獎狀貼到後牆上的關鍵一天。」
許知意正在往桌上擺礦泉水。
頭也沒抬。
「我們後牆不是已經貼滿了嗎?」
「那是學習類獎狀。」
「運動會獎狀有什麼區別?」
「更能證明身體健康。」
許知意看了看昨天跑完八百米,現在還扶著腰走路的男生。
「你確定?」
周越白假裝沒聽見。
他繼續說:「今天上午有兩人三足決賽、跳高、女子四百米。下午有男子接力決賽和閉幕式。」
「只要每個人發揮穩定,我們完全有希望衝進前三。」
林梔夏背著相機走進休息區。
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體育委員。」
「到。」
「你這個語氣很像陳老師宣布月考目標。」
周越白愣了一下。
「有嗎?」
許知意點頭:「尤其是『發揮穩定』四個字。」
周越白臉色微變。
「我拒絕這種成長方向。」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晚了。」
沈聽瀾走過來,把兩瓶水放到桌上。
周越白看見他,立刻像看見班級積分從遠處走來。
「最後一棒到了。」
沈聽瀾:「……」
「你現在看我的眼神不正常。」
「班級需要你。」
「昨天說過了。」
「今天還需要。」
周越白把一張賽程表塞進他手裡。
「上午九點兩人三足決賽,下午三點男子接力決賽。中間請合理休息,不要擅自消耗體力。」
沈聽瀾看了一眼賽程。
「競賽題也算消耗?」
周越白沉默。
他顯然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許知意認真建議:「最好把他的物理題集暫時沒收。」
林梔夏立刻搖頭。
「不行。」
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林梔夏抱緊相機。
「他不做題的時候,可能會開始研究其他人的比賽動作。」
「有什麼問題?」周越白問。
「壓力太大。」
昨天兩人三足訓練時,沈聽瀾只看了她三步,就能準確指出她第三步快了。
如果讓他在休息區完整觀察一個上午,一班所有參賽隊員可能都會收到一份運動軌跡分析。
周越白想像了一下,立刻改口。
「那還是做題吧。」
沈聽瀾沒有反駁。
只是把其中一瓶水遞給林梔夏。
她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薄荷味汽水。
不是礦泉水。
「運動會大早上喝這個?」
「比賽後。」
「你為什麼現在給?」
「冰櫃只剩一瓶。」
熟悉的理由。
以前是怕放學以後賣完。
今天是怕比賽結束以後買不到。
林梔夏握著冰涼的瓶身,彎起眼睛。
「沈同學,你的提前採購系統越來越完善了。」
「避免缺貨。」
許知意在旁邊慢慢轉過頭。
「為什麼我們沒有?」
周越白也反應過來。
「對啊。」
沈聽瀾看向桌上。
「有水。」
周越白指著汽水:「這個和水能一樣嗎?」
許知意點頭:「一個有氣泡,一個沒有。」
沈聽瀾語氣平靜:「比賽前不適合喝汽水。」
「那林梔夏呢?」
「比賽後喝。」
周越白被繞進去了。
他低頭想了半天。
「聽起來好像很公平。」
許知意面無表情:「你能不能別負責邏輯。」
檢錄廣播響起時,林梔夏還在給其他項目拍照。
女子跳高剛剛開始。
何曼第一次試跳失敗,橫杆掉下來時,她臉色明顯白了一點。
旁邊有人小聲說:「她訓練時就總碰杆,今天估計懸。」
何曼沒有說話。
她走回起點,低頭重新量步。
林梔夏舉著相機,沒有立刻按快門。
她從鏡頭裡看見何曼深吸一口氣。
助跑。
起跳。
身體越過橫杆。
這一次,杆沒有掉。
何曼落進軟墊,愣了兩秒,才一下坐起來。
看台上傳來一陣歡呼。
林梔夏按下快門。
咔嚓。
照片裡,何曼剛剛抬頭,臉上還帶著不敢相信的笑。
不是特別標準的比賽照片。
甚至沒有拍清完整的動作。
可林梔夏很喜歡。
因為它拍到的不是跳過橫杆。
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真的做到了的那一秒。
何曼從軟墊下來,跑到她旁邊。
「拍到了嗎?」
「拍到了。」
「我剛才表情是不是很傻?」
林梔夏低頭回放。
「有一點。」
何曼:「……」
「但很好看。」
林梔夏把屏幕轉給她。
何曼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來。
「能發給我嗎?」
「運動會結束後發原圖。」
「謝謝。」
旁邊剛才說「估計懸」的女生也湊過來看。
看完以後,小聲說:「這張確實挺好看的。」
何曼抬頭看她。
女生有點尷尬。
「還有,剛才跳得也挺好的。」
何曼沒刺回去。
只說:「下一次高度還沒跳。」
林梔夏立刻點頭。
「對,先別提前寫結局。」
女生也點了點頭。
林梔夏抱著相機往檢錄處跑。
跑出幾步,她又回頭沖何曼喊:「下一次也別低頭,我還要拍。」
何曼舉起手,表示聽見了。
林梔夏趕到檢錄處時,高二一班的其他三組已經站好。
沈聽瀾一個人站在最外側。
紅色綁帶搭在他手裡。
看見她跑過來,他先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兩分鐘。」
林梔夏扶著膝蓋喘了口氣。
「來得及。」
「從跳高場跑過來的?」
「嗯。」
「為什麼不早點走?」
「何曼剛好第二次試跳。」
「拍到了?」
「當然。」
沈聽瀾沒有說她把比賽準備放到最後。
也沒有催她。
只是伸手接過她肩上的相機。
林梔夏一愣。
「幹什麼?」
「先放下。」
「交給誰?」
「許知意。」
許知意就在圍欄外,立刻伸手接住。
「林攝影師,設備暫時由後勤保管。」
林梔夏把相機遞過去。
沈聽瀾已經蹲下,開始系綁帶。
她低頭看他。
「你今天怎麼不讓我自己檢查?」
「只剩一分半。」
「時間管理?」
「嗯。」
「那你系穩一點。」
沈聽瀾抬眼。
「昨天不穩?」
「昨天穩。」
「訓練時呢?」
「也穩。」
「那為什麼提醒?」
林梔夏想了想。
「保持質量。」
沈聽瀾低頭打好結。
「可以。」
兩個人站起來。
和昨天一樣,她的右腳與他的左腳綁在一起。
和昨天不一樣的是,今天是決賽。
六個班級同時站到起點。
高二一班在第四道。
看台上的人明顯比預賽時更多。
有人舉著班牌。
有人拿著彩色紙筒。
周越白不知道從哪裡借來一個喇叭,正在休息區前面指揮全班喊口號。
「一班!」
「加油!」
「第一棒!」
「穩住!」
林梔夏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們昨天不是已經看過一次了嗎?」
沈聽瀾說:「決賽不一樣。」
「你緊張嗎?」
「不。」
「真的?」
「嗯。」
林梔夏看了他兩秒。
「那我也不緊張。」
「你剛才深呼吸了三次。」
「運動前正常換氣。」
「手在抖。」
林梔夏低頭。
她抓著他袖口的手指確實有一點緊。
「風吹的。」
沈聽瀾看了一眼周圍幾乎沒動的彩旗。
沒有拆穿。
只是把扶在她肩側的手往上移了一點。
「不會摔。」
林梔夏怔了一下。
這句話很普通。
可她的心忽然就穩了。
「我知道。」
「那開始。」
發令員舉起旗子。
六組參賽隊同時安靜。
林梔夏看向前方。
「第一步,左。」
「嗯。」
哨聲落下。
「一。」
外側腳邁出。
「二。」
中間的腿跟上。
決賽的速度明顯比昨天更快。
第一道和第五道一開始就往前沖。
第三道起步時亂了一下,很快落後。
林梔夏沒有看旁邊。
她只數自己的拍子。
「一二。」
「一二。」
十米之後,六組的距離慢慢拉開。
高二一班排在第三。
沈聽瀾沒有催。
她數多快,他就走多快。
經過昨天的預賽,兩個人已經不需要低頭確認。
甚至不需要說「加速」。
林梔夏的數拍一快,他的步幅就跟著調整。
二十米。
第二名那組開始往他們這邊靠。
兩條跑道之間的距離很近。
旁邊女生數拍的聲音傳過來,快得有點亂。
林梔夏被帶偏了一下。
「一二——一……」
中間遲了半拍。
綁帶立刻一緊。
她心口一跳。
沈聽瀾沒有往前搶。
而是跟著她停住那半拍,再一起邁出去。
「一。」他忽然開口。
林梔夏抬眼。
「二。」
他接上了她漏掉的節奏。
只有一次。
下一步,數拍又回到林梔夏手裡。
「一二。」
「一二。」
亂掉的半拍被補了回來。
兩個人沒有減速。
反而在最後十五米追到第二。
看台上的聲音越來越大。
林梔夏已經聽不清。
她只知道終點就在前面。
還有八米。
第一名領先不到半步。
「加。」
她說。
沈聽瀾:「嗯。」
兩個人同時提速。
被綁在一起的腿落下。
外側腳再邁。
最後一步,他們幾乎和第一道同時壓過終點線。
裁判低頭確認。
周圍一瞬間安靜。
下一秒,終點裁判舉起高二一班的號碼牌。
第一。
看台上的歡呼聲猛地炸開。
周越白拿著喇叭叫得最大聲。
「第一!」
「我們第一!」
許知意抱著相機衝過來。
「贏了!」
林梔夏還沒站穩,就被她抱了一下。
腳踝上的綁帶沒有解。
沈聽瀾也被迫跟著晃了一步。
他伸手扶住兩個人。
「先解綁。」
許知意反應過來,趕緊鬆開。
「對不起,我忘了你們還處於物理連接狀態。」
林梔夏笑得喘不過氣。
「這個形容聽起來很像實驗設備。」
周越白也跑了過來。
「十一秒九!」
他舉著秒表。
「破十二秒了。」
林梔夏眼睛一下亮起來。
「真的?」
「真的。」
她立刻轉頭看沈聽瀾。
「聽見了嗎?」
「聽見了。」
「剛才亂了一拍還能破十二。」
「補回來了。」
「誰補的?」
沈聽瀾看她。
「我們。」
不是她。
也不是他。
是我們。
林梔夏心口忽然輕輕一跳。
她低下頭,假裝去解綁帶。
結有點緊。
她拉了兩下,沒有拉開。
沈聽瀾蹲下來。
「我來。」
「我能解。」
「你手在抖。」
「這是贏了以後正常激動。」
「嗯。」
「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認同。」
「哪種?」
「像在記錄實驗現象。」
沈聽瀾手上動作很穩。
紅色綁帶慢慢鬆開。
他把綁帶取下來,卻沒有立刻站起。
「剛才那半拍。」
林梔夏低頭看他。
「怎麼了?」
「你被旁邊帶亂了。」
「我知道。」
「下次只聽我。」
林梔夏愣住。
「不是應該你聽我數嗎?」
沈聽瀾抬起眼。
「你亂的時候,我數。」
操場很吵。
四周全是慶祝的人。
林梔夏卻清楚聽見了這句話。
你亂的時候,我數。
不是替她決定節奏。
只是在她暫時亂掉的時候,幫她把那一步接回來。
她抿了抿唇,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那我要是一直亂呢?」
「不會。」
「你這麼有信心?」
「你只亂了半拍。」
沈聽瀾站起來,把綁帶遞給周越白。
「剩下的都很穩。」
林梔夏看著他。
心裡那點因為比賽升起來的熱,像忽然又多了一層。
她彎起眼睛。
「沈同學。」
「嗯。」
「今天這句可以算夸。」
「是評價。」
「我收下了。」
兩人三足決賽第一,為高二一班拿到了十分。
何曼跳高拿到第四。
女子四百米的女生意外衝進前三。
下午男子接力決賽前,高二一班的團體積分已經從第四升到第三。
只領先第四名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