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白拿著積分表,緊張得來回走。
「只要接力不掉出前三,我們班就能保住團體第三。」
許知意坐在椅子上。
「你別走了。」
「為什麼?」
「你把我對第三名的信心走沒了。」
周越白停下。
「我這是合理焦慮。」
林梔夏正在換相機電池,頭也沒抬。
「焦慮可以,別影響參賽運動員。」
周越白立刻看向沈聽瀾。
他坐在一旁。
物理題集攤在膝蓋上。
正在寫題。
周越白沉默兩秒。
「我感覺他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林梔夏裝好電池。
「他用物理鎮壓情緒。」
沈聽瀾抬眼。
「快寫完了。」
「我沒有催你。」
「你看了三次時間。」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她確實看了三次。
「攝影師需要掌握賽程。」
「還有二十分鐘。」
「知道。」
「檢錄需要五分鐘。」
「知道。」
「走過去三分鐘。」
林梔夏抱著相機看他。
「沈聽瀾。」
「嗯。」
「你跑接力,為什麼開始管理我的時間?」
「你要去終點。」
林梔夏停住。
周越白和許知意同時安靜。
沈聽瀾低頭寫完最後一行。
把題集合上。
「昨天答應拍。」
林梔夏回過神。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你說下午繼續。」
「那是陳老師說的。」
「你笑了。」
「笑也算答應?」
「算。」
許知意慢慢轉頭看向周越白。
「他現在是不是越來越會強詞奪理了?」
周越白嚴肅點頭。
「近朱者赤。」
林梔夏把鏡頭蓋扣上。
「你們兩個說誰?」
兩人同時低頭。
「研究班級積分。」
男子四乘一百米決賽,高二一班最後拿到第二。
不是第一。
第三棒交接時慢了半步,沈聽瀾最後追上了一些,卻沒能完全超過前面的二班。
衝線以後,周越白先看成績。
第二。
他愣了兩秒。
然後用力拍了一下沈聽瀾的肩膀。
「第二也夠了!」
班級團體第三保住了。
休息區里照樣響起歡呼。
沈聽瀾從跑道回來時,呼吸還有點急。
林梔夏站在終點外面,舉著相機。
這一次,她沒有忘記按快門。
連拍三張。
第一張,他衝過終點。
第二張,他轉頭找人。
第三張,他的視線落到她這裡。
林梔夏把相機放下。
「拍到了。」
沈聽瀾走到她面前。
「哪張?」
「比賽。」
「還有呢?」
「你找鏡頭。」
沈聽瀾看著她。
「不是找鏡頭。」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跳。
她明明知道下一句可能是什麼。
卻還是故意問:「那找什麼?」
沈聽瀾停了一下。
「水。」
林梔夏:「……」
很好。
剛準備上線的心動,又被當場推回候場區。
她轉身從桌上拿起礦泉水。
「給。」
沈聽瀾接過。
林梔夏還是不服。
「水明明在休息區,你剛才看的是終點。」
「你在終點。」
「所以?」
「你拿著水。」
邏輯閉環。
嚴絲合縫。
找水。
等於找她。
林梔夏一時竟然無法判斷,這個人到底是真的只在找水,還是已經學會了把某些話藏進最合理的答案里。
她抱著相機,耳朵慢慢變熱。
「沈同學。」
「嗯。」
「你現在有一點危險。」
「哪裡?」
「語言系統疑似升級。」
沈聽瀾擰開水。
「正常更新。」
閉幕式在傍晚舉行。
操場上的光慢慢變成金色。
主席台依次宣布各年級團體獎項。
念到高二年級時,全班都安靜下來。
「團體總分第三名——」
「高二一班。」
周越白第一個跳起來。
許知意也跟著歡呼。
幾個拿到個人獎牌的同學被推到最前面,班牌舉得很高。
陳建明代表班級上台領獎。
他一隻手拿獎狀,一隻手仍然握著保溫杯。
林梔夏從鏡頭裡看見這一幕,差點笑得相機不穩。
旁邊學生會同學問:「你們班主任為什麼領獎也帶保溫杯?」
林梔夏認真回答:「重要裝備,不能離身。」
團體獎狀拿回來以後,周越白立刻宣布:
「全班合影!」
一班同學很快往操場中央聚。
有人舉獎牌。
有人拿班牌。
有人把陳建明推到中間。
陳建明皺著眉:「站好,別擠。」
語氣聽起來不像合照。
像準備排隊交作業。
林梔夏拿著相機站在人群外。
「我來拍。」
周越白正忙著排位置,聞言點頭。
「行,攝影師負責。」
林梔夏退後幾步。
鏡頭裡,一班同學站成三排。
許知意在第一排沖她揮手。
周越白舉著獎狀。
沈聽瀾站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照片裡。
只有她不在。
林梔夏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本來就是攝影師。
攝影師站在鏡頭後面,很正常。
她調整焦距。
「中間再靠近一點。」
「周越白,獎狀拿低一點,擋到後面了。」
「陳老師,看鏡頭。」
陳建明:「我在看。」
「老師,您的眼神像在看一道全班都做錯的題。」
周圍立刻笑成一片。
陳建明的表情也終於鬆了一點。
林梔夏剛準備按下快門,鏡頭裡忽然少了一個人。
沈聽瀾從最後一排走了出來。
她把相機放低。
「你去哪兒?」
沈聽瀾走到她面前。
「相機給我。」
「你會拍?」
「不會。」
「那你拿什麼?」
「可以學。」
林梔夏愣了一下。
身後的周越白已經開始喊:「老沈,快點,造型維持不住了。」
許知意也說:「我前面這個人一直踩我鞋。」
沈聽瀾朝林梔夏伸手。
「教我。」
林梔夏把相機遞過去。
「快門在這裡。」
「嗯。」
「半按對焦。」
「嗯。」
「屏幕里這個框變綠以後再按到底。」
「還有?」
「不要抖。」
「沒了?」
林梔夏:「……」
為什麼這人第一次拿她的相機,聽完三句話就像已經會了?
沈聽瀾舉起相機,對準人群。
拍了一張。
林梔夏站在旁邊看屏幕。
構圖很正。
沒有切腳。
光線也沒問題。
甚至比周越白拿手機拍得穩。
她忍不住問:「你以前真的沒拍過?」
「手機算嗎?」
「不算。」
「那沒有。」
「為什麼第一次就會?」
沈聽瀾放下相機。
「按你說的做。」
非常合理。
合理到有點打擊攝影師的專業尊嚴。
林梔夏剛想說再拍一張,沈聽瀾卻把相機遞給旁邊的宋嘉禾。
宋嘉禾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
她接過相機,笑著問:「需要我幫忙?」
「嗯。」沈聽瀾說。
林梔夏還沒反應過來。
「不是已經拍了嗎?」
沈聽瀾看向她。
「少一個人。」
「誰?」
「你。」
兩個字很輕。
林梔夏站在原地。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越白在合照隊伍里已經忍不住了。
「林攝影師,你也是一班的。」
許知意也沖她招手。
「快過來。」
何曼站在第一排,往旁邊挪了挪。
「這裡有位置。」
陳建明拿著獎狀,看了她一眼。
「比賽參加了,積分拿了,照片拍了。還準備站外面?」
林梔夏抱著空下來的手,喉嚨忽然有一點發緊。
她平時最會接話。
這時候卻只說出一句:「我跑過去可能來不及。」
宋嘉禾笑著舉起相機。
「我還沒按。」
林梔夏立刻往隊伍那邊跑。
第一排的位置已經有點擠。
許知意伸手想拉她。
可隔著兩個人,沒夠到。
倒計時不是問題。
相機在宋嘉禾手裡。
她可以慢慢站。
但所有人都在等她。
林梔夏莫名有點慌。
像自己如果再慢一點,照片就會先拍完。
就在這時,最後一排伸出一隻手。
沈聽瀾站在靠邊的位置。
他往旁邊讓出半步。
「這裡。」
林梔夏抬頭。
「你旁邊?」
「有位置。」
她繞過第一排,跑到最後面。
位置其實不算寬。
左邊是周越白。
右邊是沈聽瀾。
周越白非常懂事地往旁邊挪了兩步,硬生生又讓出一個人的距離。
林梔夏站進去。
「你不用離那麼遠。」
周越白一本正經:「保持畫面呼吸感。」
許知意在第一排回頭。
「他主要是怕被擋。」
「也有這個原因。」
宋嘉禾舉起相機。
「準備。」
林梔夏剛站好,前排一個男生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她下意識也往後躲。
腳後跟踩到草坪邊緣,身體晃了一下。
沈聽瀾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許動。」
林梔夏站穩。
「我沒動。」
「剛才動了。」
「是前面的人撞我。」
「現在站好。」
他的手還握在她手腕上。
沒有很用力。
卻很穩。
林梔夏耳朵一點點變熱。
「可以鬆開了。」
沈聽瀾看向相機。
「拍完再說。」
林梔夏:「……」
許知意已經在第一排笑得快維持不住表情。
周越白努力看向鏡頭,肩膀卻一直抖。
陳建明忍無可忍。
「都站好。」
宋嘉禾也笑著提醒:「看鏡頭。」
林梔夏只好抬頭。
夕陽落在操場上。
身後是彩旗。
前面是相機。
旁邊是沈聽瀾。
他的手還輕輕扣著她的手腕。
像在防止她再往後退。
咔嚓。
第一張拍下。
宋嘉禾看了一眼。
「再來一張。」
周越白立刻提議:「第二張跳起來!」
陳建明:「不跳。」
「老師,運動會合影需要青春感。」
「站著也有。」
「老師——」
許知意已經拉著前排的人開始倒數。
「三。」
陳建明表情一沉。
「二。」
所有人彎下膝蓋。
「一!」
高二一班同時跳起來。
班牌。
獎狀。
校服衣角。
還有很多張笑得亂七八糟的臉,一起落進照片裡。
林梔夏被旁邊的人帶得也跳了一下。
落地時,她聽見沈聽瀾在旁邊低聲說:
「現在可以鬆了。」
她下意識回:「誰讓你一直抓著?」
「你會跑。」
「我為什麼跑?」
「去拿相機。」
林梔夏一頓。
她確實準備拍完第一張,就立刻回到鏡頭後面。
沈聽瀾看出來了。
所以沒鬆手。
不是怕她摔。
至少不只是。
他是怕她又把自己從照片裡拿出去。
林梔夏抿了抿唇。
「攝影師要檢查成片。」
「拍完再檢查。」
「已經拍完了。」
「第二張剛拍。」
「所以現在要看。」
沈聽瀾終於鬆開她的手腕。
林梔夏低頭。
那裡沒有留下痕跡。
她卻莫名覺得,那一小塊皮膚比別處熱。
合照很快傳進班級群。
第一張,所有人規規矩矩站好。
第二張,全班一起跳起來。
陳建明沒有跳。
但被前排的人擋住了一半,看起來像也離開了地面。
群里瞬間刷出一排消息。
【陳老師居然跳了!】
【造謠,老師只是被迫產生視覺位移。】
【我們班第三!】
【兩人三足第一!】
【何曼跳高第四也很強!】
【攝影師終於在照片裡了。】
林梔夏點開第二張。
她站在最後一排。
笑得眼睛彎起來。
右邊的沈聽瀾沒有跳得很高。
手臂卻微微抬著。
像怕她落地時站不穩。
左邊的周越白跳得最高,半張臉已經出了畫面。
許知意在最前面舉著礦泉水,像舉一座奇怪的獎盃。
所有人都在。
她也在。
不是攝影師。
不是新來的轉學生。
不是林晚晴的女兒。
就是高二一班的林梔夏。
她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
把它保存下來。
文件名自動生成了一串數字。
林梔夏刪掉。
重新輸入:
高二一班運動會合照。
打完以後,她想了想。
又在後面加上四個字。
一個不少。
晚上回家,外婆第一時間看見她包里的獎牌。
兩人三足第一名。
獎牌不大。
金色的表面在客廳燈光下微微發亮。
外婆拿起來看了半天。
「十二秒?」
「十一秒九。」
林梔夏嚴謹糾正。
「差很多嗎?」
「零點一秒也是進步。」
外婆點頭。
「和誰一起跑的?」
林梔夏低頭換鞋。
「同桌。」
「沈聽瀾?」
她動作停了一下。
「外婆,你怎麼知道他名字?」
「你最近提得多。」
林梔夏:「……」
她仔細回憶。
「我提過很多次嗎?」
外婆把獎牌放回她手裡。
「不多。」
林梔夏剛鬆口氣。
外婆繼續說:「每天一點。」
「……」
這比一次說很多更危險。
林梔夏抱著獎牌回房間。
手機剛放到桌上,就亮了一下。
宋嘉禾發來消息。
不是運動會照片。
是一張舊登記表的掃描圖。
【查到了。】
【二〇一三年,他確實來過校史館。】
林梔夏點開圖片。
表格已經泛黃。
來訪人姓名那一欄被裝訂陰影擋住了一半,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姓。
後面的單位沒有填寫。
來訪事由也不是參觀。
只有四個字。
歸還舊物。
再往右,是一行更小的備註。
移交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