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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不是十九號

2026-09-12 10:05:48 作者: 一隻好順順

  運動會結束後的第一個早晨,高二一班安靜得很不正常。

  不是因為大家突然熱愛學習。

  是因為大部分人都不太能動。

  周越白扶著後門進來時,走路姿勢像剛完成了一場跨省徒步。

  許知意坐在座位上,看了他三秒。

  「體育委員。」

  「嗯。」

  「你昨天不是只跑了一百米接力嗎?」

  周越白緩慢坐下。

  「我還搬了兩箱水,扛了班牌,收了器材,並且為班級榮譽進行了大量精神勞動。」

  「最後一項也會肌肉酸痛?」

  「會。」

  

  許知意點頭。

  「主要傷腦子。」

  周越白:「……」

  林梔夏趴在桌上笑。

  剛笑兩下,大腿就酸得她表情一僵。

  許知意立刻看過來。

  「你也疼?」

  林梔夏坐直,神色鎮定。

  「沒有。」

  她伸手去拿掉在桌角的橡皮。

  胳膊剛抬到一半。

  停住。

  「只是身體正在回顧昨天的輝煌。」

  許知意沒忍住,趴到桌上笑。

  「十一秒九的代價。」

  「第一名總要付出一點成本。」

  「那你今天怎麼上樓的?」

  林梔夏沉默。

  海城一中高二教室在四樓。

  今天早上,她站在一樓樓梯口,第一次認真思考過電梯為什麼只向老師開放。

  最後是一步一步挪上來的。

  每一級台階,都像在提醒她:

  昨天為什麼要跑那麼快。

  旁邊有人把一瓶水放到她桌角。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已經坐下了。

  和平時一樣。

  書包放好。

  物理題集拿出來。

  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麼變化。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

  「你不疼?」

  「不明顯。」

  「你昨天跑了兩場。」

  「嗯。」

  「最後一棒還衝那麼快。」

  「嗯。」

  林梔夏盯著他。

  沈聽瀾抬眼。

  「怎麼了?」

  「人類物種差異研究。」

  「結論?」

  「暫時認為你恢復系統有問題。」

  沈聽瀾停了一下。

  「你昨天兩人三足比訓練快了一秒。」

  「所以?」

  「突然提速。」

  「那是比賽。」

  「肌肉不知道。」

  林梔夏:「……」

  很好。

  這個人的理科知識,有時候真的很適合用來破壞快樂。

  她正想反駁,陳建明從前門走進來。

  手裡一疊東西。

  全班原本還橫七豎八地癱著,一看見那疊紙,立刻產生了條件反射。

  周越白聲音都變了。

  「老師。」

  「嗯。」

  「運動會剛結束。」

  「我知道。」

  「所以您手裡這個……」

  「數學作業。」

  全班一片哀嚎。


  陳建明把卷子放上講台。

  「運動會拿了團體第三,不代表函數跟著你們一起休息。」

  許知意低頭。

  「昨天閉幕式的時候,我就知道快樂不會持續太久。」

  林梔夏認真補充:「它昨天已經明確存在。」

  陳建明目光掃過來。

  「林梔夏。」

  「到。」

  「你昨天兩人三足第一?」

  「對。」

  「很好。」

  林梔夏眼睛一亮。

  下一秒。

  陳建明說:「那說明腿沒問題。中午之前把上周少寫的那道函數補了。」

  林梔夏:「……」

  教室里瞬間笑成一片。

  周越白小聲感嘆:「陳老師的表揚,永遠帶後置條件。」

  陳建明:「周越白。」

  「老師。」

  「你也有。」

  周越白立刻低頭。

  「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我聽見了。」

  「……」

  運動會後遺症,在第一節數學課正式宣告結束。

  現實重新上線。

  林梔夏拿到卷子時,第一眼就看見最下面那道函數題。

  熟悉。

  很熟悉。

  熟悉到她想和它進行一次多年不見的禮貌告別。

  沈聽瀾把自己的草稿本往中間推了一點。

  「第三問。」

  「我知道。」

  「先看條件。」

  「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不寫?」

  林梔夏拿起筆。

  「我正在進行心理建設。」

  「已經兩分鐘。」

  「心理建設也需要過程。」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然後真的不說了。

  林梔夏低頭寫題。

  第一步。

  定義域。

  第二步。

  條件範圍。

  第三步分類。

  做到一半,她忽然發現不對。

  原本準備分三種情況。

  其實其中兩種可以合併。

  她把剛寫的一行劃掉,重新列式。

  五分鐘後,答案順下來。

  林梔夏盯著最後一行。

  又檢查一遍。

  沒問題。

  她眼睛慢慢亮起來。

  「沈聽瀾。」

  「嗯。」

  「看。」

  她把草稿往旁邊推。

  沈聽瀾低頭看完。

  「對。」

  「就一個字?」

  「過程也對。」

  林梔夏滿意了。

  她拿紅筆,在旁邊寫:

  運動會後智力系統正常運行。

  又畫了一塊小獎牌。

  沈聽瀾看見了。

  「獎牌為什麼寫函數?」

  「跨項目表彰。」

  「誰頒的?」

  「本人。」

  「有效?」

  「非常有效。」

  沈聽瀾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

  前排許知意剛好回頭。

  看了看他們中間那張草稿紙。


  又默默轉回去。

  周越白小聲問:「你看見什麼了?」

  許知意翻開數學卷。

  「跨項目表彰。」

  「什麼項目?」

  「你暫時理解不了。」

  「……」

  第二節課下課,班級群里突然彈出一張照片。

  昨天的運動會合影,被宣傳部洗了一張出來。

  宋嘉禾順手拍了成品,發進群里。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

  【高二一班,一個不少。】

  群里很快刷起來。

  【陳老師真的沒跳哈哈哈哈。】

  【周越白半張臉呢?】

  【被青春甩出畫面了。】

  【林梔夏終於不是攝影師了。】

  林梔夏點開大圖。

  昨天已經看過。

  可今天再看,還是覺得有一點不一樣。

  她站在人群最後一排。

  右邊是沈聽瀾。

  周圍都是一班的人。

  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宋嘉禾私聊她。

  【昨天那個訪客的登記查到了。】

  林梔夏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第二條緊跟著過來。

  【今天放學以後有空嗎?唐老師同意你來看。】

  林梔夏下意識看向旁邊。

  沈聽瀾正在寫物理題。

  像察覺到她停了太久,他抬起頭。

  「怎麼了?」

  林梔夏把手機往他那邊推。

  「資料袋申請上班。」

  沈聽瀾看了一眼。

  「幾點?」

  「放學。」

  「宋嘉禾在?」

  「嗯。」

  「唐老師呢?」

  「也在。」

  沈聽瀾點頭。

  「可以。」

  林梔夏挑眉。

  「你現在審批速度很快。」

  「條件齊。」

  「那你呢?」

  「去。」

  回答得很自然。

  林梔夏頓了一下。

  「你今天沒有競賽集訓?」

  「六點開始。」

  「校史館到競賽樓要八分鐘。」

  「夠。」

  「你什麼時候算的?」

  「剛才。」

  林梔夏看著他。

  忽然覺得共同查證小組這個組織,已經從最早的臨時拼桌會議,發展出了非常成熟的運行機制。

  甚至不需要再說「你陪我去嗎」。

  她收到消息。

  他看時間。

  然後說,去。

  林梔夏低頭把手機拿回來。

  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放學資料袋上班。」

  下午最後一節是英語。

  英語老師發前幾天的作文練習。

  林梔夏拿到卷子,二十三分。

  全班最高。

  許知意第一時間轉過來。

  「多少?」

  林梔夏把卷子擋住。

  「個人隱私。」

  「你嘴角已經公開了。」

  「二十三。」

  許知意立刻抓住她胳膊。


  「借我拜一下。」

  「這是英語作文,不是財神。」

  「對我來說差不多。」

  後排周越白探頭。

  「林同學,有沒有模板?」

  「沒有。」

  「那你怎麼寫?」

  「先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這一步對我來說已經開始超綱。」

  林梔夏笑得不行。

  英語老師正在講台上分析高分作文。

  講到結尾時,忽然說:「林梔夏這次有一點很好。」

  全班安靜。

  「她沒有為了顯得高級,硬塞複雜句。」

  老師拿起卷子。

  「語言是為意思服務的。能說明白的時候,不要故意寫得像在參加語法表演賽。」

  教室里響起一陣笑。

  周越白小聲說:「我連參加資格都沒有。」

  許知意:「你先報名。」

  林梔夏低頭看自己的作文。

  紅筆評語很簡單。

  清楚,完整,有自己的表達。

  她盯著最後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市展評審那句:

  不依賴特殊背景說明,作品主題仍然成立。

  好像最近,她一直在學同一件事。

  不用把很多東西堆上去證明自己。

  照片是。

  作文也是。

  她自己也是。

  放學鈴響。

  林梔夏把英語卷夾進文件袋。

  剛站起來,大腿酸得她動作又慢了一拍。

  沈聽瀾已經背好書包。

  看她沒動。

  「走不了?」

  「能。」

  「剛才停了。」

  「戰略緩衝。」

  「要不要等?」

  林梔夏立刻站直。

  「沈同學,請尊重運動會冠軍的基本尊嚴。」

  「好。」

  沈聽瀾真的往前走了。

  走出兩步。

  停下。

  林梔夏慢慢跟上去。

  「你怎麼又停?」

  「等電梯。」

  「學生不能坐。」

  「我知道。」

  「那你——」

  沈聽瀾看向樓梯。

  「等你一起下。」

  林梔夏安靜兩秒。

  「我能走。」

  「嗯。」

  「就是慢一點。」

  「嗯。」

  「你不用配合我的速度。」

  沈聽瀾已經邁下一級台階。

  「昨天配合過。」

  林梔夏:「……」

  不知道為什麼。

  她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不太像在說樓梯。

  校史館傍晚剛閉館。

  唐老師已經把昨天和二〇一三年的兩份訪客登記放在電腦上。

  宋嘉禾坐在旁邊。

  見他們進來,先把一張列印紙推過去。

  「確認了。」

  林梔夏放下書包。

  「是同一個人?」

  「名字一樣,手機號尾號也能對上。」宋嘉禾說,「至少登記身份是同一個。」

  林梔夏低頭。

  昨天的登記表上寫著:

  姓名:程國安。


  年齡:五十八。

  來訪事由:校友開放日參觀。

  備註欄空白。

  二〇一三年的記錄則更簡單。

  姓名:程國安。

  來訪事由:歸還舊物。

  備註:移交未完成。

  林梔夏盯著那個名字。

  「程國安。」

  完全陌生。

  她從來沒有在媽媽手帳、東岸項目名單,或者舊照片登記里見過。

  沈聽瀾也看了一遍。

  「項目名單沒有他。」

  宋嘉禾點頭。

  「我查過。」

  林梔夏問:「那他為什麼和東岸項目有關?」

  唐老師從旁邊拿出一份舊掃描件。

  「二〇一三年那次來訪,還有一個附件。」

  掃描圖是一張很舊的物品接收單。

  紙邊已經發黃。

  上面列了三樣東西。

  舊路線圖複印件一張。

  空膠捲盒兩個。

  器材登記卡一張。

  狀態欄全部寫著:

  未正式入庫。

  林梔夏皺眉。

  「這些東西後來呢?」

  唐老師說:「沒有留下。」

  「為什麼?」

  「當年梁秋老師臨時不在學校,值班老師不確定這些東西是否屬於正式校史資料,所以沒有完成簽收。」

  宋嘉禾補充:「程國安最後把東西帶走了。」

  林梔夏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感覺更重了。

  歸還舊物。

  卻沒有歸還成功。

  十三年以後,他又一次出現在校史館。

  還站在第三十七級石階模型前。

  「能聯繫他嗎?」林梔夏問。

  唐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昨天的登記里留了電話。」

  林梔夏眼睛一亮。

  「老師,可以問嗎?」

  「可以由學校聯繫。」唐老師說,「但不是讓你自己打。」

  「我知道。」

  這一次,她答得非常快。

  沈聽瀾偏頭看她。

  林梔夏也看過去。

  「不要用這種『你終於學會了』的眼神看我。」

  「沒有。」

  「你有。」

  「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資料袋今天運行正常。」

  林梔夏:「……」

  宋嘉禾在旁邊笑了一下。

  唐老師撥通了登記電話。

  開了免提。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響了很久。

  就在林梔夏以為今天不會有結果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餵?」

  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

  唐老師先說明身份。

  「程先生您好,我是海城一中校史館的唐老師。您昨天來參觀過校史館,對嗎?」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對。」

  「我們整理舊來訪記錄時發現,您二〇一三年也來過一次,當時登記的是歸還舊物。」

  對方沉默。

  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林梔夏下意識握緊了衣角。

  唐老師繼續問:「請問您當時帶來的東西,現在還在嗎?」

  「不在我這裡。」

  男人終於回答。

  「那這些物品原本是誰的?」

  又是沉默。

  林梔夏聽見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

  電話那頭忽然問:

  「現在為什麼查這個?」

  唐老師沒有提林梔夏。

  只說:「有學生在做校史攝影資料核對,我們發現舊記錄沒有閉環,所以想確認來源。」

  男人輕輕呼出一口氣。

  「攝影?」

  「對。」

  「是那個《藏在光里的門》?」

  林梔夏整個人停住。

  他看過她的作品。

  所以他昨天不是隨便進校史館。

  程國安繼續問:「作者是不是姓林?」

  唐老師看了一眼林梔夏。

  沒有立刻回答。

  林梔夏卻忽然開口。

  「是。」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

  唐老師皺了一下眉。

  但沒有阻止。

  林梔夏靠近桌面。

  「程叔叔,我叫林梔夏。」

  她聲音很穩。

  「林晚晴是我媽媽。」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只有一點很輕的呼吸。

  過了很久。

  男人才低聲說:

  「果然。」

  林梔夏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您認識她?」

  「認識。」

  「您是當年採集團隊的人嗎?」

  「不是正式成員。」

  這個回答讓林梔夏一下想起十九號。

  不是學生。

  臨時協助人員。

  她心口猛地一緊。

  「那您是不是——」

  話還沒問完。

  程國安已經打斷她。

  「我不是十九號。」

  校史館裡瞬間安靜。

  林梔夏沒有說話。

  沈聽瀾的視線也落到手機上。

  男人像是知道他們在查什麼。

  而且知道得比他們以為的更多。

  林梔夏緩了一下。

  「那您認識十九號。」

  不是問句。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認識。」

  「他是誰?」

  「不該由我告訴你。」

  林梔夏咬了咬唇。

  「為什麼所有人都這麼說?」

  梁秋不肯說。

  沈硯青不肯說。

  現在連程國安也不肯說。

  男人的聲音卻很平靜。

  「因為名字不是答案。」

  林梔夏一怔。

  這句話她聽過類似的。

  梁秋也說過。

  知道一個名字,只會讓人先入為主。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

  「那您可以告訴我什麼?」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唐老師都準備結束通話。

  然後程國安說:

  「別把十九號當成編號查。」

  林梔夏眉心一動。

  「什麼意思?」

  「十八號是你媽媽的項目編號。」

  「十九號也是。」

  「但後來很多整理記錄,只剩十九這個數字。」


  男人停了一下。

  聲音變得更低。

  「你要找他,別從十九開始。」

  「那從哪裡開始?」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嘆息。

  「從他的姓開始。」

  林梔夏屏住呼吸。

  程國安只說了一個字。

  「季。」

  電話掛斷以後,校史館裡沒有人說話。

  林梔夏盯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過了很久。

  她才慢慢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

  十九號。

  姓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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