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結束後的第一個早晨,高二一班安靜得很不正常。
不是因為大家突然熱愛學習。
是因為大部分人都不太能動。
周越白扶著後門進來時,走路姿勢像剛完成了一場跨省徒步。
許知意坐在座位上,看了他三秒。
「體育委員。」
「嗯。」
「你昨天不是只跑了一百米接力嗎?」
周越白緩慢坐下。
「我還搬了兩箱水,扛了班牌,收了器材,並且為班級榮譽進行了大量精神勞動。」
「最後一項也會肌肉酸痛?」
「會。」
許知意點頭。
「主要傷腦子。」
周越白:「……」
林梔夏趴在桌上笑。
剛笑兩下,大腿就酸得她表情一僵。
許知意立刻看過來。
「你也疼?」
林梔夏坐直,神色鎮定。
「沒有。」
她伸手去拿掉在桌角的橡皮。
胳膊剛抬到一半。
停住。
「只是身體正在回顧昨天的輝煌。」
許知意沒忍住,趴到桌上笑。
「十一秒九的代價。」
「第一名總要付出一點成本。」
「那你今天怎麼上樓的?」
林梔夏沉默。
海城一中高二教室在四樓。
今天早上,她站在一樓樓梯口,第一次認真思考過電梯為什麼只向老師開放。
最後是一步一步挪上來的。
每一級台階,都像在提醒她:
昨天為什麼要跑那麼快。
旁邊有人把一瓶水放到她桌角。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已經坐下了。
和平時一樣。
書包放好。
物理題集拿出來。
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麼變化。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
「你不疼?」
「不明顯。」
「你昨天跑了兩場。」
「嗯。」
「最後一棒還衝那麼快。」
「嗯。」
林梔夏盯著他。
沈聽瀾抬眼。
「怎麼了?」
「人類物種差異研究。」
「結論?」
「暫時認為你恢復系統有問題。」
沈聽瀾停了一下。
「你昨天兩人三足比訓練快了一秒。」
「所以?」
「突然提速。」
「那是比賽。」
「肌肉不知道。」
林梔夏:「……」
很好。
這個人的理科知識,有時候真的很適合用來破壞快樂。
她正想反駁,陳建明從前門走進來。
手裡一疊東西。
全班原本還橫七豎八地癱著,一看見那疊紙,立刻產生了條件反射。
周越白聲音都變了。
「老師。」
「嗯。」
「運動會剛結束。」
「我知道。」
「所以您手裡這個……」
「數學作業。」
全班一片哀嚎。
陳建明把卷子放上講台。
「運動會拿了團體第三,不代表函數跟著你們一起休息。」
許知意低頭。
「昨天閉幕式的時候,我就知道快樂不會持續太久。」
林梔夏認真補充:「它昨天已經明確存在。」
陳建明目光掃過來。
「林梔夏。」
「到。」
「你昨天兩人三足第一?」
「對。」
「很好。」
林梔夏眼睛一亮。
下一秒。
陳建明說:「那說明腿沒問題。中午之前把上周少寫的那道函數補了。」
林梔夏:「……」
教室里瞬間笑成一片。
周越白小聲感嘆:「陳老師的表揚,永遠帶後置條件。」
陳建明:「周越白。」
「老師。」
「你也有。」
周越白立刻低頭。
「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我聽見了。」
「……」
運動會後遺症,在第一節數學課正式宣告結束。
現實重新上線。
林梔夏拿到卷子時,第一眼就看見最下面那道函數題。
熟悉。
很熟悉。
熟悉到她想和它進行一次多年不見的禮貌告別。
沈聽瀾把自己的草稿本往中間推了一點。
「第三問。」
「我知道。」
「先看條件。」
「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不寫?」
林梔夏拿起筆。
「我正在進行心理建設。」
「已經兩分鐘。」
「心理建設也需要過程。」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然後真的不說了。
林梔夏低頭寫題。
第一步。
定義域。
第二步。
條件範圍。
第三步分類。
做到一半,她忽然發現不對。
原本準備分三種情況。
其實其中兩種可以合併。
她把剛寫的一行劃掉,重新列式。
五分鐘後,答案順下來。
林梔夏盯著最後一行。
又檢查一遍。
沒問題。
她眼睛慢慢亮起來。
「沈聽瀾。」
「嗯。」
「看。」
她把草稿往旁邊推。
沈聽瀾低頭看完。
「對。」
「就一個字?」
「過程也對。」
林梔夏滿意了。
她拿紅筆,在旁邊寫:
運動會後智力系統正常運行。
又畫了一塊小獎牌。
沈聽瀾看見了。
「獎牌為什麼寫函數?」
「跨項目表彰。」
「誰頒的?」
「本人。」
「有效?」
「非常有效。」
沈聽瀾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
前排許知意剛好回頭。
看了看他們中間那張草稿紙。
又默默轉回去。
周越白小聲問:「你看見什麼了?」
許知意翻開數學卷。
「跨項目表彰。」
「什麼項目?」
「你暫時理解不了。」
「……」
第二節課下課,班級群里突然彈出一張照片。
昨天的運動會合影,被宣傳部洗了一張出來。
宋嘉禾順手拍了成品,發進群里。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
【高二一班,一個不少。】
群里很快刷起來。
【陳老師真的沒跳哈哈哈哈。】
【周越白半張臉呢?】
【被青春甩出畫面了。】
【林梔夏終於不是攝影師了。】
林梔夏點開大圖。
昨天已經看過。
可今天再看,還是覺得有一點不一樣。
她站在人群最後一排。
右邊是沈聽瀾。
周圍都是一班的人。
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宋嘉禾私聊她。
【昨天那個訪客的登記查到了。】
林梔夏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第二條緊跟著過來。
【今天放學以後有空嗎?唐老師同意你來看。】
林梔夏下意識看向旁邊。
沈聽瀾正在寫物理題。
像察覺到她停了太久,他抬起頭。
「怎麼了?」
林梔夏把手機往他那邊推。
「資料袋申請上班。」
沈聽瀾看了一眼。
「幾點?」
「放學。」
「宋嘉禾在?」
「嗯。」
「唐老師呢?」
「也在。」
沈聽瀾點頭。
「可以。」
林梔夏挑眉。
「你現在審批速度很快。」
「條件齊。」
「那你呢?」
「去。」
回答得很自然。
林梔夏頓了一下。
「你今天沒有競賽集訓?」
「六點開始。」
「校史館到競賽樓要八分鐘。」
「夠。」
「你什麼時候算的?」
「剛才。」
林梔夏看著他。
忽然覺得共同查證小組這個組織,已經從最早的臨時拼桌會議,發展出了非常成熟的運行機制。
甚至不需要再說「你陪我去嗎」。
她收到消息。
他看時間。
然後說,去。
林梔夏低頭把手機拿回來。
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放學資料袋上班。」
下午最後一節是英語。
英語老師發前幾天的作文練習。
林梔夏拿到卷子,二十三分。
全班最高。
許知意第一時間轉過來。
「多少?」
林梔夏把卷子擋住。
「個人隱私。」
「你嘴角已經公開了。」
「二十三。」
許知意立刻抓住她胳膊。
「借我拜一下。」
「這是英語作文,不是財神。」
「對我來說差不多。」
後排周越白探頭。
「林同學,有沒有模板?」
「沒有。」
「那你怎麼寫?」
「先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這一步對我來說已經開始超綱。」
林梔夏笑得不行。
英語老師正在講台上分析高分作文。
講到結尾時,忽然說:「林梔夏這次有一點很好。」
全班安靜。
「她沒有為了顯得高級,硬塞複雜句。」
老師拿起卷子。
「語言是為意思服務的。能說明白的時候,不要故意寫得像在參加語法表演賽。」
教室里響起一陣笑。
周越白小聲說:「我連參加資格都沒有。」
許知意:「你先報名。」
林梔夏低頭看自己的作文。
紅筆評語很簡單。
清楚,完整,有自己的表達。
她盯著最後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市展評審那句:
不依賴特殊背景說明,作品主題仍然成立。
好像最近,她一直在學同一件事。
不用把很多東西堆上去證明自己。
照片是。
作文也是。
她自己也是。
放學鈴響。
林梔夏把英語卷夾進文件袋。
剛站起來,大腿酸得她動作又慢了一拍。
沈聽瀾已經背好書包。
看她沒動。
「走不了?」
「能。」
「剛才停了。」
「戰略緩衝。」
「要不要等?」
林梔夏立刻站直。
「沈同學,請尊重運動會冠軍的基本尊嚴。」
「好。」
沈聽瀾真的往前走了。
走出兩步。
停下。
林梔夏慢慢跟上去。
「你怎麼又停?」
「等電梯。」
「學生不能坐。」
「我知道。」
「那你——」
沈聽瀾看向樓梯。
「等你一起下。」
林梔夏安靜兩秒。
「我能走。」
「嗯。」
「就是慢一點。」
「嗯。」
「你不用配合我的速度。」
沈聽瀾已經邁下一級台階。
「昨天配合過。」
林梔夏:「……」
不知道為什麼。
她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不太像在說樓梯。
校史館傍晚剛閉館。
唐老師已經把昨天和二〇一三年的兩份訪客登記放在電腦上。
宋嘉禾坐在旁邊。
見他們進來,先把一張列印紙推過去。
「確認了。」
林梔夏放下書包。
「是同一個人?」
「名字一樣,手機號尾號也能對上。」宋嘉禾說,「至少登記身份是同一個。」
林梔夏低頭。
昨天的登記表上寫著:
姓名:程國安。
年齡:五十八。
來訪事由:校友開放日參觀。
備註欄空白。
二〇一三年的記錄則更簡單。
姓名:程國安。
來訪事由:歸還舊物。
備註:移交未完成。
林梔夏盯著那個名字。
「程國安。」
完全陌生。
她從來沒有在媽媽手帳、東岸項目名單,或者舊照片登記里見過。
沈聽瀾也看了一遍。
「項目名單沒有他。」
宋嘉禾點頭。
「我查過。」
林梔夏問:「那他為什麼和東岸項目有關?」
唐老師從旁邊拿出一份舊掃描件。
「二〇一三年那次來訪,還有一個附件。」
掃描圖是一張很舊的物品接收單。
紙邊已經發黃。
上面列了三樣東西。
舊路線圖複印件一張。
空膠捲盒兩個。
器材登記卡一張。
狀態欄全部寫著:
未正式入庫。
林梔夏皺眉。
「這些東西後來呢?」
唐老師說:「沒有留下。」
「為什麼?」
「當年梁秋老師臨時不在學校,值班老師不確定這些東西是否屬於正式校史資料,所以沒有完成簽收。」
宋嘉禾補充:「程國安最後把東西帶走了。」
林梔夏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感覺更重了。
歸還舊物。
卻沒有歸還成功。
十三年以後,他又一次出現在校史館。
還站在第三十七級石階模型前。
「能聯繫他嗎?」林梔夏問。
唐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昨天的登記里留了電話。」
林梔夏眼睛一亮。
「老師,可以問嗎?」
「可以由學校聯繫。」唐老師說,「但不是讓你自己打。」
「我知道。」
這一次,她答得非常快。
沈聽瀾偏頭看她。
林梔夏也看過去。
「不要用這種『你終於學會了』的眼神看我。」
「沒有。」
「你有。」
「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資料袋今天運行正常。」
林梔夏:「……」
宋嘉禾在旁邊笑了一下。
唐老師撥通了登記電話。
開了免提。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響了很久。
就在林梔夏以為今天不會有結果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餵?」
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
唐老師先說明身份。
「程先生您好,我是海城一中校史館的唐老師。您昨天來參觀過校史館,對嗎?」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對。」
「我們整理舊來訪記錄時發現,您二〇一三年也來過一次,當時登記的是歸還舊物。」
對方沉默。
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林梔夏下意識握緊了衣角。
唐老師繼續問:「請問您當時帶來的東西,現在還在嗎?」
「不在我這裡。」
男人終於回答。
「那這些物品原本是誰的?」
又是沉默。
林梔夏聽見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
電話那頭忽然問:
「現在為什麼查這個?」
唐老師沒有提林梔夏。
只說:「有學生在做校史攝影資料核對,我們發現舊記錄沒有閉環,所以想確認來源。」
男人輕輕呼出一口氣。
「攝影?」
「對。」
「是那個《藏在光里的門》?」
林梔夏整個人停住。
他看過她的作品。
所以他昨天不是隨便進校史館。
程國安繼續問:「作者是不是姓林?」
唐老師看了一眼林梔夏。
沒有立刻回答。
林梔夏卻忽然開口。
「是。」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
唐老師皺了一下眉。
但沒有阻止。
林梔夏靠近桌面。
「程叔叔,我叫林梔夏。」
她聲音很穩。
「林晚晴是我媽媽。」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只有一點很輕的呼吸。
過了很久。
男人才低聲說:
「果然。」
林梔夏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您認識她?」
「認識。」
「您是當年採集團隊的人嗎?」
「不是正式成員。」
這個回答讓林梔夏一下想起十九號。
不是學生。
臨時協助人員。
她心口猛地一緊。
「那您是不是——」
話還沒問完。
程國安已經打斷她。
「我不是十九號。」
校史館裡瞬間安靜。
林梔夏沒有說話。
沈聽瀾的視線也落到手機上。
男人像是知道他們在查什麼。
而且知道得比他們以為的更多。
林梔夏緩了一下。
「那您認識十九號。」
不是問句。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認識。」
「他是誰?」
「不該由我告訴你。」
林梔夏咬了咬唇。
「為什麼所有人都這麼說?」
梁秋不肯說。
沈硯青不肯說。
現在連程國安也不肯說。
男人的聲音卻很平靜。
「因為名字不是答案。」
林梔夏一怔。
這句話她聽過類似的。
梁秋也說過。
知道一個名字,只會讓人先入為主。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
「那您可以告訴我什麼?」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唐老師都準備結束通話。
然後程國安說:
「別把十九號當成編號查。」
林梔夏眉心一動。
「什麼意思?」
「十八號是你媽媽的項目編號。」
「十九號也是。」
「但後來很多整理記錄,只剩十九這個數字。」
男人停了一下。
聲音變得更低。
「你要找他,別從十九開始。」
「那從哪裡開始?」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嘆息。
「從他的姓開始。」
林梔夏屏住呼吸。
程國安只說了一個字。
「季。」
電話掛斷以後,校史館裡沒有人說話。
林梔夏盯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過了很久。
她才慢慢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
十九號。
姓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