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梔夏到教室的時候,第一眼先看後黑板。
不是看值日表。
也不是看今日作業。
是看目標牆。
淺綠色便利貼還穩穩貼在那裡。
林梔夏:穩定前五,沖年級第一。
一夜過去,沒有掉。
也沒有被誰偷偷改成「穩定活著,衝刺睡覺」。
林梔夏很滿意。
她剛把書包放下,後排周越白就探頭過來。
「林同學,早上好。」
林梔夏警惕地看他:「你這個語氣,不像普通早上好。」
「怎麼會。」周越白一臉正直,「我只是代表高二一班目標牆管理委員會,採訪一下你今天沖第一的心情。」
許知意從前排轉過來:「我們班什麼時候有這個委員會?」
「剛成立。」
「成員?」
「我。」
「解散吧。」
周越白非常遺憾:「組織生命力還沒展開就結束了。」
林梔夏把數學練習冊拿出來,語氣很平:「採訪可以。」
周越白眼睛一亮。
「但要先通過資格審查。」林梔夏說,「英語聽寫錯幾個?」
周越白:「……」
許知意立刻接話:「昨天五個。」
林梔夏認真點頭:「資格不足。」
周越白捂住心口:「林同學,你現在越來越像陳老師了。」
林梔夏笑眯眯:「謝謝誇獎。」
「這不是誇獎。」
「我當成誇獎。」
教室里已經有人在背書。
英語早讀聲一層一層湧起來,混著翻書聲、筆尖聲和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林梔夏低頭翻開練習冊。
昨天晚上宋嘉禾那條消息還在她腦子裡。
杜先生說,當年代取底片的人不是沈硯青。
這句話像是把她心裡那塊石頭挪開了一點。
但沒有完全挪走。
因為問題還在。
如果不是沈硯青,那是誰?
為什麼那個姓沈的人要替媽媽取片?
為什麼備註上寫著「急件,勿公開」?
林梔夏拿出便利貼,想寫。
手剛碰到筆,又停住。
她想了想,把便利貼壓回抽屜。
沈聽瀾剛好坐下。
「今天不寫?」
林梔夏抬頭:「你怎麼知道我要寫?」
「手停了。」
「……」
他現在對她的資料袋前搖動作已經熟悉到可怕。
林梔夏把英語書豎起來。
「今天早讀,資料袋不營業。」
沈聽瀾把一張折好的紙推過來。
「那數學營業。」
林梔夏低頭一看。
又是一張小題單。
不長。
只有三道題。
題目旁邊寫著一行很冷靜的字:
十五分鐘,搶穩過程分。
林梔夏看了兩秒,忍不住笑。
「沈同學,你現在遞題遞得很熟練。」
「你說要衝第一。」
「你昨天已經說過這句話了。」
「今天仍然成立。」
林梔夏被他說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她拿起筆,在題單最上面寫:
第一挑戰日。
又覺得太正式,於是在後面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舉著旗。
旗上寫:
別輸太難看。
沈聽瀾看見了。
「目標低了。」
林梔夏抬眼:「那寫什麼?」
沈聽瀾拿過她的筆,在旁邊補了四個字:
贏回一題。
林梔夏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亮了一下。
贏回一題。
不是一口氣超過他。
也不是馬上站到年級第一的位置。
是今天先贏回一題。
一步一步來。
很沈聽瀾。
也很適合她。
早讀結束,陳建明進門。
他今天沒抱卷子。
全班看見他空手進來,竟然同時鬆了一口氣。
周越白小聲:「沒有卷子,今天是平安日。」
下一秒,陳建明把U盤插進電腦。
「昨天小測優秀解法投影。」
周越白表情一僵:「我收回。」
屏幕亮起來。
第一張就是沈聽瀾的卷面。
全班很淡定。
這屬於海城一中自然現象。
年級第一的卷子如果不上投影,大家反而會懷疑投影儀壞了。
陳建明點開第二張。
「這張,林梔夏。」
教室里明顯安靜了一瞬。
林梔夏自己也愣了一下。
昨天她最後一題寫完整了,陳建明已經誇過。
但投影優秀解法這件事,還是第一次。
屏幕上是她的字。
不如沈聽瀾簡潔。
有些地方甚至有點「文科生式詳細」。
但每一步都清楚。
該寫的條件沒有少。
該拿的過程分都拿了。
陳建明拿著雷射筆,點了點中間一行。
「這一步,很多人跳過去了。」
他轉身看全班。
「跳過去不是顯得你聰明,是顯得你膽子大。」
底下有人笑。
陳建明又點了點林梔夏的卷面。
「她沒有跳。雖然慢一點,但穩。」
周越白在後面小聲:「保分型勇士進階版。」
許知意小聲回:「別打擾勇士接受表彰。」
陳建明聽見了。
「周越白。」
「到。」
「你下次也可以當勇士。」
周越白眼睛一亮。
陳建明:「先把第一問寫完。」
全班笑成一片。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耳朵有點熱。
她低頭看自己的草稿紙。
上面沈聽瀾剛才寫的「贏回一題」還在。
現在好像真的贏回了一點。
不多。
但很實在。
講評結束以後,陳建明忽然說:「這周五有一次年級綜合小測,範圍不大,但會計入培優復盤。」
教室里立刻響起一片哀嚎。
「老師,範圍不大不代表傷害不大。」
「老師,我們才剛運動會恢復。」
「老師,函數會不會休息?」
陳建明看著他們。
「函數不休息。」
周越白小聲:「它好敬業。」
陳建明繼續說:「目標牆上寫了什麼,自己記得。尤其是寫了『沖年級第一』的同學。」
全班再次看向林梔夏。
林梔夏:「……」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便利貼像被裝了擴音器。
沈聽瀾側頭看她。
林梔夏用筆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壓低聲音:「沈同學。」
「嗯。」
「我現在感覺自己被公開掛在牆上烤。」
「後悔?」
「不。」
沈聽瀾看著她。
林梔夏抬了抬下巴。
「就是有點熱。」
沈聽瀾眼底浮出一點很淺的笑。
「那繼續。」
「當然。」
中午,宋嘉禾帶來了唐老師的回覆。
她沒有直接進教室,而是在走廊外朝林梔夏招了招手。
林梔夏剛站起來,沈聽瀾也放下筆。
宋嘉禾看見他們兩個,立刻說:「陳老師也知道,我只是先來傳話。」
許知意在旁邊鬆了口氣:「現在大家已經熟練遵守資料袋安全制度。」
周越白舉手:「請問我可以旁聽嗎?」
宋嘉禾笑了一下:「這次可以。因為不是什麼不能聽的內容。」
四個人去了走廊盡頭。
午休時間,教學樓里比平時安靜一點。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磚上,白得有點晃眼。
宋嘉禾拿出手機。
「唐老師剛才和杜先生通過電話。杜先生年紀大了,記得不是特別完整,但有幾件事他說得很清楚。」
林梔夏握緊文件夾。
「第一,代取底片的人不是沈硯青。」
林梔夏點頭。
這個她昨晚已經知道。
可親耳再聽一遍,心裡還是輕輕鬆了一下。
宋嘉禾繼續說:「第二,那個姓沈的人,是女生。」
走廊里安靜了一秒。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也看向宋嘉禾。
周越白嘴巴微張:「女生?」
許知意反應更快:「所以不是沈叔叔。」
「對。」宋嘉禾說,「杜先生說,當年代取底片的是個短髮女生,比林晚晴年輕一點。照相館的人叫她『小沈』。」
林梔夏心跳變快。
小沈。
女生。
比媽媽年輕一點。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比「沈」這個姓清楚多了,卻也讓問題變得更多。
林梔夏問:「她是採集團隊的人嗎?」
宋嘉禾搖頭:「杜先生不確定。他只記得小沈不是照相館正式員工,也不像普通取片客人。她去的時候很急,拿了底片,又問能不能把登記上的名字寫簡單一點。」
許知意皺眉:「為什麼?」
「杜先生說,當時東岸照相館很小,取片登記也不嚴格。林晚晴送片時留了全名,小沈代取時只簽了姓。」
周越白忍不住說:「這也太不嚴謹了。」
林梔夏看他一眼。
周越白立刻補充:「我現在知道嚴謹的重要性了。」
沈聽瀾問:「底片給誰了?」
宋嘉禾看向他。
「杜先生說,小沈取走以後,當天傍晚又回來過一次。」
林梔夏心口猛地一緊。
「又回去?」
「嗯。」宋嘉禾說,「她不是一個人回去的。」
走廊外面忽然有人跑過,鞋底擦過地面,發出一串急促的聲音。
那聲音很快遠了。
可林梔夏覺得自己的心跳被它帶得更快。
「和誰?」
宋嘉禾低頭看手機。
「杜先生說,她扶著一個人。」
林梔夏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誰?」
宋嘉禾抬起頭,聲音放輕。
「一個渾身濕透的女生。」
林梔夏呼吸停了一瞬。
濕透。
八月三十日。
颱風夜之後。
她幾乎不用問,也知道那個女生是誰。
可她還是聽見自己開口。
「是我媽媽嗎?」
宋嘉禾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林梔夏,眼神很輕。
「杜先生不敢確定。他說那天雨太大,店裡燈也暗,只記得那個女生很瘦,臉色很白,手裡一直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林梔夏閉了閉眼。
牛皮紙袋。
相冊不要離家。
外婆家那個發黃的紙袋。
很多東西像是被一根線輕輕串起來。
但還差最關鍵的一節。
沈聽瀾低聲問:「後來呢?」
宋嘉禾說:「小沈問杜先生,能不能把當天衝出來的底片備份留一份。杜先生說不行,照相館沒有這個規矩,而且那時候設備也不方便。」
「那她為什麼回去?」許知意問。
「退底片。」
林梔夏怔住。
「退?」
宋嘉禾點頭:「杜先生說,小沈從袋子裡抽出一小段底片,讓他不要衝,也不要登記。」
周越白小聲:「一小段?」
沈聽瀾的聲音很穩:「幾張?」
宋嘉禾低頭看消息。
「杜先生記不清。可能是一格,也可能是兩格。」
林梔夏腦子裡忽然閃過舊相冊里少掉的一頁。
還有第三張照片暫缺。
以及那句「照片三不可經我手公開」。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
「所以829-37那袋底片,不完整。」
宋嘉禾點頭。
「很可能。」
這一次,沒人說話。
走廊里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把林梔夏額前的碎發輕輕吹動。
她低頭看著文件夾,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找一張丟失的照片。
可現在她發現,媽媽當年可能親手讓一段底片不要被衝出來。
那不是別人拿走的。
至少不全是。
有可能是媽媽自己,或者那個小沈,決定把它藏起來。
許知意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夏夏。」
林梔夏回過神。
「我沒事。」
許知意看著她:「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很像有事。」
林梔夏勉強笑了一下。
「那我換個說法。」
「什麼?」
「我有一點事,但問題不大。」
周越白立刻說:「這句可信度高一點。」
沈聽瀾看著她。
「先記下來。」
林梔夏點頭。
她拿出筆記本,寫:
小沈:女生,短髮,比林晚晴年輕。
8月30日,代取829-37。
當天傍晚帶一個濕透女生回照相館。
退回一小段底片,不沖,不登記。
寫到最後一行時,她的筆停了很久。
不沖。
不登記。
不公開。
這三個詞,像三扇門。
門後面,是媽媽當年拼命藏起來的東西。
午休鈴響的時候,宋嘉禾把手機收起來。
「唐老師說,下午她會把通話整理成文字記錄。你們先別想太多。」
周越白忍不住:「學姐,你覺得這句話對林同學有用嗎?」
宋嘉禾看向林梔夏。
林梔夏立刻把筆記本合上。
「有用。」
沈聽瀾看她。
她又補充:「至少午休期間有用。」
許知意鬆了一口氣:「很好,資料袋繼續午休。」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
語文老師讓大家寫一段「關於選擇」的小練筆。
題目一出來,全班都在嘆氣。
周越白小聲:「我選擇不寫。」
許知意:「老師選擇讓你站起來朗讀。」
周越白立刻低頭。
林梔夏握著筆,看著空白紙面。
選擇。
她腦子裡先浮出來的,不是作文素材。
是小沈從底片袋裡抽出那一小段底片的動作。
是不沖。
不登記。
不公開。
也許那不是逃避。
也許那是保護。
可保護什麼?
保護誰?
媽媽為什麼同意?
她低頭寫:
有些選擇看起來像藏起真相,其實也可能是在保護還沒有能力承受真相的人。只是被保護的人長大以後,總有一天會想回頭問一句:當年你們替我擋住的,到底是什麼?
寫完,林梔夏自己先怔了一下。
語文老師從旁邊走過,看見她這段話,停住。
「林梔夏。」
全班抬頭。
林梔夏心裡咯噔一下。
「老師?」
語文老師拿起她的紙,看了兩眼。
「這段可以。」
她抬頭看向全班。
「你們寫選擇,不要只寫『我選擇努力』這種空話。選擇背後要有人,要有代價,要有你為什麼非這樣不可。」
周越白小聲:「老師,我選擇努力也挺有代價的。」
語文老師看向他。
「那你寫。」
周越白低頭:「我選擇沉默。」
教室里笑起來。
林梔夏也跟著笑。
笑完以後,她忽然沒那麼悶了。
至少她還有課堂。
還有作業。
還有會把她從資料袋裡拽出來的老師和朋友。
放學前,年級綜合小測的座位安排貼出來。
這次不是月考,只是培優復盤小測,座位沒有分得特別遠。
但林梔夏看到名單時,還是頓了一下。
她和沈聽瀾在同一考場。
而且一個在第一排七號。
一個在最後一排七號。
周越白看見後,立刻發表感想:
「這是什麼?前後七號,命運呼應?」
許知意糾正:「這是座位安排。」
「你不要破壞氣氛。」
林梔夏看著名單,忽然笑了。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
「笑什麼?」
「我在想。」林梔夏說,「這次不用隔著公告欄找你了。」
「嗯。」
「沈同學。」
「嗯?」
她抬眼看他。
「這次我會追快一點。」
沈聽瀾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我等你追上來。」
旁邊周越白倒吸一口氣。
許知意立刻捂住他的嘴。
「你別出聲。」
林梔夏耳朵熱起來。
沈聽瀾卻像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驚人句子,低頭看了一眼座位表。
「晚自習前,我給你三道題。」
林梔夏:「……」
心動和加題,總是同時到達。
晚上回家後,林梔夏真的先做了題。
三道。
一道沒空。
一道寫完。
一道卡在最後一步。
她把卡住那道拍給沈聽瀾。
【這道題試圖阻止我沖第一。】
沈聽瀾很快回覆:
【它沒有這個能力。】
林梔夏看著屏幕,沒忍住笑。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對題。】
林梔夏:「……」
這個人真的很擅長把曖昧從窗口推下去。
下一條消息又跳出來。
【前兩步對,第三步換條件。】
林梔夏低頭重新算。
十分鐘後,答案出來了。
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旗子。
旗上寫:
贏回一題。
拍照。
發過去。
沈聽瀾回覆:
【進度+1。】
林梔夏滿意地把手機扣下。
她伸了個懶腰,準備去洗漱。
剛站起來,外婆敲了敲門。
「梔夏。」
林梔夏回頭:「怎麼啦?」
外婆手裡拿著一本很薄的舊手帳。
不是那本大相冊。
也不是裝底片的袋子。
是林晚晴年輕時常用的那種小本子。
封皮已經舊了,邊角有點卷。
林梔夏的心跳慢慢快起來。
「這是……媽媽的?」
外婆點頭。
「今天收柜子時翻出來的。本來夾在相冊袋子後面,我以前沒注意。」
林梔夏接過來。
手帳很輕。
可落在掌心時,卻像壓著一段很舊的風。
她沒有立刻翻。
外婆看著她,輕聲說:「可以看。但別看太晚。」
林梔夏點頭。
「我知道。」
外婆走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林梔夏把手帳放在桌上。
封面沒有名字。
只有右下角畫著一顆很小的星星。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前面都是很普通的記錄。
天氣。
拍攝地點。
膠捲編號。
東岸老人講的潮汐故事。
林梔夏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中間時,紙頁忽然斷了一下。
那裡少了一頁。
撕痕很整齊。
像是有人認真撕掉,而不是慌亂中扯壞。
林梔夏手指停住。
她想起設定里、舊相冊里、校史館裡那些反覆出現的缺頁。
少掉的一頁。
第三張照片。
不沖。
不登記。
不公開。
她把手帳拿近一點。
撕頁後面的那一頁,因為長期被壓著,留下了很淺的印痕。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林梔夏打開檯燈,把紙頁斜著對光。
壓痕一點點浮出來。
先是一個數字。
37。
她屏住呼吸。
再往下,是另一個數字。
8.29。
林梔夏的手指輕輕發涼。
這兩個她已經知道。
第三十七級。
八月二十九日。
可壓痕沒有結束。
在「8.29」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字。
淺到她幾乎要貼到紙面上才能辨認。
林梔夏看了很久。
然後,心跳一點點慢下來,又猛地重重撞了一下。
那行壓痕寫的是:
小沈,別讓十九號回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