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薄霧被十幾輛勞斯萊斯的引擎熱氣衝散。
賀鎮山拄著紫檀木龍頭拐杖。每走一步,拐杖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的沉悶聲響,都像是在敲打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這位在京海市商界呼風喚雨了大半輩子的梟雄。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透過滿地狼藉的草坪,直直地釘在那個穿著深黑色大衣的男人身上。
他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
賀老二篡權失敗,被斷了核心藥源,灰溜溜地跑回老宅告狀。賀鎮山雖然也厭惡老二的野心,但他絕不允許一個外人,用這種手段拿捏賀氏財閥的命脈。更何況,這個姓沈的醫生,竟然把他那個桀驁不馴的孫子,迷得五迷三道,甚至連家都不回了。
「你就是沈清微?」
賀老爺子停在五步開外。上位者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沈清微站在原地。
他沒有被這股氣場震懾。修長挺拔的身姿像一棵在雪地里紮根的松柏。金絲眼鏡後的淺茶色眼眸,平靜地迎上老爺子審視的目光。
「賀老先生。初次見面。」沈清微薄唇輕啟,不卑不亢。他側開身,指向實驗室一樓那間通透明亮的會客廳,「院子裡風大。請進。」
沒有恐懼,沒有討好。這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讓賀鎮山微微眯起了眼睛。
「哼。」老爺子重重地杵了一下拐杖,跟著走進了會客廳。
賀妄見狀,立刻像個盡職盡責的巨型保鏢,大步流星地跟了進去。他連自己身上那件沾著血的白襯衫都顧不上換,滿心滿眼都在警惕自家老頭子會不會刁難沈清微。
會客廳內。
沈清微坐在主位。賀老爺子坐在對面。
賀妄一進門,直接略過自家爺爺。他熟練地走到茶水台前,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小心翼翼地泡了一杯溫度剛好的大紅袍。
然後。在賀老爺子和隨行幾個賀家親戚震驚的目光中。
這頭在地下黑市里殺人不眨眼的暴君,雙手捧著茶杯,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沈清微的手邊。
「沈醫生。喝茶。小心燙。」賀妄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搖尾巴的諂媚。
放完茶,賀妄沒坐。他像一堵黑色的鐵牆,雙手交握,嚴絲合縫地站在沈清微的椅背後面。一雙深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親屬團,誰敢多說一句廢話,他隨時準備用拳頭伺候。
賀鎮山的嘴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這特麼是他那個桀驁不馴、連親二叔都敢按在水裡淹的孫子?這分明是一條被徹底馴化、只聽主人指令的看門犬!
「沈醫生。好手段。」賀鎮山強壓下心頭的火氣,開口直奔主題,「老二的事情,我代他向你道歉。但他手裡那份X-7試劑的代理權,關乎賀氏明年的百億利潤。你用斷供來威脅,是不是手伸得太長了?」
這句質問,帶著財閥掌權人的施壓。
沈清微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賀老先生。」沈清微放下茶杯,眼底沒有一絲波瀾,「沈家斷供的不是賀氏。而是那個妄圖用劣質試劑在亞太區圈錢的國外藥企。」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清冷的嗓音里透出絕對的專業與冷酷。
「X-7試劑的原始配方存在嚴重的神經元排異反應隱患。沈家掌握的核心酶,是用來中和毒性的唯一途徑。那家藥企試圖繞過沈氏專利,用平替材料合成。一旦上市,半年內,使用者會出現不可逆的腦幹損傷。」
沈清微看著賀老爺子那張瞬間僵硬的臉。
「百億利潤?如果賀氏接下這個代理權。明年這個時候。等待賀氏的,將是全球範圍內上千起醫療事故的跨國訴訟。甚至,連賀氏現有的醫療板塊,都會被徹底查封。」
一擊斃命。
會客廳里死寂一片。幾個陪同的親戚嚇得冷汗直流。
賀鎮山握著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緊。他不僅是個商人,更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他太清楚沈清微這番話的份量。
如果這是真的。沈清微不僅沒有害賀家,反而在懸崖邊上,拉了賀家一把!
「而且。」沈清微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他的目光落在老爺子那隻微微發抖的手背上,「賀老先生。您最近是不是頻繁出現午夜驚醒,伴隨左側額葉劇烈刺痛,且服藥無效?」
賀鎮山瞳孔驟縮:「你怎麼知道?」
「您一直服用的是進口的雷帕西平。」沈清微語氣篤定,「那是針對血管性頭痛的。但您的症狀,是典型的三叉神經痛並發頸椎壓迫。藥不對症,吃再多,也只是在加速您的肝腎衰竭。」
醫學和商業。兩記重錘。
精準無誤地砸在賀鎮山最引以為傲的護甲上。
賀鎮山沉默了。
他看著坐在對面這個連三十歲都不到的年輕人。
清冷。克制。邏輯嚴密。商業嗅覺敏銳到令人膽寒。最重要的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氣場。
這哪裡是那些只知道爭風吃醋、攀附權貴的鶯鶯燕燕。
這哪裡是賀妄在外面胡亂找的小白臉!
賀鎮山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分明是給賀氏請回來了一尊能鎮宅、能救命、甚至能帶著賀氏再創輝煌的大佛啊!
賀妄這個沒腦子的莽夫,這輩子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死皮賴臉地抱緊了這座大佛的大腿!
「哈哈哈哈!」
賀鎮山突然爆發出了一陣中氣十足的大笑。笑聲震動了整個會客廳。
他扔掉手裡的紫檀木拐杖。站起身,滿臉褶子都笑開了花。看著沈清微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好!好!好!」賀老爺子連說三個好字,「沈醫生。不,清微啊。賀妄這臭小子脾氣臭,沒腦子,以後你多擔待。他要是敢惹你生氣,你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打斷他的腿!」
賀妄站在沈清微身後。
聽到老頭子這句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話,他不僅沒覺得沒面子,反而得意洋洋地挺直了腰背。
「爺爺,這還用你說。」賀妄下巴微揚,滿臉嘚瑟,「我這輩子就掛在沈醫生這棵樹上了。」
賀鎮山笑眯眯地重新坐下。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催婚意味。
「清微啊。既然你們倆這感情這麼穩固。我看,不如挑個好日子。把事情辦了?我們賀家,絕對拿出最大的誠意……」
「辦什麼辦!」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突然打斷了老爺子的話。
跟在賀鎮山身後、一直沒說話的賀家三姑媽。穿著一身珠光寶氣的高定旗袍,忍不住站了出來。
她本就不滿賀妄一個人獨吞千億家產,現在更是看不慣賀家對一個拿手術刀的外人如此低聲下氣。
「爸。您是不是老糊塗了?」三姑媽翻了個白眼,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著沈清微,「他就算醫術再好,也就是個拿死工資的醫生!我們賀氏可是千億財閥!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窮酸醫生,配得上賀家的門楣嗎?」
「你給老子閉嘴!」賀妄眼底殺意瞬間暴起。
還沒等賀妄衝上去動手。
沈清微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瓷器碰撞玻璃桌面的清脆聲響,在會客廳里盪開。
他沒有理會暴跳如雷的賀妄。也沒有看那個尖酸刻薄的女人。
沈清微緩緩站起身。金絲眼鏡後的淺茶色眼眸,冷冽如深冬寒潭。
「門當戶對?」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既然這群吸血蟲想看排面。那他就徹底把這張底牌掀了。
沈清微側過頭,聲音清冷。
「楚河。拿出來。給這位賀家夫人,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