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生鏽的合頁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沈清微一把推開鐵門,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絕對黑暗中。
濃重的灰塵味混雜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砰!」
幾乎是在沈清微腳跟落地的同一秒,一道龐大而狂暴的黑影,如同被驚擾了領地的惡狼,帶著撕裂空氣的風聲,從黑暗深處猛地撲了過來。
沈清微根本沒有躲閃的餘地。
粗糙寬大的手掌像一把冰冷的鐵鉗,死死掐住了他修長冷白的脖頸。
龐大的力量帶著毀滅性的慣性,將沈清微整個人硬生生地摜在粗糙的磚牆上!
「唔——」
沈清微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後背撞擊在牆面上,劇痛瞬間蔓延。
掐在脖子上的手掌還在收緊。空氣被一點點剝奪,呼吸變得困難。沈清微甚至能聽到自己頸骨發出的微弱呻吟。
黑暗中。他看不見賀妄的臉。
只能感受到男人那滾燙得嚇人的體溫,和如同野獸瀕死前般粗重紊亂的喘息。那雙在八角籠里擰斷過無數人骨頭的鐵手,此刻正毫無理智地收割著他的生命。
只要再有一秒。只要賀妄的手指再收緊半分。沈清微的頸骨就會被徹底捏碎。
就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千鈞一髮之際。
賀妄粗重的呼吸,掃過了沈清微的衣領。
一股清冽、乾淨、帶著微苦的薄荷香。穿透了雜物間裡濃烈的血腥味和灰塵,直直地鑽進了賀妄的鼻腔。
那是沈清微身上獨有的味道。
也是這世界上,唯一能撫平這頭暴君狂躁神經的強效鎮靜劑。
賀妄那雙猩紅暴虐的眼眸,在黑暗中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掐在沈清微脖子上的五指,生生僵住。
隨後,像是觸電一般,賀妄猛地觸電般鬆開了手。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後退,後背撞翻了一堆廢棄的鐵架子,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
「滾……滾開!」
賀妄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嘶吼,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別碰我……我會殺了你……」
沈清微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冷白色的脖頸上,已經浮現出了一圈觸目驚心的青紫指印。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逃跑。
相反。沈清微反手摸到了鐵門的把手。
在門外阿龍和保鏢們驚恐的呼喊聲中,「咔噠」一聲,將那扇門從裡面死死鎖上了。
他將自己和這頭隨時會發瘋的野獸,徹底關在了一個密閉的黑暗空間裡。
「賀妄。」
沈清微清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雖然還帶著一絲因為缺氧而沙啞的尾音,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憑著記憶中賀妄退後的方向,一步一步,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雜物間的角落裡。
賀妄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龐大的身軀緊緊縮成一團。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額頭上的冷汗和著不知道哪裡蹭破的鮮血,滴落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火……好燙……老頭子……」
賀妄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陷入了最深層的夢魘。
沈清微走到他面前。
那個平時有著重度潔癖,連衣服上多一道褶皺都無法忍受的男人。此刻,毫不介意地單膝跪在了滿是灰塵和碎玻璃的骯髒地面上。
他伸出雙手,不顧賀妄本能的抗拒和掙扎,將那個顫抖的高大身軀,用力地、緊緊地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沒有火。賀妄。已經熄滅了。」
沈清微的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
那是他在手術台上安撫瀕死病人時,才會露出的極致溫柔。
他一隻手環著賀妄寬闊緊繃的脊背,另一隻手探入賀妄被冷汗濕透的狼尾碎發中。指腹貼著堅硬的頭皮,一下、一下,帶著安撫的韻律,不輕不重地順著。
「我在。我在這裡。」
沈清微一遍遍地在賀妄耳邊重複著。
清苦的薄荷香將賀妄整個人完全包裹。
那是屬於神明的救贖。
賀妄顫抖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他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反手死死摟住了沈清微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沈清微單薄的身體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那張沾著血污的臉,深深地埋進了沈清微的頸窩裡。
滾燙的眼淚,無聲地砸在沈清微那件冰冷昂貴的西裝面料上。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黑屋子裡。
沒有任何權勢的傾軋,沒有暴君的偽裝,也沒有高嶺之花的冷漠。
只有兩個緊緊相擁、互相汲取體溫的靈魂。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漫長而模糊。
沈清微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的雙腿早已經麻木失去了知覺,脖子上的掐痕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動,只是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一遍遍地撫摸著懷裡男人的後背。
直到賀妄的呼吸漸漸平緩。直到那具緊繃如鐵的身體,在他懷裡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疲憊的沉睡。
夜色退去。
一絲微弱的晨光,透過雜物間高處那個布滿蛛網的窄小氣窗,斜斜地投射進來。
光柱里漂浮著細小的灰塵。
賀妄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大腦深處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已經消失。理智重新回籠。
他深黑色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瞬間放大。
他依然維持著昨晚那個死死抱住沈清微的姿勢。而沈清微,就這麼單膝跪在骯髒的地上,背靠著生鏽的鐵架子。
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照顧他,沈清微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就這麼靠在牆上睡著了。
淡金色的晨光打在沈清微那張清冷俊美的側臉上。
金絲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最刺目的,是他那截冷白的脖頸上,一圈已經發紫的、屬於自己手指留下的掐痕。
賀妄的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昨晚,差點親手掐死了他最想保護的人。
可是。
沈清微沒有逃。不僅沒有逃,還在這滿是灰塵和血腥味的雜物間裡,抱了他一整夜。
賀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小心翼翼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驚醒了懷裡的人。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清微那兩片微微抿著的淡色薄唇上。
那張總是吐出傷人冷語、卻又在最絕望時給予他救贖的嘴唇。
距離不到三公分。
昨晚那場在客廳沙發上未遂的偷親,像一把火,重新在賀妄的血液里瘋狂燃燒。
這一次,沒有防線,沒有猶豫。
賀妄眼底翻湧著克制到極致的瘋狂。他微微偏過頭,滾燙粗重的呼吸,噴灑在沈清微的唇縫間。
「沈醫生。」
賀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不管你醒沒醒。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