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妄高大強悍的身軀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猛地推開沈清微。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粗糙的手指深陷入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里,將頭髮抓得凌亂不堪。
喉嚨里發出的嘶吼,已經不似人類的聲音,更像是一頭被困在火海中、正在承受剝皮抽筋之痛的絕望困獸。
空氣中那股刺鼻的橡膠燃燒的焦糊味,順著通風管道,源源不斷地湧入這條狹長幽暗的VIP通道。
沈清微被推得後背撞在牆壁上。
他顧不上後背的疼痛,抬起眼睫,淺茶色的瞳孔緊緊鎖定著眼前陷入瘋魔狀態的賀妄。
他是個頂尖的神經外科醫生。他一眼就看出了賀妄此刻的異常,絕不是普通的焦躁。
這是創傷後遺症的全面爆發。而且是最嚴重的解離狀態。
「賀妄!」沈清微厲聲喝道。
他大步跨上前,雙手如同兩把鐵鉗,死死扣住賀妄的手腕,試圖將賀妄那雙幾乎要抓破自己頭皮的手扯下來。
「賀妄!看著我!我是沈清微!沒有火!沒有在燒!」
然而,這頭陷入記憶夢魘的野獸,力氣大得驚人。
「滾開!燙!好燙啊!」賀妄眼底已經沒有了焦距,猩紅的血絲布滿眼球。
他粗暴地甩開沈清微的手。高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像一個在失重空間裡掙扎的溺水者。他踉蹌著往後退,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視線穿透了通道盡頭的半開消防門。
幾百米外的廢舊儲藏室里,因為短路引起的火光正將堆放的廢棄橡膠輪胎吞噬。橙紅色的火焰跳躍著,在通道的牆壁上投射出張牙舞爪的扭曲影子。
那一抹火光,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十五年前。曼谷。廢棄的悶熱倉庫。
刺鼻的汽油味混合著劣質橡膠燃燒的黑煙,熏得十歲的賀妄睜不開眼睛。他被反綁在生鏽的鐵椅子上,粗糙的麻繩勒進了手腕的皮肉里。
那個教他打拳、護著他長大的乾瘦老頭。為了把他從綁匪手裡換出來,被人用鐵絲勒住脖子,倒吊在一桶燃燒的汽油上。
老頭身上的衣服被火舌舔舐。皮肉燒焦的味道,混合著絕望的慘叫聲,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生生烙印在賀妄年幼的靈魂深處。
「別燒他!燒我!燒我啊!」
年幼的賀妄在火光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直到嗓子咳出血。
十五年了。
他在地下八角籠里用鮮血和斷骨澆築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那些軟弱和恐懼隨著那場大火埋葬了。
可現在,這股熟悉的焦糊味和火光,輕而易舉地擊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賀妄徹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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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抱頭,跌跌撞撞地轉過身。像一頭無頭蒼蠅一樣,瘋狂地在這條猶如迷宮般的後台通道里亂撞。
「老頭子……火……火!」賀妄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
他猛地推開一扇沒有上鎖的門。
那是一間面積不到十平米的狹窄雜物間。沒有窗戶,沒有燈光。空氣里只有經年累月的灰塵和潮濕霉味。
「砰!」
賀妄一頭扎進那片絕對的黑暗中。反手重重地摔上了鐵門。
「咔噠。」
內鎖被死死扣上。
走廊外。
沈清微急追的腳步停在緊閉的鐵門前。
他單手撐在冰冷的門板上,胸膛因為劇烈的奔跑而起伏。走廊里瀰漫的焦糊味刺激著他的嗅覺,也刺激著他向來理智克制的大腦。
「開門!賀妄!你把門打開!」
沈清微用力拍打著鐵門,清冷的聲音里破天荒地染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
門內沒有回應。
只有一聲比一聲更悽厲的野獸嘶吼。
「滾!都給老子滾!」
「砰!哐當!」
黑暗的雜物間裡,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打砸聲。拖把、鐵皮桶、廢棄的桌椅,被一頭失去理智的暴君像玩具一樣砸向四周的牆壁。
沉悶的肉體撞擊牆壁的聲音,伴隨著賀妄粗重的喘息聲,一聲聲砸在沈清微的耳膜上。
沈清微能想像得到,那頭野獸現在正在黑暗中,用他那副用來打拳的強悍身軀,毫無防備地撞擊著堅硬的障礙物。他在自殘。
通道盡頭,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幾名安保人員和阿龍循著動靜趕了過來。
「沈總!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少爺呢?」阿龍滿頭大汗,手裡還拿著對講機。
沈清微轉過身,冷冷地盯著阿龍。
「你們少爺有嚴重的創傷後遺症,為什麼不早說?」沈清微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的刀子,「去找備用鑰匙。立刻。」
阿龍臉色煞白。
他當然知道賀妄的病。這些年,賀妄發病時都是把自己關在全封閉的地下室里,誰也不敢靠近。有幾個試圖阻攔的保鏢,甚至被打斷了肋骨。
「沈總,不行啊!少爺發病的時候六親不認。您現在進去,他會把您打死的!」阿龍聲音發抖,死死攔在沈清微面前。
門內的打砸聲越來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賀妄壓抑到極點的痛苦嗚咽。
像一條被世界遺棄的流浪狗。
沈清微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垂下眼睫。金絲眼鏡後,那雙永遠冷靜克制、沒有波瀾的淺茶色眼眸里,泛起了一抹劇烈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痛楚。
那個在全世界面前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拳王。那個為了逗他笑,躺在草坪上和一條狗爭寵的大型犬。那個大半夜在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只為討一個收留的男人。
現在正躲在一個沒有光、沒有人的狹小雜物間裡。獨自舔舐著血淋淋的陳年傷疤。
「滾開。」
沈清微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森寒殺意,讓阿龍和幾個魁梧的保鏢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沈清微一把從阿龍腰間扯下那串沉甸甸的總控備用鑰匙。
他轉過身,在一堆鑰匙中快速翻找。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嘈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咔。」
鑰匙插入鎖孔。
沈清微沒有任何猶豫,手腕猛地發力。
「吱呀——」
那扇通往無盡黑暗和極度狂暴的鐵門,被沈清微強行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