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微被這突然砸進懷裡的重量撞得後背抵在了沙發靠背上。
淺灰色的羊絨大衣被揉出深深的褶皺。鼻尖滿是男人身上那股極具侵略性的皮革混雜著荷爾蒙的氣息。
一米九二、兩百斤重的賀氏太子爺。八角籠里把人打得吐血求饒的活閻王。
此刻正死死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寬闊的後背還配合著電影裡的尖叫聲,極具表演天賦地抖了兩下。
喉嚨里甚至溢出了兩聲類似大型犬受驚後的委屈哼唧。
沈清微垂下眼睫。
淺茶色的瞳孔里寫滿了無語。他冷白修長的手指沒有落下去安撫,而是毫不留情地捏住了賀妄後頸上那層薄薄的硬實肌肉。
「賀妄。」
沈清微的聲音比屏幕上的女鬼還要冷上三分。
「你當年在曼谷的廢棄倉庫里。被人用槍頂著太陽穴,打斷了兩根肋骨,你連哼都沒哼一聲。」
指尖微微用力,掐得賀妄脖頸一僵。
「現在看個連動脈血和靜脈血都分不清、道具粗製濫造的假電影。你跟我在這裝害怕?」
謊言被醫學常識和黑歷史無情地雙重拆穿。
換作平時,被沈清微這麼冷冰冰地懟,賀妄早就該心虛地爬起來了。
但這頭野獸向來不知道「臉皮」兩個字怎麼寫。
不僅沒鬆手。
賀妄反而收緊了圈在沈清微腰間的雙臂,將兩人之間本就逼仄的距離徹底擠壓為零。
他緩緩抬起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昏暗幽藍的影廳燈光下。
那張輪廓深邃、帶著幾分匪氣和暴戾的臉上,竟然真的掛著兩行晶瑩的液體。
「沈醫生……」
賀妄嗓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沙啞,「我是真怕。你看我都被嚇哭了。」
沈清微目光微凝。
他看著賀妄眼角那兩滴將落未落的「眼淚」,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不屬於男人的刺鼻氣味。
沈清微冷笑一聲。
「你為了擠這兩滴眼淚。進影廳前,偷偷往眼睛裡抹了多少風油精?」
被徹底看穿了底牌,賀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他不僅不覺得尷尬,反而破罐子破摔。高大強悍的身軀往上拱了拱,將那張帶著風油精味和一點濕潤的臉龐,直接貼上了沈清微冷白脆弱的頸側皮膚。
「管它是什麼。反正我哭了。」
賀妄像只仗著體型差瘋狂撒嬌的巨型藏獒。下巴在沈清微的鎖骨上不安分地磨蹭著。胡茬帶來陣陣細密的酥麻。
「老婆,我都被嚇成這樣了。你還不趕緊抱抱我,給我點安全感。」
沈清微被他蹭得耳根發燙。
他有重度潔癖,平時最討厭這種毫無界限感的肢體接觸。強迫症雷達在腦海里瘋狂尖叫,警告他立刻把這塊狗皮膏藥撕下來扔出去。
「神經病。」
沈清微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
他抬起那隻常年握著手術刀、甚至連一道劃痕都不允許有的右手。準備狠狠推開那顆埋在自己頸窩裡的腦袋。
然而。
手指觸及到那頭略顯粗硬的狼尾碎發。感受到隔著一層薄薄毛衣傳來的、屬於男人的滾燙體溫。
還有賀妄為了遷就他的坐姿,故意蜷縮起來的、顯得有些委屈的寬闊脊背。
沈清微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
最終。
那隻手並沒有用力推開。而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掌心帶著幾分縱容的意味,落在了賀妄緊繃的後背上。
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起開。重死了。」沈清微的語氣依然冷淡,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冰,卻悄然融化了一個缺口。
賀妄感受到背上的觸感。
深黑色的眼睛裡瞬間爆射出狂喜的光芒。
這可是沈清微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主動回抱他。
雖然只有兩下,但這對他這頭患有嚴重「皮膚饑渴症」的野獸來說,不亞於一針最強效的興奮劑。
賀妄不僅沒起,反而得寸進尺地側過頭。滾燙的嘴唇隔著一層薄薄的羊絨大衣,在沈清微的肩膀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我就知道沈醫生最心疼我了。」賀妄低聲輕笑,胸腔里發出愉悅的震鳴。
兩人就這麼以一種極度彆扭卻又曖昧至極的姿勢,硬生生熬完了剩下的半場恐怖電影。
電影散場。
走出頂級私人影院的大門。
初冬的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影廳里有些黏膩的氛圍。
京海市的街頭霓虹閃爍。
賀妄走在沈清微身側,單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那張桀驁的臉上掛著饜足的痞笑,腳步輕快得恨不得原地打兩套組合拳。
他偏過頭,看著路燈下沈清微清冷俊美的側臉。
「沈醫生。時間還早。要不要去江邊兜兜風?或者去吃個宵夜?」賀妄壓低聲音,試圖將這場約會的戰線無限拉長。
沈清微停下腳步。
他剛要開口拒絕這種浪費時間的無聊提議。
大衣口袋裡,私人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聲。
沈清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清冷的眉眼間閃過一絲意外。
來電人:威爾遜教授。
這是他在國外攻讀神經外科博士學位時的導師,也是全球醫學界泰斗級的人物。平時很少在非工作時間聯繫他。
沈清微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導師。晚上好。」
電話那頭,傳來威爾遜教授爽朗的笑聲。
「清微啊!好久不見。沒有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您有什麼事嗎?」
威爾遜教授的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是一件大好事。你的那個天才小師弟,路星辭。他前幾天剛剛結束了在梅奧診所的進修,決定回國發展了。」
沈清微眸光微動。
路星辭。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里,是一個總是掛著溫潤笑容、醫學天賦極高,但性格卻有些過於執著、甚至稱得上偏執的年輕男人。
「他回國發展是好事。國內的醫療環境正需要他這樣的人才。」沈清微語氣客套而疏離。
「哈哈!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威爾遜教授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星辭他拒絕了國內幾家頂尖三甲醫院的高薪聘請。他向我指名道姓,說一定要進你所在的京海私立醫院神經外科。」
教授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清微,你們以前在國外求學時關係就不錯。星辭他一直把你當做追趕的目標。這次他執意要進你的科室,你可要好好帶帶你這個師弟啊。」
師弟。
這兩個字,清晰地順著聽筒的漏音,飄進了旁邊賀妄的耳朵里。
上一秒還滿臉春風蕩漾、盤算著怎麼帶沈清微去兜風的賀氏太子爺。
腳步猛地一頓。
賀妄臉上那股懶散的痞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慢慢轉過頭。
深黑色的眼睛裡,暴戾和警惕像兩團幽火一樣迅速燃起。屬於野獸的領地雷達,在聽到「師弟」和「指名道姓」這幾個字時,發出了刺耳到極點的最高級別警報。
「沈清微。」賀妄壓低嗓音,咬著後槽牙,「那個要進你科室的小白臉。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