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布滿老年斑的臉頰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黃花梨木拐杖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的沉悶回聲被呼嘯的北風撕扯得粉碎。
停機坪上的探照燈白得刺眼。
空氣里瀰漫著航空燃油的澀味,混合著京海市初冬刀子般的冷風,直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沈清微站在舷梯的第二級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名義上的祖父。
他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沒有沈淵期待看到的惶恐與認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霜。冷風吹起他黑色羊絨大衣的下擺,那張冷峻蒼白的臉龐在強光下透著一種不可褻瀆的疏離。
賀妄就站在他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那隻骨節粗大的手依然牢牢箍在沈清微不盈一握的腰上。聽到「打黑拳的戲子」這幾個字,賀妄眉骨上那道陳年舊疤猛地跳動了一下。
屬於UFC大滿貫得主的暴戾氣息,瞬間從這具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里滲了出來。他下顎線繃緊,那雙猶如野生西伯利亞狼般的漆黑瞳孔,死死鎖定了下方的沈淵。
賀妄的拇指隔著大衣布料,在沈清微的腰側不輕不重地摩挲了兩下。
這是一種本能的領地宣示。
沈淵自然沒有錯過這個極具占有欲的小動作。他死死盯著那隻放在自己引以為傲的孫子腰間的大手,血壓瞬間衝破了臨界點,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不堪。
「你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滾下來!」沈淵舉起拐杖,直指沈清微的鼻尖,聲音嘶啞透著專斷的威壓,「立刻發布聲明,說那些照片全是國外的媒體惡意捏造。然後把這個不三不四的野男人打發走,回老宅禁足一個月!」
幾十個黑衣保鏢齊刷刷往前壓了一步。
整齊劃一的皮鞋踩地聲,在空曠的停機坪上震盪,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清微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抬起手,冷白修長的指尖慢條斯理地將大衣領口攏緊,擋住那一抹若隱若現的紅痕。那是昨晚賀妄留下的荒唐證據,如今依然泛著連骨髓都在發酸的痛楚。
「聲明我不會發。」沈清微開口了,清冷的嗓音比冬夜的風還要寒涼,「他叫賀妄,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沈家的門風要是靠我發個聲明才能維持,那這門風趁早敗了也罷。」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保鏢們連大氣都不敢喘。沈淵氣得眼眶充血,握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在沈家,他是絕對的權威,從未有人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拂他的面子。更何況,沈清微還當眾維護那個低賤的拳手!
「孽障!」
沈淵怒吼一聲,竟然直接推開上前攙扶的保鏢,大步踏上舷梯。
他高高揚起那根沉甸甸的黃花梨木拐杖,帶著十成十的力道,對準沈清微那張清冷矜貴的臉,狠狠抽了下去!
拐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沈清微眼底閃過一絲戾氣。他沒躲。那雙向來握著手術刀的手在袖口裡微微翻轉,一抹銀色的冷光在指尖若隱若現。
就在木棍即將砸中他側臉的前一秒。
一陣帶著濃烈荷爾蒙與硝煙味的黑風猛地從他身後席捲而來。
視野瞬間被一片寬闊如山的脊背填滿。
賀妄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鐵牆,硬生生切入沈清微與拐杖之間。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擋,只是微微弓起背,將沈清微嚴絲合縫地護在自己的胸膛之下。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手腕粗的黃花梨木拐杖,結結實實地砸在賀妄寬厚的背脊上。布料與硬木碰撞,力道大得連拐杖的杖身都出現了細微的彎曲。
賀妄連半步都沒有退。
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眉毛都沒皺,那雙深黑的眸子依然只盯著懷裡的人,甚至還騰出一隻手,熟練地捂住了沈清微的耳朵,生怕這動靜嚇著他。
沈清微的瞳孔驟然緊縮。
藏在袖口裡的手術刀滑回原位。他猛地反手抓住賀妄的手腕,清冷的聲線里終於染上了無法掩飾的情緒波動:「你瘋了?誰讓你擋的!」
那是實心的黃花梨木。沈淵這一棍子,換做普通人,肩胛骨早該粉碎性骨折了。
「沒事,不疼。」賀妄低下頭,看著沈清微眼底那抹鮮活的心疼,嘴角竟然咧開一個燦爛的笑。他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咬耳朵,「老婆,老頭子手勁還沒你昨晚踹我那一腳大。」
沈清微被他這副不要臉的做派氣得呼吸一滯,緊繃的心弦卻奇蹟般地鬆了幾分。他冷著臉甩開賀妄的手,目光越過那堵寬闊的肩膀,冷冰冰地刺向沈淵。
「沈老先生。」沈清微連爺爺都不叫了,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你動他一下試試。」
沈淵握著拐杖的手被震得發麻。
他退後半步,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像鐵塔一樣的年輕男人。
直到離得這麼近,沈淵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拳手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場。那是一種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野生煞氣。
即使賀妄此刻什麼都沒做,那具肌肉虬結的身軀也足以讓人心生畏懼。
「你算什麼東西!」沈淵穩住心神,用拐杖用力戳著舷梯的金屬踏板,指著賀妄的鼻子破口大罵,「也敢擋我教訓孫子!一個靠賣弄力氣取悅觀眾的下賤東西,真以為攀上清微,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我告訴你,只要我沈淵還有一口氣在,你這種底層的垃圾,這輩子都別想踏進沈家的大門半步!」
罵聲迴蕩在空曠的機場。
保鏢們暗自繃緊了神經,隨時準備應對這個暴徒的反撲。在他們的認知里,這種地下拳王被如此羞辱,下一秒絕對會擰斷老爺子的脖子。
沈清微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準備越過賀妄,直接調動沈氏醫藥的內衛來清場。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場血腥衝突在所難免時。
賀妄動了。
他沒有揮出那雙能把人頭骨砸碎的鐵拳,也沒有露出嗜血的獠牙。
相反,他高大的身軀突然矮了下去。
在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賀妄將大衣往後一撩,兩條筆直修長的長腿順勢一彎。
「撲通」一聲巨響。
賀妄動作絲滑流暢,沒有半點猶豫,直接雙膝著地,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金屬舷梯上。
這一跪,力道十足,連舷梯都跟著震顫了兩下。
沈淵罵到一半的髒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他瞪大了渾濁的雙眼,看著這個前一秒還凶神惡煞的巨獸,此刻竟然規規矩矩地跪在自己面前,腦子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幾十號見慣了大場面的黑衣保鏢,紛紛倒吸冷氣,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就連沈清微都愣在了原地,伸出去準備拉人的手僵在半空。
夜風卷過。
賀妄不僅不覺得丟人,反而揚起那張俊美且充滿攻擊性的臉。他直勾勾地盯著錯愕的沈淵,扯著嗓子,用一種能穿透整個停機坪的洪亮聲音大喊出聲:
「爺爺!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孫媳婦心疼啊!」賀妄一邊喊,一邊順勢抱住了沈淵的大腿,仰著臉笑得比三月桃花還要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