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透著陰毒算計的聲音,被機場厚重的隔音玻璃徹底封死。黑色的勞斯萊斯車隊早已融入了京海市繁華璀璨的夜景中,漸行漸遠。
一小時後。市中心的高級大平層公寓。
指紋鎖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解鎖音。
厚重的防盜門剛被推開,一股屬於家的、淡淡的松木冷香便迎面撲來。隔絕了外面初冬的寒風和所有血雨腥風的算計。
「砰。」
門被賀妄反手關上。
這頭在外面威風八面、讓整個歐洲地下黑市聞風喪膽的千億財閥暴君。在踏入家門、卸下那一身堅不可摧的鎧甲後,瞬間完成了一場基因突變。
他隨手將那件寬大的純黑色羊絨大衣扔在地毯上。
一米九二、兩百斤的龐大身軀,就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鐵塔。「噗通」一聲,直挺挺地癱倒在客廳那張巨大的真皮沙發上。
「累死老子了……」
賀妄大字型地躺著,胸膛劇烈起伏。他把臉深深地埋進柔軟的靠枕里,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虛弱和撒嬌的意味。
十幾個小時的跨國高空飛行,加上慕尼黑和京海市的巨大時差。哪怕是這具體力堪稱非人類級別的戰神之軀,在經歷了一場生死血戰和重傷初愈後,也難免生出一絲疲態。
沈清微換上乾淨的拖鞋。
他那堪稱變態的潔癖,在看到被隨意扔在地上的大衣時,本能地蹙起了眉頭。
但這一次。
沈清微沒有像往常那樣,冷著臉把這頭不知道規矩的野獸從沙發上踹起來。也沒有用那副能殺人的眼刀逼著他去洗澡。
他只是走過去,彎下腰,撿起那件大衣掛在衣帽架上。
然後,沈清微走到沙發旁。居高臨下地看著癱成一灘爛泥的賀妄。
男人的黑色高領毛衣在剛才的動作中被捲起了一角,露出腰側那大片緊實的腹肌。而在那麥色的皮膚上,除了那些觸目驚心的陳年舊疤,那道在歐洲留下、剛剛拆線不久的新鮮槍傷疤痕,顯得尤為刺眼。
心臟深處,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了一下。泛起一陣綿長且酸澀的痛感。
沈清微的眼神,在觸及那道疤痕時,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那股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層,悄無聲息地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起來。去洗澡。」
沈清微的聲音雖然依舊清冷,但尾音里卻少了幾分平時那種不容置喙的嚴厲,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
「起不來。」
賀妄像個耍無賴的三歲巨嬰。他不僅沒動,反而翻了個身。那雙因為倒時差而布滿紅血絲的黑眸,可憐巴巴地望著沈清微。
他伸出那雙骨節粗大、用來撕裂對手防線的大手,準確無誤地攥住了沈清微西裝褲管的一角。
「老婆。我傷口疼,渾身骨頭都酸。」賀妄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啞得像含著一把砂礫,帶著濃濃的討好,「你抱抱我。你抱抱我,我就有兩下子爬起來了。」
這頭猛獸撒起嬌來,簡直比最烈的春藥還要致命。
沈清微看著他這副沒皮沒臉的模樣,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沒有推開那隻作亂的大手。而是微微俯下身,順著男人的力道,單膝跪在沙發邊緣。
冷白修長的手指穿過賀妄黑硬的狼尾碎發。沈清微低下頭,帶著一股好聞的薄荷冷香,將下頜輕輕抵在賀妄寬闊的額頭上。
一個不帶任何情慾、只有安撫意味的擁抱。
溫熱的觸感順著相貼的肌膚傳遞過去。
賀妄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順勢將臉埋進沈清微的頸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股讓他安心的味道。兩條粗壯的手臂死死地環住那截不盈一握的窄腰,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抱了足足三分鐘。
「抱夠了嗎?夠了就滾去洗澡。」沈清微拍了拍那顆刺撓的腦袋,站起身。
「沒夠。這輩子都抱不夠。」賀妄嘟囔著。但他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磨磨蹭蹭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老婆,我餓了。飛機上的東西難吃死了,我想吃你做的麵條。」
「廚房裡沒有麵條了。」
沈清微推了推滑落的金絲眼鏡。他那雙淺茶色的眼眸看著賀妄走向浴室的背影。
頓了兩秒。
沈清微轉身,走向了那間占據了公寓三分之一面積、裝修得猶如米其林後廚般奢華的開放式廚房。
作為一名擁有重度潔癖的頂尖神外醫生。廚房那種充斥著油煙味和各種複雜食材氣味的地方,向來是沈清微的禁地。在這個家裡,掌勺的永遠是那個在外面殺人不眨眼的千億暴君。
但今天。
沈清微站在流理台前。他脫下那件冷灰色的高定西裝外套,隨手搭在中島台上。
冷白修長的手指解開黑色真絲襯衫的兩粒紐扣,將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小截青筋微凸、骨感分明的小臂。
他打開那個裝滿世界各地頂級食材的雙開門大冰箱。目光在裡面搜尋了片刻。
半小時後。
浴室的水聲停止。
賀妄只穿了一條寬鬆的灰色運動長褲,光著膀子,拿著一塊毛巾胡亂地擦著滴水的頭髮。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從浴室里走出來。
「老婆,你給我點外賣了嗎?我要吃城西那家……」
賀妄的話音,在走到餐廳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手裡擦頭髮的毛巾「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餐桌上。沒有他預想中的外賣包裝盒。
而在開放式廚房的流理台前。
那個向來高居神壇、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拿解剖刀的清冷神明。此刻正微微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湯勺,在慢慢攪動著砂鍋里的什麼東西。
廚房的暖光打在沈清微冷峻的側臉上,將他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禁慾感,沖淡成了一種致命的、沾染了紅塵煙火氣的溫柔。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和某種名貴藥材混合在一起的清香。
賀妄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生怕自己動作太大,會驚碎眼前這個像夢一樣的畫面。
他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到沈清微的身後。
男人的陰影將沈清微完全籠罩。賀妄伸出雙臂,從背後死死地、用力地抱住了那個正在熬粥的男人。
「別鬧。燙。」
沈清微被這突然的擁抱撞得身子微晃。他關掉燃氣灶,冷聲呵斥了一句,但並沒有掙脫男人的懷抱。
「老婆……」
賀妄的下頜擱在沈清微的肩膀上。他看著砂鍋里那熬得濃稠的粥,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和感動,變得沙啞且帶著明顯的顫音,「你……你竟然為了我下廚了?」
「只是看你這副病怏怏的樣子,怕你半夜死在我的沙發上,弄髒了我的地毯。」
沈清微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耳根處卻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他拿起防燙手套,將砂鍋端到餐桌上。
用白瓷碗盛了一碗。
那是一碗賣相極佳的藥膳瘦肉粥。米粒熬得開了花,上面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切得極細的頂級瘦肉絲。淡淡的當歸和黃芪的藥香味混合在米香里,恰到好處。
沒有大魚大肉,清淡無比。完全不符合賀妄平時那種無肉不歡、重油重辣的土匪口味。
但賀妄看著那碗粥,就像看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拉開椅子坐下。連勺子都顧不上拿,直接端起那個有些燙手的白瓷碗,也不管會不會燙傷喉嚨。
「咕咚。咕咚。」
大口大口地,把那碗溫度剛好的清粥灌進了胃裡。
溫熱的粥液順著食道滑下。不僅暖了因為倒時差而抗議的胃,更是像一股暖流,瞬間燙平了這頭野獸心底所有的不安與暴戾。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沈清微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眉頭微蹙。
不到兩分鐘。
那碗足以讓任何挑剔食客讚不絕口的藥膳粥,被賀妄喝得乾乾淨淨。他甚至伸出舌頭,把碗邊緣的一點米湯都舔得一點不剩。
「當。」
空碗被輕輕放在餐桌上。
賀妄抬起頭。
那雙深黑色的眼眸里,布滿了因為倒時差而產生的紅血絲。但在眼底深處,卻泛起了一層無法掩飾的、滾燙的水光。
他這輩子。在地下黑拳場吃過帶著泥沙的剩飯,在財閥宴會上喝過幾萬塊一瓶的洋酒。
但從來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像今天這碗清淡的瘦肉粥一樣,讓他覺得,自己這條爛命,是真真正正地被人放在心尖上疼著的。
賀妄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抱住沈清微的腰,將臉死死地埋進男人的胸膛。寬闊的肩膀因為極力的隱忍而微微抽動著。
「老婆。」
賀妄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種近乎卑微的虔誠,「我覺得我這輩子,值了。」
平靜美好的夜晚降臨。
這間奢華的公寓裡,沒有了陰謀與算計,只有屬於兩個人的歲月靜好。
感情在這一刻,達到了最溫馨、最毫無防備的階段。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預料到,這份平靜,即將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徹底撕碎。
半夜十二點。
當賀妄摟著沈清微在寬大的雙人床上沉沉睡去時。
放在床頭柜上的那部屬於沈清微的私人加密手機。
突然,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了一陣刺耳的、代表著最高危險級別的紅色系統警報聲。
「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