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龍帶著恐慌的尾音還在會議室里迴蕩。沈清微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那張在處理幾百億資產時都未曾變色的冷峻臉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甚至連一句交接的話都沒留。
冷黑色的西裝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沈清微猶如一陣寒風,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賀氏財閥的頂層會議室,將那些還在發愣的高管們徹底拋在腦後。
黑色邁巴赫在京海市的街道上一路狂飆,連闖了三個紅燈,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地停在了京海私立醫院的大門前。
沈清微推開門,修長筆挺的雙腿踩著大理石台階,直奔頂層ICU重症監護區。
「砰——!」
「嘩啦——」
還沒靠近病房。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重物砸地聲,伴隨著醫療儀器碎裂的脆響,便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牆,砸在沈清微的耳膜上。
緊接著,是一陣驚恐的尖叫和雜亂的腳步聲。
「賀先生!您不能動!您的傷口裂開了!」
「快!按住他!鎮定劑準備!」
走廊里。幾名平時負責約束狂躁病人的、身材魁梧的男護工,此刻正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從那間最高級別的VIP病房裡退了出來。
「滾!都給老子滾出去!」
一聲猶如遠古凶獸般悽厲、暴戾的嘶吼,從病房深處炸開,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毀滅一切的絕望。
沈清微瞳孔驟縮。
他沒有絲毫遲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毫不猶豫地抬起那條被高定西裝褲包裹的長腿,狠狠一腳踹開了病房那扇已經變形的半掩大門。
「砰!」
大門撞在牆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向來有重度潔癖和強迫症的沈家家主,心臟像是被一隻滿是倒刺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絲。
原本纖塵不染、設備頂尖的重症監護室。
此刻,簡直像是一個剛剛被龍捲風摧殘過的廢墟。
價值百萬的生命體徵監測儀被砸得粉碎,屏幕上的玻璃渣濺落了一地。不鏽鋼的醫療推車翻倒在角落裡,各種藥瓶、紗布散落得滿地都是。
而在廢墟的正中央。
那個在手術台上搶救了十個小時、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男人。
賀妄。
他光著膀子,赤著腳站在滿地狼藉的冰冷地板上。
那具一米九二、充滿爆炸性肌肉的龐大身軀上。原本纏繞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繃帶,已經被他自己粗暴地扯得稀巴爛。左側胸肋處那道致命的槍傷和手術刀口,因為劇烈的掙扎而徹底崩裂。
殷紅的鮮血,猶如決堤的泉水般湧出。順著男人線條分明的腹肌流下,滴答滴答地砸在白色的地磚上,觸目驚心。
但賀妄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布滿了猶如蛛網般密集的紅血絲。沒有往日那種痞氣,也沒有在擂台上的那種戰術清明。
只有一種陷入極度應激狀態下的瘋狂與恐慌。
他像一頭失去了伴侶、在絕境中四處亂撞的瘋狼。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根被他硬生生從手背上拔下來的、還在滴血的粗大輸液針管。
「我老婆呢?」
賀妄環顧四周,那雙赤紅的眼睛在看到空蕩蕩的病床時,眼底的暴戾殺氣瞬間飆升到了臨界點。
他猛地轉過頭,像盯著獵物一樣盯著門口那些瑟瑟發抖的護士,聲音沙啞得仿佛喉嚨里含著一把碎玻璃,帶著讓人心驚肉跳的顫抖。
「你們把沈清微藏哪了!白夜那個雜碎是不是把他抓走了!說話!」
男人猶如困獸般的咆哮,震得病房的窗玻璃都在微微發顫。
他以為自己還在那艘遠洋貨輪的廢墟上。他以為自己沒能護住他的神明,讓那個穿著白西裝的變態把沈清微帶走了。
這種失去摯愛的恐懼,瞬間擊垮了這頭鋼鐵巨獸所有的理智。
賀妄舉起手裡那根帶血的輸液管,猶如一頭準備大開殺戒的修羅。他一步步朝著門口逼近。
「賀妄!」
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聲音。穿透了滿屋的血腥味和混亂,精準地、毫不留情地砸在賀妄的耳膜上。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獨屬於沈清微的、不容抗拒的上位者威壓與冷酷。
「你給我老實點!」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賀妄那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在聽到這個聲音的零點一秒內,猶如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猛地僵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緩緩轉過頭。
視線越過滿地的碎玻璃和醫療器械。
門口的逆光中。
那個穿著一身冷黑色高定西裝的男人,正定定地站在那裡。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病房裡的狼藉。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龐上,透著幾天幾夜未曾合眼的蒼白與疲憊。
但整個人,安然無恙。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少。
「哐當。」
賀妄手裡那根當做武器的輸液管,瞬間脫手,掉落在地板上。
男人眼底那股猶如熔岩般翻湧的暴戾殺氣、那種要毀滅全世界的瘋狂。在看清沈清微的那一刻,就像是烈火遇到了一場絕對零度的暴雪。
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
一米九二的重量級拳王、殺人不眨眼的千億財閥暴君。
在沈清微那清冷目光的注視下。那張沾著血污、凶神惡煞的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嘴角委屈地向下撇著。
他像一隻在外面打架受了重傷、以為被主人遺棄的巨型犬,終於找到了那個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的家。
「老婆……」
賀妄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掩飾不住的哽咽。
他根本顧不上自己崩裂的傷口,也顧不上腳下鋒利的碎玻璃。
賀妄猶如一頭餓虎撲食般,跌跌撞撞地、帶著一身濃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大步跨過那片狼藉。
「砰」的一下。
他猛地撲倒在沈清微的面前。一雙粗壯有力的鐵臂,帶著失而復得的狂熱,死死地、用力地抱住了沈清微那截不盈一握的窄腰。
巨大的體型差,讓賀妄將那個清瘦挺拔的身軀完完全全地圈進了自己的懷裡。
男人的下巴重重地擱在沈清微的腹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死死地埋在黑色的西裝布料里,貪婪地深吸著那股讓他安心的薄荷冷香。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白夜那個雜碎把你帶走了……」
賀妄趴在沈清微懷裡。聲音瓮聲瓮氣的,甚至還帶著幾分委屈的抽泣,「我醒過來,到處都找不到你。我以為我沒保護好你……」
站在門外的護士和阿龍,看著這極度反差的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剛才那個要殺人的活閻王,現在竟然像個兩百斤的委屈孩子,抱著沈醫生的腰在這哭唧唧?
沈清微低著頭,看著腰間那顆黑色的腦袋,看著男人後背上那些因為劇烈動作而重新崩開的傷口。
心臟最深處的那股酸澀,再也壓制不住。
他那張冷酷的面具徹底碎裂。
沈清微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嫌棄男人身上的血污弄髒他的高定西裝。
相反,沈清微緩緩彎下腰。那雙冷白修長的手,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穿過男人刺撓的黑髮,輕輕地、安撫性地拍了拍賀妄戰慄的後頸。
「我沒事。我一直都在。」
沈清微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致縱容,「賀妄。你做得很好。你把我護得很好。」
在沈清微的安撫下,這頭處於應激狀態的野獸,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然而。
在沈清微看不見的角度。
賀妄那張埋在沈清微頸窩裡的臉。嘴角那抹委屈的弧度,卻在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那雙原本應該因為重傷而顯得迷茫的黑眸。此刻,正越過沈清微的肩膀。死死地盯著病房外,走廊深處那扇半掩著的防火門陰影角落。
剛才還滿是無助的眼底,猶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飛快地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清明與陰狠算計。
這頭在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狼,比任何人都清楚。
白夜的這盤棋,不過是一個試探。
「老婆。」
賀妄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睛,用胡茬在沈清微的鎖骨上輕輕蹭了蹭。聲音依舊沙啞委屈,卻透著一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嗜血與偏執。
「等我傷好了。我要去給他們回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