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沙啞到破音的嘶吼，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與硝煙味，震得沈清微耳膜發麻。
賀妄根本不給沈清微任何反應的機會。那雙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指節白骨的大手，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蠻橫力量，一把將沈清微從滿是碎玻璃和化學藥劑的地板上打橫抱起。
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此刻猶如一輛橫衝直撞的重型裝甲車。
賀妄抱著懷裡的人，大步流星地跨過那道被他硬生生撕裂的金屬牆壁缺口。尖銳的金屬邊緣劃破了他本就破爛不堪的戰術長褲，在大腿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衝出毒氣室，來到外圍那條稍微寬敞的合金走廊。
新鮮的空氣混合著深海堡壘特有的陰冷水汽，瞬間湧入肺腑。
「砰。」
賀妄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那堪稱變態的非人體力，在連續經歷了徒手拆機甲、暴力撕裂半米厚金屬牆的高強度爆發後，終於達到了透支的臨界點。
但他沒有鬆手。
賀妄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沈清微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男人的胸膛猶如破風箱般劇烈起伏著。
他低下頭，那雙向來狂傲不羈的黑眸里，此刻布滿了恐懼的紅血絲。
沈清微靠在男人的臂彎里。那張清雋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時會停止。
這頭在八角籠里硬抗千磅重拳都不曾退縮半步的野獸。
此刻，看著懷裡毫無生氣的男人。渾身的肌肉竟然控制不住地、像篩糠一樣劇烈地發起抖來。
「老婆……老婆你醒醒。看看我。」
賀妄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抬起那隻布滿鮮血的右手，想要去摸沈清微的臉。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冷白肌膚的瞬間，他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他怕自己手上的血污和泥灰，弄髒了這個有嚴重潔癖的男人。
「沈清微。老子命令你睜開眼睛！」賀妄咬著牙，眼眶紅得滴血。一滴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砸在沈清微微涼的臉頰上，「你不是神醫嗎！你不是能把死人救活嗎！你給老子醒過來！」
那滴眼淚的溫度，仿佛是一針強心劑。
沈清微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在經歷過短暫的模糊後，漸漸聚焦。
入眼。
是賀妄那張鬍子拉碴、沾滿灰塵和鮮血的俊臉。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盛滿了瀕臨崩潰的絕望與心碎。
沈清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揉捏了一把，酸脹得發疼。
他動了動手指。那股因為吸入微量毒氣而產生的神經麻痹感，在解毒劑的藥效下，正在緩慢褪去。
「咳咳……」
沈清微偏過頭，輕咳了兩聲。
「老婆！你醒了！有沒有哪裡痛？我這就帶你殺出去找醫生！」賀妄見他睜眼，狂喜瞬間淹沒了恐懼。他激動得就要站起來。
「別動。」
沈清微的聲音依然有些虛弱，但那股清冷的命令口吻卻一點沒變。
他抬起手。
那雙向來冷白乾淨、連觸碰文件都要戴手套的手。此刻，竟然毫不避諱地、主動地捧住了賀妄那張布滿泥沙和血污的臉龐。
平時那種近乎苛刻的潔癖，在這個男人面前，被徹底粉碎得連渣都不剩。
沈清微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賀妄眼角那抹尚未乾涸的淚痕。
「哭什麼。我死不了。」
沈清微看著眼前這頭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的野獸。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平時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層，徹底融化成了一汪深潭。
視線下移。
沈清微的目光落在了賀妄那雙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雙手上。指甲翻折，指節的皮肉外翻，森白的骨茬在暗紅色的血液中若隱若現。
這是這個男人，用血肉之軀，硬生生為他撕開的一條生路。
沈清微喉結滾了滾。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用雙手捧著男人的臉，微微仰起頭。
在充滿殘骸、血腥味和毒氣餘味的冰冷走廊里。沈清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刻骨銘心的貪戀。
主動地、狠狠地吻上了賀妄那雙乾裂的薄唇。
賀妄的大腦在瞬間當機了。
但野獸的本能遠比理智反應更快。他發出一聲低啞的獸吼，反客為主。那雙沒有受傷的小臂死死地攬住沈清微的腰，將那個清瘦的身體用力按進自己的胸膛。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味、眼淚和無盡荷爾蒙的深吻。
沒有溫柔的試探。只有近乎絕望的索取與確認。
賀妄的舌尖蠻橫地撬開沈清微的牙關，瘋狂地掃蕩著口腔里的每一寸領地。他貪婪地攫取著那股屬於沈清微的清冷氣息，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懷裡的人還活著，還在他的領地里。
沈清微被吻得呼吸急促。他被迫仰起修長的脖頸，冷白的手指沒入賀妄刺撓的短髮中，指甲在男人寬闊的後背上抓出一道道紅痕。
冰冷的海底堡壘中，兩人的體溫在彼此的貼合處瘋狂攀升。
他們用這種最原始、最直白的方式，互相確認著對方的存在。確認在這片吃人的深淵裡，他們依然緊緊相依。
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沈清微因為缺氧而發出微弱的悶哼。賀妄才戀戀不捨地鬆開那張被吻得紅腫的嘴唇。
兩人額頭相抵。急促的呼吸在咫尺之間交融。
「老婆。」賀妄舔了舔嘴角的血漬，那雙黑眸里重新燃起了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痞笑，「老子就說，閻王爺不敢收你。因為你是我賀妄的人。」
沈清微沒有推開他。
他靠在賀妄寬闊的肩膀上，平復了一下呼吸。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溫情和軟弱已經被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猶如實質般的冷酷殺意。
那是屬於沈家家主的修羅氣場。
沈清微站起身。那件皺巴巴的黑色襯衫將他清冷挺拔的身形勾勒得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劍。
他沒有去看賀妄身上的傷。而是直接伸手，探入賀妄戰術褲的口袋裡。
修長的手指摸索了兩下。
沈清微掏出了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卻在冷光下泛著幽藍色詭異光芒的礦石。那是賀妄在金三角地下基地里找到的「磁暴礦石」。
沈清微冷眼看著這塊石頭，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
他轉過身，將那塊礦石緊緊握在掌心。
隨後。沈清微伸出那隻乾淨的左手，毫不猶豫地、緊緊牽住了賀妄那隻勉強還能活動的、沒受傷的小臂。
「走。」
沈清微的聲音冷厲如刀，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審判意味。
「帶你去拔了那個老鼠的氧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