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微站在實驗台前。
冷白修長的十指在各種試劑瓶間穿梭。他那雙向來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因為神經毒素的侵蝕而產生了輕微的痙攣顫抖。透明的玻璃試管在碰撞中發出細碎的清脆聲響。
視線越來越模糊,那種大腦缺氧的眩暈感猶如漲潮的海水,一波波地沖刷著他強撐的理智。
但這雙眼睛的主人,沒有慌亂,也沒有因為呼吸困難而張大嘴巴。他緊緊抿著那被自己咬出血的薄唇,依靠著刻在骨子裡的醫學本能和驚人的肌肉記憶,完成著這道死亡線上的生化推演。
與此同時。深海堡壘,底層廢棄的工業維修通道。
這裡的空氣渾濁不堪,瀰漫著機油、鐵鏽以及剛才在鬥獸場裡沾染的濃重血腥味。
賀妄像一頭從煉獄裡殺出來的修羅。
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在這狹窄的金屬管道里艱難地向上攀爬。黑色的戰術長褲早已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粗壯的大腿肌肉上。上半身精壯的胸膛和背闊肌上,布滿了那些變異改造人留下的抓痕和淤青。
汗水混雜著血水,順著他凌厲鋒銳的下頜線滴落,砸在冰冷的金屬格柵上。
但他沒有停下。
就在賀妄準備撬開頭頂那一層厚重的通風隔離板時。
這頭在生死邊緣遊走了十幾年的野獸,那堪比雷達般敏銳的嗅覺,突然在排風扇呼嘯的氣流中,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味道。
那是一種生澀的、略帶甜膩的化學藥劑味。
賀妄攀附在金屬管道上的動作猛地一僵。
瞳孔在黑暗中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在金三角的地下魔窟里聞過這個味道。那是長生財閥用來提純神經毒素的原液氣味!而排風扇的氣流方向,正是來自頂層的核心實驗區。
老婆在頂層!
「沈清微!」
一聲悽厲的、仿佛心臟被生生撕裂的獸吼,在狹窄的金屬通道里轟然炸響。震得管道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
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聞到這股氣味的瞬間,徹底崩斷。
賀妄瘋了。
他根本等不及去找什么正常的通道出口,也顧不上那些隱蔽在暗處的紅外線警報器。
這頭徹底陷入暴走狀態的野獸,一把抄起剛才從底層控制室里搶來的那把重型工業液壓鉗。
「給老子破!」
賀妄怒吼著,腰跨猛地發力。那條布滿舊疤和青筋的右臂,掄起重達百斤的液壓鉗,帶著開山裂石之威,狠狠地砸在頭頂那塊厚達五公分的特種合金隔離板上。
「哐當——!」
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響徹整個底艙。
合金板被砸得向內凹陷,火花四濺。但這種用來抵禦深海水壓的軍用級材料,僅僅只是變形,並沒有破裂。
「給老子碎!碎啊!」
賀妄的眼睛紅得滴血。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打樁機。一記接著一記,瘋狂地、不要命地用液壓鉗去砸那塊合金板。
手臂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發力而甚至發出了纖維撕裂的微響。虎口被震得裂開,鮮血順著鉗柄流淌,將那把重型工具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滿腦子只有那個穿著白西裝、清冷矜貴卻有潔癖的男人。如果沈清微在那個充滿毒氣的房間裡出事……
「呃啊——!」
賀妄發出一聲猶如泣血般的咆哮。他丟掉那把已經變形的液壓鉗,直接用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拳,甚至用肩膀,去硬生生地撞擊那塊已經搖搖欲墜的金屬隔離層。
一下。兩下。十下。
「轟隆!」
伴隨著一聲巨響。那塊厚重的合金隔離板終於承受不住這恐怖的物理破壞力,轟然塌陷。
賀妄猶如一頭浴血的惡狼,順著那個撕裂的缺口,直接躥上了頂層的走廊。
他像一輛失控的重型裝甲車,一路橫衝直撞。遇到任何阻攔在前面的電子門禁或者安保系統,他直接用拳頭和軍刺暴力破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頂層密閉實驗艙內。
「滴答。」
一滴透明的液體,從試管口準確無誤地落入燒杯中。
隨著一陣細微的化學反應聲,燒杯里那種刺鼻的氣味瞬間被中和成一種無害的淡鹽水味。
沈清微看著手裡的解毒劑。
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龐上,終於扯出一抹近乎虛脫的淺笑。
他成功了。在毒氣徹底麻痹大腦之前,他用最基礎的化學試劑,調配出了中和這種神經毒素的簡易解藥。
沈清微顫抖著手,將那杯藥劑一飲而盡。
解藥順著食道滑入胃裡,迅速中和著血液里的毒素。但剛才吸入的微量毒氣,依然對他的運動神經造成了不可逆的短暫損傷。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眩暈感和脫力感,猶如一隻巨手,將他狠狠地拖向黑暗。
沈清微手裡的玻璃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那雙修長筆挺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猶如一朵失去生機的白玫瑰,順著冰冷的金屬實驗台,緩緩地滑落在地上。
視線徹底模糊。
金絲眼鏡從鼻樑上滑落,掉在不遠處的地毯上。
在陷入半昏迷的邊緣。沈清微的腦海里,閃過的不是那個未完成的醫學霸業,也不是教父的陰謀。
而是那個總是沒皮沒臉地湊過來、要親親要抱抱、被罵了還笑得一臉蕩漾的大型犬。
「賀妄……」
沈清微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冷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試圖抓住一點什麼。
就在他即將徹底閉上眼睛,陷入那無邊的黑暗中時。
「轟——!!!」
一聲猶如雷霆炸裂般的恐怖巨響。
在沈清微身後的那面牆壁上,轟然炸開!
那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門,那是厚達半米、用來隔離生化實驗的高強度金屬防護牆!
整面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悲鳴。
在沈清微逐漸渙散的視線中。
一雙鮮血淋漓、甚至能看到指節森白骨茬的大手。猶如兩把無堅不摧的鋼鉗,死死地扣住了那道被強行砸出的金屬裂縫。
「嘎啦啦——!」
伴隨著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咆哮。
那面半米厚的金屬牆壁,竟然被這股非人類的恐怖蠻力,硬生生地向兩側撕裂開來!
漫天的金屬碎屑和灰塵猶如風暴般席捲了整個實驗艙。
在這片猶如世界末日般的廢墟中。
賀妄。
他渾身是血,黑色的戰術褲破爛不堪,結實的胸膛上布滿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那張總是桀驁不馴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污,甚至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但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倒在實驗台下的那個白色身影時。
爆射出了一陣猶如恆星炸裂般的狂熱與心痛。
賀妄大步跨過那堆金屬廢墟。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鋒利的金屬邊緣劃破他的皮膚。這頭幾乎耗盡了全部體力的野獸,帶著一身刺鼻的血腥氣和硝煙味,猶如一陣狂風般衝到了沈清微的面前。
「撲通。」
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重重地雙膝跪地。
賀妄伸出那雙血肉模糊的手臂,一把將那個清瘦冰冷的身軀,死死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地,撈進了自己滾燙結實的懷抱里。
巨大的體型差,讓他猶如一張堅不可摧的肉網,將他的神明完完全全地圈禁在自己的領地之中。
男人的下巴重重地擱在沈清微的頸窩裡,粗糙的胡茬蹭著那片冷白的肌膚。滾燙的淚水混雜著血水,砸在沈清微的襯衫領口。
「老婆!」
賀妄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抖,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
「我來了。我不許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