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宴坐下後先嘆了口氣：「長安，我們這一科錄了三百名進士，凡是外地的，上任前朝廷都放了假，讓大家回老家祭祖，也算衣錦還鄉。
我中探花後沒有回老家，老家也沒有人來。」
薛長安嗯一聲：「我也覺得奇怪，想來是你家裡有什麼安排，就沒有多問。」
裴清宴再次嘆氣：「長安，我是和家裡決裂後離開的。
不瞞你說，天下人都說江南大族好。我裴家傳承近三百年，天下皆知。」
薛長安點頭：「確實，你的出身，京中大部分人家都比不上。」
裴清宴眸光裡帶出一絲厭惡：「你不知道，裴家早就開始走下坡路了，然後有人開始想歪點子。
你可曾聽說過洗女？」
薛長安雙眼瞪圓：「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還有？」
裴清宴點頭：「不錯，我裴家就有，已經洗了四代。凡是生下女娃，全部弄死。
在婚嫁的時候，只娶不嫁。這樣能得到媳婦的陪嫁，不用出嫁妝，家族財力只增不減。
別說，這些年靠著裴家的舊名聲，娶了很多大戶人家的姑娘。
族中很多長輩嘗到了甜頭，見到女娃就要弄死。」
薛長安抿唇沒說話，心裡早就罵開了，如此歹毒的心腸，也不怕遭天譴！
裴清宴繼續道：「我是家中次子，按理能分到一部分家財。
大丫頭出生的時候，族老們讓我處置了，我沒答應。
等二丫頭出生，族中長輩說，我留下兩個女兒，將來女兒陪嫁，會讓家中損失一大筆財產。
除非我放棄繼承權，否則就要把我家兩個丫頭弄死！
我就放棄了繼承權，帶著她們娘兒三個離開裴家。
我離開裴家時，沒帶走一針一線。因著我讀書好，族裡沒把我從族譜除名。
我考舉人、考進士，都是靠娘子的陪嫁。」
薛長安嘆息一聲：「怪不得你出身江南大族嫡系，卻生活清貧。」
裴清宴瓮聲道：「兩個丫頭是兩條活生生的命，我抱著長大的，怎麼能弄死她們呢。
如今我中了探花，做了官，與你交好，族老們又想與我來往。
這回他們讓步了，不讓我弄死兩個丫頭，但必須把兩個丫頭送回老家教養。」
說到這裡，裴清宴一向清亮的眼眸中帶出一絲怒意：「這群老賊，我知道他們的盤算，把兩個丫頭騙回去，這么小點的孩子，一點意外就能要命。」
說完，他又有些失落：「我若是孑然一身，倒是可以抵抗。他們說什麼我都不用在意。
只是我畢竟姓裴，是朝廷官員。
若是家族往我頭上潑髒水，縱我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反倒連累她們娘兒三個被世人中傷。
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求駙馬爺和殿下庇護。」
薛長安懂了，裴清宴想和他聯姻。
有永寧公主和平王這姐弟兩個在，裴家肯定不敢隨便弄死這小姐妹兩個。
「裴兄，除了給孩子定親，你還有什麼打算？」
裴清宴嘆了口氣：「之前我一直說自己淡泊名利，其實也是故作清高。
真淡泊名利就不會和你來往了。
如今我在翰林院，只能曬書補書。」
說到這裡，他第三次起身鞠躬：「還請駙馬爺提攜，裴某上刀山火海，定不遲疑。」
薛長安起身扶起他，讓他坐下：「言重了，我們兩個來往，是我們說得來。
如今我也是微末小官，哪裡敢說提攜。
至於頌賢的親事，我不能全權做主，還要問過父母兄嫂的意思。」
裴清宴忙道：「那是自然。」
薛長安覺得這裴家長輩腦子有問題，這麼有前途的子嗣，因為兩份陪嫁，就把他趕出家門。
裴清宴見薛長安相信了，眼神哀傷：「長安，靜姝這丫頭性子活潑了些，不過她像我，長大了肯定好看！」
薛長安咳嗽了兩聲：「裴兄，孩子們還小呢。」
話音一落，外頭傳來時雨行禮的聲音：「殿下。」
屋裡三人一起起身。
帘子撩起，姜聞音看到一個容華若桃李、儀態自端華的美貌少婦。
當日公主駙馬成婚，她因病未出。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來公主府拜見。
她突然明白為何師弟說公主殿下觀之可親，看到殿下時，第一時間不是覺得她長得多好看，而是覺得她很親切，想靠近她。
她跟著裴清宴一起行禮：「參見公主殿下。」
沐小璃很客氣：「免禮，裴大人、嫂夫人，請坐。」
她也多看了姜聞音兩眼，只覺得此女和裴清宴氣質有些類似，清俊高雅，看起來就像是飽讀詩書之人。
而且，姜聞音看起來身子骨不太強健，又添了一絲病弱之美。
而且，對方身上的氣團猛烈往她身上撲。
她心裡有些奇怪，這兩口子都對她這麼感興趣？
裴清宴再次鞠躬：「今日裴某有事相求，叨擾殿下了。」
沐小璃再次擺手：「裴大人客氣了，請坐。」
薛長安拉著沐小璃坐下，當著裴家夫妻兩個的面溫聲問道：「殿下可睡好了？」
沐小璃看到裴家夫妻兩個眼裡遮蓋不住的笑意，嗔怪他：「駙馬，有客人在呢。」
薛長安哈哈笑：「今兒嫂夫人過來，我與裴兄裝了半天的斯文，實在是難受。
罷了罷了，裴兄，我們還是莫要裝了罷。」
裴清宴也笑：「我與內子本就規矩疏散，當著殿下的面，不敢造次。
既然有駙馬允許，我們就不裝了。」
薛長安給沐小璃倒茶，然後三言兩語把裴家的事情說給她聽。
沐小璃聽得直皺眉：「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怎麼能這樣對自家的孩子。兩個丫頭這麼乖，怎麼捨得！真是狼心狗肺！」
薛長安附和道：「誰說不是呢，聽得我拳頭都硬了。」
沐小璃很給他面子：「駙馬，你與公婆商議便好，本宮聽駙馬的。」
薛長安笑著點頭：「殿下英明。」
裴清宴聽得直發麻，心裡嘀咕，你兩口子在人前能不能不要這麼肉麻啊？
沐小璃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看向姜聞音：「嫂夫人第一次來我家，隨我去花園可好？」
姜聞音忙道：「臣婦聽殿下吩咐。」
沐小璃帶著姜聞音慢慢往花園走去：「嫂夫人貴姓？」
姜聞音很恭敬地回道：「臣婦姓姜。」
聽到姜這個字，沐小璃微微一愣。
她想起雲道士的話，他說他師叔姓姜。
但那個人是個男子，眼前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