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默默地看著鍾皇后，七哥告訴過她，但她沒有深入想過，也不願意相信丈夫變了。
過了很久，阿福低聲道：「皇后，那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我已不是我……」
阿福說不下去了，他沒辦法跟鍾皇后解釋。
而且他不能說，萬一崔珏知道了，立刻回來捉拿他，他還想多活幾天呢。
鍾皇后眼裡都是迷茫：「陛下，您在說什麼？」
阿福不說話了，他一直這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時，就不說話了。
鍾皇后看著皇帝眼裡的淡漠疏離，腦瓜子嗡嗡的。
陛下說什麼？陛下不是陛下嗎？
阿福很有禮貌地往後退了兩步：「皇后，照顧好自己，別讓人擔心。」
說完，他轉身走了。
鍾皇后的腦瓜子突然炸裂開來，她猛然沖了過去，一把拉住阿福：「陛下！」
阿福停下腳步，安靜地看著他。
鍾皇后瞬間淚如雨下：「陛下，不，你不是陛下。
陛下就算不寵幸我，也不會這麼冷漠。
陛下會給我講故事，給我夾菜，唱歌給我聽，上下車扶我，給我講朝政。
陛下怕熱，不會每天曬太陽。陛下生氣了就會罵人，不會一天到晚沉默。
你，你不是陛下。」
阿福先看了看四周，沒有外人。
他繼續默默地看著鍾皇后，過了很久後道：「照顧好自己，你想要什麼，我有的，都會給你。」
鍾皇后回去後就病倒了。
她開始發高燒，滿口胡話：「陛下，陛下你在哪裡……」
阿福把所有人攆走，親自照顧鍾皇后。
鍾皇后燒了三天三夜才退燒，整個人像根蔫白菜一樣。
她睜開眼就看到阿福，她連哭都不想哭了，只是怔怔地看著阿福：「陛下，去哪裡了？」
阿福伸手捂住她的嘴，然後噓一聲：「不要說，說了我也會死的，你以後就看不到他的臉了。」
鍾皇后沉默下來。
阿福溫聲道：「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起來吃點飯？」
鍾皇后低聲問道：「陛下一直守在這裡嗎？」
阿福嗯一聲：「大家都很擔心你。」
鍾皇后不死心道：「陛下為何對我這樣好？」
阿福笑了笑：「我們是親戚。」
鍾皇后的淚水又出來了：「多謝陛下，臣妾以後不會再纏著陛下了。」
阿福想了想之後道：「皇后，其實一個人過也很好。
我每天曬太陽，寫字，和兩個外甥說話，感覺特別快樂。
沒人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把腦袋裡的雜念都趕走，你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
鍾皇后苦笑：「陛下已經得道了嗎？」
阿福笑著搖頭：「沒有，但是能讓自己安心。
皇后，如果等著別人來給我快樂，別人總有忙不過來的時候。
人，要學會跟自己相處。」
鍾皇后沉默好久才道：「多謝陛下開導。」
鍾皇后不死心道：「陛下，您，您是？」
阿福微微一笑：「朕乃齊王府七公子，自幼得父皇母后寵愛。
如今父皇母后不在了，朕會替父皇守好江山，守好繼承人。
皇后是父皇為朕欽點的正室，是從皇宮正門迎娶進來的中宮皇后，永遠不會變。
皇后若信朕，以後只管安享富貴。」
鍾皇后閉上了眼睛，這個陛下是真的，飽讀詩書，溫文爾雅。
那個才是假的，嬉笑怒罵，涎皮賴臉。
可她喜歡的就是那個假的。
從一開始，和她相處的就是那個假的。
鍾皇后養了幾天後病好了，她不再纏人，每天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大部分時間都在鳳儀宮待著。
有時候看書，有時候念經，有時候帶兩個孩子玩。
鍾皇后痊癒後一個月，阿福打發人來鳳儀宮，請皇后去承明宮。
鍾皇后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穿戴，確保自己毫無失禮的地方，這才跟著豐登去承明宮。
以前她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自從病了一場，她開始穿得老氣、寡淡。
阿福正在寫字，錦年和蘭舟在幫他裁紙、研墨。
錦年一邊裁紙一邊向舅舅請教寫字的事情，甥舅兩個都是書法愛好者，說的很投入。
只是錦年才六歲，學問還不夠深，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阿福在教他。
蘭舟在研墨，糊的臉上都是墨水。
「皇后娘娘駕到。」
阿福抬起頭，笑看著皇后：「皇后來了。」
鍾皇后立刻行禮：「陛下。」
「皇后免禮，請坐。」
「謝陛下。」
「夫妻」兩個仍舊相敬如賓。
小哥兒兩個放下手裡的東西，一起拱手喊舅母。
鍾皇后笑著摸摸他們的頭：「乖。」
阿福繼續寫字，鍾皇后坐在那裡看甥舅三個玩耍。
她看著阿福的臉有些入迷，一樣的身姿、一樣的面龐，可惜不是一個人。
阿福任由她看，自己該幹什麼幹什麼。
鍾皇后看了很久才回神，這個陛下一直很閒適，她能感覺到，兩個陛下之間並無仇恨。
他們對彼此都很敬重。
她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也知道，假如她出去說陛下不是陛下，別人只會當她失心瘋了。
陛下就是陛下，連胳膊上的印記都一模一樣。
就算是雙生子，也沒有這麼像的。
阿福今天陪兩個外甥玩，說的話多了一些。
鍾皇后敏銳地發現，陛下總是很溫和地指出太子的錯誤，換做以前，陛下早就一邊捏太子的臉一邊喊小笨蛋。
蘭舟在一邊搗亂，陛下不時幫他扯一下衣裳，甚至掏出帕子給他擦臉。
要是在以前，陛下會伸手摸一把墨水，把蘭舟的臉全部抹黑，然後甥舅兩個一個跑一個攆，一起哈哈大笑。
鍾皇后笑了笑，她已經分不清心裡是苦澀還是悲傷。
她與陛下夫妻四年，恩愛三個月，然後戛然而止。
她甚至沒發現他走之前反覆在說，朕不是個好人，朕對不起你，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他說，以後不管在哪裡，朕都不會有別人了。
他甚至偶爾會露出後悔的神色，他後悔什麼？後悔跟我好嗎？
鍾皇后在心裡問自己，她後悔一次次穿著薄紗去引誘陛下嗎？
鍾皇后笑了笑，沒什麼後悔的。
本宮是先帝欽賜的平王妃，是皇家用十六抬大轎從皇宮正大門迎進來的皇后。
將來本宮百年之後，宮女驗身，若還是處子之身，本宮死後蒙羞，鍾家也跟著蒙羞，陛下也被天下人談論。
鍾皇后突然想起以前陛下的話，他經常說老古董、老封建、土老帽。
在他眼裡，我也是個老古董嗎？
他去哪裡了呢？他還活著嗎？
鍾皇后默默地看著阿福的臉，在心裡默念，陛下，臣妾會照顧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