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眠安靜聽完,對上蔣應幽深的眼睛,問出一個在他意料之外的問題。
「蔣應,你那麼討厭人,當初為什麼會和我在一起?」
他和蔣應剛認識的時候,互相都以為對方是人。
甚至談戀愛後,都套著人類的馬甲,談了三年。
蔣應眼神恍了一瞬,似是在回憶。
「因為尊重。」蔣應輕聲道。
「眠眠,我和你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相遇,比你以為的,要早很多。」
那是一個暴雨夜。
他追著一隻狼妖,進了城市。
好不容易在沒引起恐慌的前提下,抓到狼妖,蔣應拍拍手,準備回妖管局。
結果在一個街邊再普通不過的綠化草坪邊,看見一個舉著傘,蹲在地上的人類青年。
傘下除了只露出背影的人類青年,還有被雨淋得濕漉漉的三隻小老鼠。
是的,老鼠。
人所害怕,厭惡,看見後不是驅趕就是打殺的老鼠。
但偏偏他偶然遇見的人類青年,沒有驅趕,而是蹲下來,給暴雨中的三隻小老鼠打傘。
並且,哪怕只是背影,蔣應也看得清楚,青年給老鼠打傘的行為,不是出於像其他的人那樣,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施捨和憐憫。
而是完全的尊重,認為小老鼠和自己一樣,需要在暴雨里有個不被雨淋的棲身之地。
那一瞬間,燭龍平靜千萬年,未曾有任何變化的心臟,跳的無比劇烈。
他生出了好奇,想要探究的欲望。
於是一步步策劃了和青年的第一次相遇,乃至後面的追求表白。
在一起後,隨著對鹿眠的了解加深,蔣應對人類的偏見,也在慢慢減弱。
他想,人類還不算完全的無可救藥。
還有鹿眠這樣的人。
可結果……
「其實我很高興,眠眠你和我一樣,是妖。」
這樣,他們就有更多的時間相愛相守。
但失落也同樣少不了。
不是對鹿眠,而是對人類。
鹿眠不置可否,拍了拍蔣應腦袋。
「我理解你的想法。」
可理解只是理解,不代表理解後就要那麼做。
「但是蔣應,我不想再看見有人死了。」
不是為了人。
而是為了他自己。
如果那別墅里的,只是單純的殺人分屍案件,報警以後,鹿眠不會再插手。
可殺人分屍,在他想要調查的案件中,只是最不足道的一個流程。
或者說的再難聽一點,那些死去的受害者,在幕後黑手的眼中,只是為了達成目的,搭建地基的耗材。
而耗材越多,打的地基越牢,日後想要拆除地基或者地基上的房子,就越麻煩。
鹿眠最怕麻煩。
所以,他絕對不允許耗材再增多。
蔣應不知道鹿眠的想法。
他俯身在青年眼尾落下一個吻,無聲輕嘆:
「小菩薩,你真的是……」
太心軟善良了。
鹿眠覺得蔣應有病。
「你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他怎麼又成菩薩了?
蔣應笑笑,把手機放到鹿眠面前:
「已經通知了。」
他是不在乎人類死活的,可誰讓家裡有隻心善的小兔子。
不想小兔子傷心,他就只能聽話通知了。
別墅外。
帶隊警察正帶著隊員們在下水管道取證。
挖開的管道已經查完,他正打算再往深了挖,手機鈴猝不及防響了起來。
他接了電話:「沈局,您有什麼指示?」
「陳可啊,人有的時候,需要學會變通。」
沈局似是隨口一說。
「你查那管道里的東西,可管道里的,不都是從那別墅區住戶家裡衝出來的嗎?」
「尤其是那種長久沒住人的別墅,誰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年僅二十七歲就當上隊長,陳可能力是頂尖的。
立馬就聽出沈局想表達的意思。
他在提醒他們,往無人的別墅查。
可這富人別墅區內,唯一長久沒住人的別墅,就是他們正對面這一棟。
也是和一開始頭號嫌疑人家,相鄰那棟。
陳可抬眸,看著不遠處荒涼到外牆滿是爬山虎的別墅,喉嚨滾動一下,還是沒能克制住懷疑,問出不該問的話。
「沈局,你是怎麼知道的?」
沈局沒想到陳可會沒眼色的追問。
沉默片刻後,他還是回答:「上面通知的。」
陳可不依不饒:「上面是誰?」
普遍情況而言,警方都沒調查到線索,就能知道案件的人,百分之百是兇手。
沈局彌勒佛一樣慈悲的語調沉了下來:
「陳可,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
「可對方的身份……連我都沒資格知道。」
陳可死咬牙關:「那就這麼算了?!」
受害者死的那麼慘,只因為一句「沒資格」,連查都不能查?!
沈局:「陳可,你先別激動。」
「雖然不知道對方身份,但我能負責任的告訴你,他絕對不可能是兇手。」
陳可語調不善:「沈局,你用什麼來保證?受害者的性命嗎?」
沈局不生氣,甚至可以說是欣賞。
「因為他如果想要殺人,就算靠著直播,屠殺一整座城的人,也沒誰能拿他怎麼樣。」
陳可默然。
沈局繼續道:「陳可啊,你看見人被殘殺,會憤怒,要找出公道。可如果被殺的是動物呢?」
「我們人在他眼中,和人眼中的動物,沒有區別。」
陳可一怔,莫名想起鹿眠的眼神。
淡漠,無波無瀾,好似沒將任何東西放在眼中。
又好似所有存在,在他眼中,都沒差別。
陳可激動心緒平復幾分,啞聲道:
「知道了沈局。」
「我會往你提示的方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