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的時候，夕陽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天邊只留下一抹黯淡的紫灰色。
六個人走出教學樓，在門口的台階上客客氣氣地道別。大家互相說著「回頭聯繫」、「多交流」之類的客套話，臉上都帶著溫文爾雅的微笑，背地裡卻各懷心思。
季星野走在隊伍最後，他垂著眼眸，腦海中飛速復盤著六位入圍者的實力與適配度，快速篩選著最優組隊人選。
厲承淵，是他心中毫無疑問的第一首選。這幾天的接觸，無論從哪個方面，兩人配合的都很好。
秦妄。季星野的眉毛擰了一下，下意識地把這個名字往後排。
剩下的三個人，實力也都不差，各有所長，隨便怎麼搭配，都能組出一支有競爭力的隊伍。
季星野腦子裡轉著各種排列組合，腳步慢下來，和前面的人拉開了距離。
突然，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季星野的目光下意識落在那塊手錶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那是他送給秦妄的生日禮物。價值不菲，小眾矜貴，當初精心挑選的心意。
可如今再看這隻戴著自己禮物的手，只覺得荒唐又諷刺。
季星野緩緩抬眼，抬眸撞入秦妄深邃的眼底。
「還在生氣？」秦妄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難得一見的溫柔意味，和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腔調判若兩人。
季星野皺起眉， 「什麼？」
「這麼多天不理我。」秦妄的語氣輕飄飄的，「我和季時予就一頓飯而已，你至於氣到現在？他是你弟弟，他邀請了好幾次，我是看著你的面子才去的。你要是不高興，下次我推了就是。」
季星野盯著他看了兩秒。
路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秦妄臉上切出分明的明暗對比。他依然是好看的，好看的讓人沒辦法假裝看不到，眉骨投下的陰影剛好落在眼窩裡，鼻樑的弧度是雕出來的標準比例，下頜線從耳根一直流暢地收進脖頸。
可季星野看著他，心口處那片被反覆碾過的酸澀又涌了上來。
「恭喜你也入圍。組隊的事，我們兩個一組，剩下的那個人，尊重你的意願，你看看你還想選誰，我去和他談。」
在他的世界裡，這大概是頂級的優待了。秦妄主動遞出來的橄欖枝，別人求都求不到。
季星野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和秦妄之間的距離，聲音冷冽乾脆，不留一點餘地：「不必。我不會和你組一隊。」
秦妄的臉色驟然一沉。他的眉頭擰起來，難以置信地盯著季星野。
「你說什麼？」
季星野沒躲他的視線。
「我的隊友，不能光是成績和能力好，人品也很重要。」季星野一字一頓，「聽清楚了嗎？」
秦妄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季星野。」他咬著牙，嗓音低沉危險，裹挾著壓抑的戾氣，「你最近太不對勁了。」
「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他死死盯著他，「是怪我之前對你太疏離，沒順著你的心思？」
「你喜歡我這麼多年，我一直都知道。」
「別鬧了。為了這點小事和我鬧掰，值得嗎？」
季星野看著他，突然覺得所有的情緒都卡在了喉嚨里，連憤怒都變得多餘。
「秦妄，我沒有生氣，我只是不會和你組隊。我也不會再跟你有什麼別的牽扯。就這樣吧。」
說完這句話，季星野側身繞過他，肩膀幾乎擦著秦妄的胸口過去。
肩頭堪堪擦過秦妄的胸口，就在他即將徹底脫身的瞬間，秦妄猛地抬手，精準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霸道強硬，死死禁錮著他。
那力道帶著失控的慌亂和極致的占有欲，幾乎要將季星野的骨頭捏碎。
秦妄垂眸死死盯著他，深邃的眼底早已不復往日的清冷傲慢，翻湧著濃烈的憤怒、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不願承認的慌亂與無措。
他太慌了。
慌到一向自持高傲、眼高於頂的自己，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即將徹底失去的恐慌。
「星野，我了解你。」他語氣沉硬，帶著偏執的篤定，「你喜歡了我這麼多年，不可能說不愛就不愛。」
話音落下，他目光銳利地掃向不遠處的林蔭道，精準鎖定了那道佇立的高大的身影，眼底瞬間掠過濃烈的戾氣與敵意。
「是因為他，對不對？」秦妄的語氣驟然尖銳，帶著濃濃的質問與酸澀，字字裹挾著偏執的妒火，「是因為厲承淵，所以你刻意疏遠我、冷落我，處處跟我作對？」
「星野，我們是青梅竹馬，十幾年的朝夕相伴、情深意長，是一個外人能隨便替代的嗎？這麼多年的感情，你說丟就丟？」
「鬆手。」
季星野眉心微蹙，清冷的聲線沒有半分波瀾，只帶著極致的不耐與厭煩。他手腕微微發力，試著輕輕掙脫，可秦妄的禁錮太過強硬，滾燙的指尖死死扣著皮肉，紋絲不動。
非但沒有鬆開，秦妄反而被他的抗拒徹底刺激，心底的慌亂與不甘徹底爆發。
他手腕驟然收緊，力道重得讓季星野眉心驟然一擰，緊接著另一隻手驟然抬起，精準扣住季星野的肩頭，掌心滾燙，力道強勢，死死將人固定在自己身前。
「季星野，我承認，以前是我太驕傲，是我對你不夠好。我仗著你喜歡我，就肆意敷衍，一直忽略你的心意。我以前總覺得，我們來日方長。」
秦妄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深情，「可是這段時間你不理我，我才發現，你在我心裡早就不是可有可無的了。」
「你在我心裡，早就紮根了，我放不下。」
他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季星野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動作帶著習慣性的親昵和遲來的貪戀，語氣近乎哀求：「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這一次，我們在一起。我好好對你，把以前欠你的所有溫柔、所有偏愛，全部補回來。」
「我們組隊參賽，一起衝進芝加哥，一起拿下全球冠軍。以後一起保研、一起進國內頂尖投行，一起去紐約定居，一起過你以前心心念念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所有東西，我都給你。你想要的偏愛和例外，我專屬給你。再也不忽略你，再也不跟你鬧脾氣，再也不敷衍你。」
「星野，別離開我，求你。」
這是兩世以來，季星野第一次聽見秦妄的告白。
是他期盼了整整十幾年，執念了兩輩子的溫柔與告白。
若是放在上一世，放在他滿心滿眼都是秦妄、甘願為他卑微付出的那些年，這樣一番深情款款的承諾，一定會讓他潰不成軍，讓他心跳失控，心甘情願再次妥協、再次淪陷。
可此刻，聽在季星野耳中，只覺得無比諷刺，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席捲全身，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不適感。
太遲了。
「你的喜歡，來得太晚，也太廉價了。我不稀罕。」
「情分是雙向的，不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季星野語氣冰冷，「我以前認栽，現在我止損了，僅此而已。」
「止損？」秦妄被這兩個字徹底刺痛，眼底戾氣翻湧，手腕一翻，姿態強硬地半摟半拽著，像要把人圈進自己領地里。
「我不准！」
「季星野你是我的，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你憑什麼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