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去了季星野最愛的那家水煮魚。
紅油翻滾的熱氣,裊裊娜娜填滿了狹小的包房。
沸騰的水煮魚鮮香霸道,麻椒與辣椒的濃烈氣息纏繞在鼻尖。
厲承淵微微蹙著眉,指尖靈巧地撥弄著,將那些隱藏在肌理間的細小軟刺一一剔除,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後,才將那塊完整無瑕的魚肉放進季星野的碗裡。
「刺都挑乾淨了,小心燙。」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季星野看著碗裡那塊晶瑩剔透的魚肉,又抬眼看了看厲承淵。
生的確實要比秦妄好看,但是這世上好看的人卻多是薄情之人。
他咬了一口魚肉,鮮嫩滑爽,辣意順著舌尖蔓延,卻遠不及他心頭那股酸澀。
他放下筷子,直直地盯著厲承淵,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未消的賭氣:「家裡的事情,都完事啦?那個未婚妻,也送走啦?」
厲承淵把挑好的魚肉推過去,笑著說:「都說了,從來沒有什麼未婚妻。」
「你一直對那個『未婚妻』耿耿於懷,我知道,你需要一個真相。」
「魚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骨頭,在想吃它的人眼裡,是礙眼的刺。」
「於魚而言,魚骨是支撐軀體、賴以生存的根本,是性命攸關的依仗,是它眼中最珍貴、最有用的東西。可在食客眼裡,這根支撐它生命的骨頭,唯一的作用,就是礙事、硌喉,是必須剔除的缺點。」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純白瓷盤的邊緣,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借著這個細微的動作,撫平心底殘留的波瀾,也撫平眼前人緊繃的情緒。
「其實,我是不想和你說厲家的這些鬧心事。」
「厲家在國內商界,看似穩居頂流,根基雄厚,風光無限,實則早已外強中乾,命脈大半攥在海外資本手裡。」
「國內市場早已飽和,各大豪門盤根錯節、瓜分資源,厲家想要再進一步,坐穩頂尖位置,搭建真正穩固的商業帝國,就必須牢牢攥住海外渠道。」
「而東南亞市場,是厲家未來五年最關鍵、最不能失守的命脈。」
這不是誇大其詞,是整個厲家高層心照不宣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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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數年,厲家一直與東南亞頂級資本白象財團深度綁定,雙方互通資源、共享渠道、聯手投資,靠著這份穩固的合作,厲家才能在海外市場站穩腳跟,拿下無數優質項目,甩開國內其他豪門一大截。
可商場從來沒有永恆的盟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時局瞬息萬變,今年東南亞資本格局大幅動盪,白象財團為了擴張自身版圖,開始有意引入新的跨國合作方,不再將資源獨供厲家。
新的合作方財力更雄厚、人脈更廣闊、入局姿態更低,給出的讓利條件,遠比厲家優厚數倍。
消息傳回國內,整個厲家高層瞬間陷入恐慌。
一旦白象財團徹底倒向新合作方,厲家多年深耕的東南亞市場將盡數作廢,數百億海外投資會瞬間打水漂,後續所有海外布局都會徹底崩盤,甚至國內的核心產業都會受到連鎖衝擊,元氣大傷。
厲家根基,險些一朝傾覆。
「危機當頭,厲家家主最先想到的從來不是破局自救,不是調整商業策略穩住合作,而是最卑劣、最省事的手段,聯姻。」
厲承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
商業博弈拼到最後,拼的從來不止財力與資源,還有人情羈絆與血脈捆綁。一場穩固的聯姻,就是最穩妥、最廉價的利益枷鎖,能瞬間綁定兩大頂級家族,鎖住所有合作資源。
可聯姻是福是禍,從來由不得被犧牲的人。
厲家大宅看似和睦,實則內鬥多年,大房正統嫡系手握繼承權,卻無人能扛事,子嗣庸碌無能,撐不起家族大局;二房野心勃勃,卻名分不足,始終覬覦家主之位,暗中積蓄力量。
這場關乎家族存亡的聯姻,成了兩房博弈的籌碼。
大房怕自家嫡系子弟聯姻後,被白象財團捆綁束縛,日後繼承家業束手束腳,得不償失;二房怕錯失這次聯姻機會,徹底失去往上攀爬的籌碼,永遠被大房壓制。
兩大派系各懷鬼胎、互相制衡,僵持數日,最後竟然達成了極其諷刺的利益共識。
他們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去承接這場禍福未知的聯姻,穩住白象財團,同時不影響兩房嫡系的利益,不打亂家族內部的權力格局。
而厲承淵,成了他們眼中最完美的人選。
「我是厲家私生子,名分不正、出身尷尬,從小被放養在外,無權無勢,無派系支撐,於家族核心權力而言,毫無助力。」
厲承淵語氣平淡地剖析自己,字字誅心,卻無半分自怨自艾,只剩看透一切的冷漠清醒。
「對他們來說,我是厲家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犧牲我一個,既能保住大房嫡系的清白前程,又能讓二房借聯姻穩住部分權力,還能穩住白象財團的合作,一舉三得。」
季星野聽到這裡,心臟猛地一縮,他從來都知道,名門世家的商業聯姻,從來不是什麼豪門佳話,而是一場全員合謀的獻祭。
厲承淵,是厲家全員默認的犧牲品。
「白象財團董事帶著小女兒飛來國內,厲家想趁機敲定此事。」
「在他們眼裡,厲家只是犧牲一個對家族毫無助力的私生子,把我放到東南亞那邊去當眼線,去當一條被拴住脖子的狗。」
「他們沒收了我的手機,把我軟禁在厲家老宅。訂了訂婚的日子,想逼我就範。」
厲承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寒意的冷笑:「他們以為,只要把我關起來,只要把婚約坐實,我就只能認命。」
「可是,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越過桌面,輕輕覆在季星野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旦這樁婚事坐實,我就徹底成了厲家手裡的棋子,這輩子都別想再翻身。更別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
季星野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反握住厲承淵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厲承淵的聲音低沉下來, 「在他們真是踢到鋼板了。」
「他們想困死我、算計我、犧牲我,逼我乖乖入局,那我就親手掀了這盤棋。」
厲承淵講完所有驚心動魄的翻盤過往,眼底所有冷冽鋒芒盡數褪去,只剩下獨屬於季星野的溫柔與鬆弛。
他抬眼,目光溫柔又虔誠,牢牢鎖住眼前的人,聲音低沉柔軟,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篤定。
「所有麻煩,全部解決了。」
「聯姻沒了,所謂的未婚妻從來都是一場虛假算計,厲家再也沒有資格、沒有能力拿我的人生做交易。」
「我不用被困在東南亞,不用做厲家的棋子,不用終生受制於人。」
「星野,我贏回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