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將自己做的那份計劃推到了辦公桌對面。
「季總，這是我的底線。」
陸寧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疲憊，但更多的是作為職業經理人的嚴謹與固執。他指著報表上那幾行被紅筆圈出的數據，語速極快，試圖用理性的堤壩攔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瘋狂想法。
「按照目前的盈利增速和市場反饋，明年我們可以穩妥地開設三家分店，並增加百分之二十的人員編制。這已經是目前最激進且安全的方案了。再快，資金鍊會斷，管理會崩。」
陸寧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季星野，今年才二十歲，身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三家？」季星野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薄而韌的刀，輕巧地切開了陸寧的陳述，「不夠。」
「三家店，百分之二十的編制增幅，本質上還是在存量里做增量，是爬坡，不是起飛。」季星野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按我的計劃來，擴十家。人員編制不是增加百分之二十，是翻倍。」
陸寧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季總，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我們目前的資金鍊雖然健康，但也經不起這樣規模的擴張。這是自殺式衝鋒。」
「自殺？」季星野輕笑一聲，將鋼筆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陸寧，你太保守了。在這個時代，保守就是慢性自殺。」
陸寧壓下心頭震盪，迅速理清帳目，冷靜剖析隱患，「眼下公司資金鍊雖然維持健康狀態，但完全承載不起這種量級的擴張。」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我們帳戶上可自由調動的流動資金不足三百萬。十家新店同步落地，選址租金、硬裝改造、貨品鋪貨、人員招聘崗前培訓，單店前期投入保守估算一百二十萬起步。」
「首輪投入就要消耗一千兩百萬，這尚且沒有計算持續的貨品周轉儲備，以及新店開業前至少三個月持續虧損的緩衝資金。資金鍊再穩固，也扛不住這般不計後路的擴張模式。一旦現金流斷裂，全線門店都會陷入危機。」
「到時候，我們連退路都沒有。」
「資金的問題，由我來解決。」
季星野神色從容，語氣沒有半分慌亂，仿佛上千萬元的資金缺口於他而言不過是小事一樁。
「我清楚當下自有資金的短板。再過不久學校寒假開啟，我會動身前往海城，親自登門和啟元科技對接洽談首輪外部融資。這筆融資到位，擴張的資金缺口便能補齊。」
陸寧短暫沉默，快速在腦中推演所有風險，片刻後再度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執拗的堅持：「好，我們暫且退一步假設，融資順利落地，資金足額到帳。十家門店同時啟動籌備，供應鏈配送半徑、統一品控管理、跨區域運營統籌，全部會抵達現有團隊能力上限。」
「還有人力難題。編制翻倍意味著我們要在短短一個季度之內招募上百名員工，完整標準化培訓體系尚未搭建，中層管理梯隊更是一片空白。」
「季總，我並非刻意反對擴張，只是商業經營，謀定而後動，盲目提速只會埋下無窮隱患。
「所以第二條線就是擴編。」季星野接得極快，幾乎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像是早就料到他所有的問題都集中在哪個方向。
「十家店對應十套完整的管理班子。每家店的儲備店長提前三個月到崗，從選址階段就參與進來，跟總部項目組一起跑現場、定方案，同時帶一名副手做實操傳幫帶。」
「總公司這邊，運營中台從現在的四個人擴充到十五人，人力、財務、供應鏈各條線全部補強。我上周已經梳理了一份連鎖零售行業中層管理者的候選名單，獵頭那邊同步在推進。」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陸寧，語氣變得嚴肅：「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陸寧。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到明年六月，整個公司要像一台全速運行的引擎，不允許任何一個零件掉鏈子。我們要在高速公路上換輪胎，還要保證車不翻。」
陸寧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季星野的瘋狂不是毫無邏輯的亂撞，相反，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痛點上，精準、狠辣，卻又極其冒險。
「還有，陸總，」季星野忽然換了個稱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雖然擴到十家，你依然是總經理。所有分公司的經理級人事任免、績效考核、經營指標拆解，都歸你管。我們之前約定好的分成比例不變，這一點我說話算話。」
他停下來，認真地看著陸寧：「所以，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也不會讓我失望。」
陸寧心裡一驚。總經理，十家分店的實權管理者，還有豐厚的分成。對於一個職業經理人來說，這是無法拒絕的誘惑，也是巨大的挑戰。
但他畢竟是個老江湖，短暫的失神後，他迅速冷靜下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季星野：「星野，你對我這麼信任嗎？如果你談完融資，擴店之後，公司將有大額資金來回流動，而我們只認識了不到三個月。你就不怕我捲款跑路？或者……把公司搞垮？」
季星野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可怕。
「我不是信任你這個人本身，我是信任你過去七年幹過的每一件事。你在上一家公司從零到一搭起整個區域運營體系的時候，我在看到你當年寫的那份運營復盤報告翻，你做事的邏輯、應對危機的方式、對數據的敏感度，都是我心裡很佩服。你的能力是不用質疑的。」
「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選了你當我的總經理，就不打算在背後放一把尺子天天量你。你覺得該怎麼做，就放手去做。」
陸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忽然苦笑了一聲。
「季總，實不相瞞，雖然你今年方才二十歲，年紀輕得超乎所有人想像，可我打心底由衷佩服。多數年輕人小有成就便急於求成，目光局限在眼前一畝三分地，只追求短期穩定盈利。」
「但你不一樣，胸中藏遠大野心，眼光放眼長久未來，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戰略遠見，看得懂時代大勢。你願意放手放權，給予下屬足夠信任，這般胸襟氣度，放眼整個行業都十分難得。你放心，只要敲定方案，我必定拼盡全部心力推進落地，絕不會辜負你的託付，不讓你今日的決斷落空。」
季星野微微頷首，沒有過多客套，順勢拋出下一重重磅規劃。
「敲定擴張方案之後，明年公司全部可調動資金全面傾斜，重倉鎖定兩大核心賽道：字節抖動全系生態投資、新能源整車與上下游配套全產業鏈布局。同步啟動首輪外部融資，加速推進公司上市籌備，力爭三年之內完成掛牌，站穩資本市場。」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寧感覺到胃一通抽搐。方才滿腔的敬佩在此刻瞬間消散，他甚至有些後悔剛剛滔滔不絕誇讚季星野，現在打臉來得猝不及防，讓他連找台階下的時間都沒有。
陸寧努力重新組織語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點：「字節抖動目前只是一款剛上線不到半年的短視頻資訊軟體，用戶體量大概在幾千萬級，商業化路徑根本還沒跑通，GG主那邊對這個新形態媒介的認知幾乎為零。」
「至於新能源……那是燒錢的無底洞，研發周期長、技術壁壘高、配套基礎設施一片空白，政策導向現在也完全不明朗。你要把融資進來的錢往這兩個方向投？還要加速上市進程？」
「現在的經濟形勢您也看到了，政策隨時可能收緊。這麼大筆資金投入進去，一旦風向不對，我們連調頭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收回成本了！這簡直是在拿公司的命脈賭博！」
面對陸寧的激烈反對，季星野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他太理解陸寧此刻的反應了。
沒人能預見到那個由算法編織的龐然巨物會在短短几年內吞噬掉整個網際網路的流量版圖。
至於新能源，在當下絕大多數人眼裡，那不過是幾個造車新勢力燒錢講故事的概念泡沫，沒人相信電池成本會以每年百分之二十的速度下探，更沒人相信充電樁會像路燈一樣鋪滿每一座城市的街角。
陸寧的判斷沒有錯。以2016年的信息密度和認知坐標系來看，他的每一項質疑都精準、合理，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優秀職業經理人該有的頂級風控嗅覺。
但季星野看到的，是不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