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野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沉墮其中,掙脫不得。
夢裡沒有京市冬天刺人的寒風,沒有繁重的學業和那些K線圖。
他變成了一頭通體雪白的鯨,隻身墜入萬米深海。
四周是澄澈又遼闊的海域,洋流溫柔地拂過光潔的脊背,掠過舒展的鰭骨,帶著他肆意穿梭在萬頃碧波之間。
那種自由是極致的、前所未有的鬆弛。
每一寸皮肉、每一個細胞都在舒展、在雀躍。
海水從從光滑的皮膚表面急速掠過,那種阻力與推力交織的快感,像有人用最細膩的絲綢裹著一層電流在反覆擦拭他的每一寸神經末梢。
他張了張嘴,咸澀的液體灌進來,卻並不嗆人,反而溫馴地滑過他的鰓裂,把溶解在裡面的、濃稠得近乎液態的氧氣輸送到血液里。
從尾尖到顱頂,渾身通透,筋骨舒張,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未體會過的酣暢淋漓。
爽。
太爽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暢快地游過,好像這副身體從誕生起就在等待這一刻。
他翻滾、下潛、上浮,追逐著遠處一片磷光閃爍的魚群,把它們衝散,又漫無目的地繼續前進。
大海是沒有邊界的,蔚藍向四面八方無限延伸,頭頂是波光粼粼的天穹,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墨藍色的深淵。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追著流光,逐著洋流,在空曠的深海里肆意舒展身軀,自在得近乎虛妄。
不知過了多久,氧氣耗盡了。
肺部開始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擠壓,再擠壓。
本能驅使著他,他知道自己應該上浮到海面去換氣。
可就在他尾鰭剛擺開、借著那股勁兒要往上沖的時候。
深海驟然翻湧。
沒有預兆的巨浪驟然席捲而來,掀起滔天顛簸。
暗流縱橫衝撞,狠狠拍打著他的軀體,將他一次次向下拖拽。
原本溫順的海水瞬間變得暴戾瘋狂,層層疊疊的浪壁封鎖了所有向上的路徑。
一股橫亘的、蠻不講理的暗流從側面砸過來,把他整個身體像一片樹葉一樣捲起來,翻攪、撕扯。
他好似在海里失去了方向,頭暈目眩,尾鰭抽打在冰冷的水裡,卻找不到著力的支點。
氧氣在迅速告罄,胸腔里燒起來,每一根肋骨都像被活生生掰開又合攏。
他張開嘴,喉嚨里嗆進一口水,腥鹹的,帶著鐵鏽味。
暢快盡數褪去,窒息感洶湧襲來。
缺氧的眩暈感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竄,籠罩了整個意識。
瀕臨窒息的絕望本該令人恐懼、令人退縮,可詭異的是,季星野心底沒有半分怯懦。
那股窒息的悶澀,反倒化作一簇滾燙的烈火,順著血管瘋狂蔓延,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神經,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戰慄,骨子裡的亢奮與執拗被徹底點燃。
他不想沉下去,絕不。
他拼盡全身力氣擺動尾鰭,不顧一切地向上衝撞,執著地想要衝破那層隔絕生死的海面,奔赴光明與鮮活的空氣。
可是就在他即將觸到微光的瞬間,一股冰冷、強硬、不容抗拒的力量驟然纏上他的尾鰭。
死死扣住,分毫不讓。
那力道沉重又霸道,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欲,硬生生將他即將浮出水面的軀體,狠狠往更深、更暗、更死寂的海底拖拽。
上方的微光越來越遠,漸漸化作一點微弱的虛影,周遭的黑暗層層合圍,冰冷的海水灌滿周身,寒意刺骨。
「不可以……放手……」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沙啞微弱,被洶湧的海水吞噬大半。
沒有人理他。
那股力量反而攥得更緊了,甚至嵌進他的皮膚里。
再深一寸。再沉一寸。
肺里的空氣被水壓擠得幾乎要逆流回氣管,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在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吟。
季星野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每一寸肌理都在瘋狂求救:「我缺氧了……放開我……」
絕望一點點漫過頭頂。
「求你……不要了……救命……」
「有人來救救我嗎……」
「我喘不上氣了……」
「我好像……要死了……」
就在他意識快要徹底沉進黑暗裡的前一秒,那股攥著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巨大的浮力瞬間回彈,托著他的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往上升。
他被從深淵拋起,猛地撞破水面。
剎那間,萬丈晨光傾瀉而下,鋪天蓋地的光亮湧入眼底,驅散了所有幽暗。
新鮮、微涼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入肺腑,瞬間填滿了乾癟空洞的胸腔,從喉嚨到肺葉,每一寸窒息過的肌理都被溫柔治癒。
夢境轟然破碎,現實的觸感驟然回籠。
從脊椎底端開始,酥麻的電流像波浪似的往上推,推過腰,推過後背,最後在大腦皮層炸成一團白茫茫的煙花。
那是瀕死之後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極致戰慄,是向死而生的快感。
「哈……唔……」
夢境轟然破碎,現實的觸感驟然回籠。
季星野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幅度大得近乎痙攣。
喉嚨里溢出粗糲沙啞的喘息聲,像老舊風箱反覆拉扯,帶著未散盡的窒息餘韻。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徹底抽乾,四肢沉重得黏在柔軟的機艙床榻上,根本動彈不得。
肌理深處殘留著細密的震顫,細小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像是有微弱的電流在經脈里四處流竄,又酸又麻。
機艙外,漫天雲海翻湧,破曉的晨光正緩緩撕開長夜的帷幕。
萬米高空之上,雲層層層疊疊,鋪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綿軟雲海,像無垠的雪原平鋪在天地之間,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夜色尚未徹底褪去,天際線暈開一層淺淺的橘粉與鎏金,溫柔地漫過厚重的雲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