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州勉力撐著身子坐起,骨頭縫裡滲出的酸痛驟然席捲全身,讓他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痛感像是渾身筋骨被人徹底拆解、揉碎,再硬生生拼湊復位,每一寸關節、每一縷肌理都透著酸脹的鈍痛,無聲地叫囂著昨夜的繾綣跌宕。
他咬緊後槽牙穩住身形,指尖死死攥緊被褥,唯有肩頭依舊輕靠在裴焰溫熱的胸膛上,不肯挪開分毫。
「冷不冷?」裴焰的聲音擦著他耳廓落下來,低啞的氣聲帶著晨起的餘溫,打在那片薄薄的皮膚上。沈令州的耳尖倏地燒起來,像被那呼吸灼了一下,整隻耳朵紅透了。
「不冷。」他搖頭,嗓子也啞,目光卻已經黏在舷窗外。
天還沉在墨藍里,雲層堆積如山,厚重而凝固,把世界壓得密不透風。
可就在天幕的最盡頭,雲脈的山脊之上,一條極淡的橘線悄然掙了出來。細得像剖開夜幕的第一道裂口,溫柔卻鋒利。
它像有人用最細的畫筆蘸了熔金的暖色,在深藍的畫布上描下一筆。
可在雲海天際的盡頭,遙遠得仿佛觸不可及的地方,一線極淺的橘色微光破壁而出。
那抹顏色淡得近乎要消融在沉沉夜色里,纖細又微弱,卻執拗地懸在天際,像一簇被層層夜色捂住的星火,靜默蓄力,藏著即將燎原的磅礴力量,任憑暗夜裹挾,始終不肯湮滅。
微光轉瞬蔓延開來,淺橘暈染成熾暖金紅,又漸漸蛻變為透亮橙黃。宛如一滴滾燙顏料墜入墨色深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肆意暈開、層層鋪展。連綿的雲巔被次第點亮,從素白銀白暈成溫潤淡金,再淬成熱烈暖橘,整片雲海如同被星火引燃,灼灼生輝。
沈令州下意識屏住呼吸,心頭震顫不已。
他其實在飛機上看過日出。
也是和裴焰。
十年前,爸爸媽媽在國外,讓裴焰帶他出國去找他們。
那時候他忐忑、不安。
裴焰領著他,像牽著一隻惶惶不安的小獸,去奔赴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
他那時怕得攥緊裴焰的衣角,攥得指頭泛白,不敢鬆手。
而此刻,歷經歲月輾轉、兜兜轉轉,身邊依舊是這個人。
只是裴焰睡在他身邊,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溫柔地安撫他。
昨天晚上裴焰對他作的那些,還歷歷在目。
"裴焰……鬆開我……我要缺氧了。"
似乎那種帶著哭腔的求助似乎依舊在這個狹窄房間裡迴蕩。
沈令州的後腰隱隱發酸,思緒像被拉回昨夜最滾燙的那一段,整個人熱得莫名其妙。
這份沉淪與依賴,和十年前的怯懦依附截然不同,是成年人最炙熱、最坦誠的交付。
沈令州沉陷在繾綣綿長的回憶里,心頭餘熱未散,下一瞬,一道璀璨金光驟然刺破厚重雲層。
金湯似的烈芒驟然傾斜而下,從每道雲隙間奔涌決堤,滾燙、洶湧、毫無保留地潑滿了整個雲海。
天地澄澈,萬物明朗。
光精準地落在沈令州的臉上。他的睫毛鍍成金絲,鼻樑被照亮,微張的唇染上暖色,甚至連頸側那些細碎的絨毛都在光里微微顫著,絨毛尖上都綴著溫柔的光點。
沈令州滿目星辰,痴痴望著窗外破曉日出。
而裴焰的目光,自始至終,從未離開過他分毫。
他靜靜看著晨光親吻他的眉眼,看著他眼底盛放的漫天火光,看著他因極致驚艷而微張的唇、無意識溢出的輕息,看著他頸側鎏金的絨毛隨呼吸輕輕起伏。
世間破曉萬般盛景,在他眼中,皆不及身側人分毫。
良久,沈令州緩緩轉頭,抬眸望向身側的男人。
沈令州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於是緩緩回過頭來。他和裴焰對視,安靜地、直直地看了好一會兒,空氣里某種滾燙的東西越積越滿,幾乎要撐破舷窗。
裴焰被他看得喉結滾了滾,剛要開口,沈令州忽然傾身湊上來,唇貼著他。
一觸即分。
裴焰的心跳驟然一空,狠狠漏過一拍,隨即洶湧狂跳起來。
沈令州吻完便立刻往後縮,像是被自己突如其來的主動驚擾,整張臉瞬間爆紅,耳根紅得似要滴血,眼底盛滿細碎的慌亂與羞怯,動人至極。
裴焰怎會給他退縮躲閃的機會。
他抬手穩穩扣住沈令州的後頸,指節嵌入柔軟的髮絲間,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俯身追上那道淺淡的吻。
唇齒輾轉,溫柔繾綣。
這一吻,與昨夜洶湧熾熱、占有欲極致的糾纏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急切與失控,沒有滾燙的喘息,沒有強勢的掠奪,只剩歷經歲月沉澱的溫柔、珍惜與虔誠。
沈令州大腦一片空白,萬千思緒盡數清零。
渾身虛軟無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氣力,又像是被極致的暖意填滿,充盈得恰到好處,讓人沉淪忘返。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動靜。
季星野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滿身戾氣,尖銳又急促,像瞬間點燃的炮仗,透著濃濃的不耐與慍怒。
緊隨其後的是厲承淵低沉的嗓音,語調不疾不徐,卻裹挾著慣有的壓迫感,沉沉漫開,透著強勢的掌控力。
兩人似在激烈爭執,音量壓得極低,話語模糊不清,卻能清晰感知到劍拔弩張的氛圍。
沈令州:「……」
裴焰:「……」
兩人安靜地對視了一瞬。裴焰偏過頭來,眼底壓著明晃晃的笑意,挑了挑眉。沈令州面無表情地把臉重新轉向舷窗外。雲海之上,霞光萬丈,天地之間全是滾燙的金色。
沈令州突然來了興致,從他懷裡撐起來,半趴在裴焰胸口。
眼睛中閃著促狹的光。
「那如果真的像季星野說的一樣,有一天我爸拍給你五千萬支票,讓你離開我,你會怎麼做?」
他以前看過很多狗血小說和偶像劇里都有這種橋段。
豪門父母甩支票棒打鴛鴦,窮小子含淚收下然後遠走高飛。
裴焰苦惱地皺了皺眉。
「五千萬會不會太多了?一千萬就行了吧。」
沈令州支起上半身,腳在被子裡踢了他一下。
「你還真考慮啊?!我就那麼不值錢嗎?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在心裡算帳了?」
裴焰不逗他了,把他重新拉進懷裡,讓他趴在自己胸口,手掌覆在他後背上。
「不考慮,給多少錢都不考慮。」
「你是無價之寶。」
「這還差不多。」沈令州滿意地哼了一聲,勾著裴焰的小腿,腳背在他小腿上慢慢蹭著。
然後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收起了剛才所有玩笑的語氣,「裴焰,你記著,只要不是我開口,你不能因為任何原因再離開我。」
「不管是我爸反對,還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只要不是我親口說的,都不是真的,你不許再自己瞎想。」
「好,只信你說的。」裴焰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