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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新年

2026-09-12 10:38:24 作者: 慕蓉蓮芊茉

  中國的新年在這個小島上是沒有年味的。

  但是年夜飯的香氣濃郁得幾乎有了實體,從廚房一路蜿蜒至大廳,混雜著鮑汁的醇厚、清蒸東星斑的鮮甜,還有剛拆開的那瓶羅曼尼康帝特有的深紅果香。

  季星野把手機架在餐桌旁的雲台上,屏幕那頭是姐姐季星冉的笑臉。

  她身後是大片粉妝玉砌的雪原,背景里偶爾滑過幾個裹著鮮艷滑雪服的身影,隔著幾千公里都透出一股暢快淋漓的假日氣息。

  「姐,你這雪場看著不錯啊,比去年瑞士那個怎麼樣?」季星野懶懶地靠著椅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紅酒瓶的肩部。

  「差不多吧,就是今年人多了點。」季星冉把鏡頭轉了轉,掃過幾張年輕而張揚的面孔,最後定格在自己凍得微紅的臉上,「不過熱鬧嘛,挺好的。」

  一旁的沈令州湊得極近,腦袋挨著季星野的肩頭,聽見屏幕里季星冉溫柔的聲音,立刻揚起清亮的嗓音,甜甜開口:「姐姐新年快樂!」

  季星冉聞言笑得眉眼舒展,眼底盛滿溫柔笑意,透過屏幕望向兩人:「令州新年快樂呀!看著氛圍好熱鬧,你們兩個玩得開心嗎?」

  「不止我們兩個哦!」

  沈令州立刻側身,一把拽過身側的身影,將裴焰一同拉入鏡頭,笑得像只小狐狸:「姐姐,不是我們兩個來的哦,我們有很多朋友呢!」

  

  裴焰本來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剝橘子,被他拽得猝不及防,只能抬了抬眼,朝鏡頭點了下頭。



  沈令州格外雀躍:「姐姐放心,拆房子這種事,一般是厲總干。他是我們此次活動的東道主,出資人,金主爸爸!」

  厲承淵正給季星野夾菜,聞言動作一頓。

  季星野趕緊轉過手機,給姐姐介紹厲承淵。

  季星冉的視線落在厲承淵身上。

  厲承淵明顯沒預料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被點名」,他坐直了身體,隔著屏幕對季星冉微微頷首,姿態里有種過度正式的鄭重:「姐姐好。這麼見面有些倉促,等過完年回去,我再正式登門拜訪。」

  季星冉「撲哧」一聲笑了,那顆淚痣隨著眉眼彎起而顯得格外靈動:「厲同學,你怎麼這麼緊張啊?你這模樣,搞得我都錯覺,好像我寶貝弟弟被你偷偷拐走了一樣。」

  季星野和厲承淵十指緊扣舉起來給姐姐看:「你弟弟哪有那麼笨,要拐也是我拐別人好嗎?」

  厲承淵聞言耳尖微熱,像個做錯事被當眾打趣的孩子,乖乖躲在季星野身後,斂去了所有鋒芒,一聲不吭,溫順又乖巧。

  屏幕那頭的季星冉笑得更歡了,連說了幾個「好」「好」,才在朋友的催促下掛了視頻。

  四人圍坐餐桌,開始動筷子,大家說著「新年快樂,萬事順遂」, 酒杯輕碰的清脆聲響落地。

  酒過三巡,話題隨著熱氣蒸騰變得鬆散。

  沈令州端著紅酒杯,輕聲感慨起來:「我小時候最盼著過年,不管我爸媽在哪個時區,多忙都得回來。「

  」要是真趕不回來,裴焰就肯定把我打包帶過去,落地就是另一個年。」他語氣輕快,眼底卻有極淡的懷念。

  裴焰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沈令州把臉埋進掌心,耳尖紅了:「哎呀,怎麼說得這麼矯情。」

  季星野看著他,眼神溫和:「不矯情。全天下所有的小朋友都喜歡過年。」

  「你呢?」沈令州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活過來,轉頭問厲承淵,「厲總,你這種……嗯,家大業大的,你以前的新年都是怎麼過的?」

  厲承淵指尖摩挲著玻璃杯壁,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寡淡:「十八歲之前,幾乎都是一個模式。」

  「大年三十下午回厲家老宅,應付完一場家族飯局,吃完就立刻離開。除夕夜的整段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在看春晚,歲歲如此。」

  沈令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看不出來啊厲總,你這麼……古早口味的小孩兒?」

  「居然還看春晚?」他促狹地眨眨眼,「那你現在覺得,是我們幾個圍著你過年有意思,還是看春晚有意思?」

  厲承淵眸光微動,他側身湊近季星野,眼底帶著幾分戲謔的壞笑,故意反問:「星野,你說呢?我和春晚,誰更有意思?」


  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耳畔,帶著親昵的占有欲。

  季星野微微側頭,神色坦然,語氣清淡直白:「為什麼問我?我從來都不看春晚。」

  厲承淵眼底笑意更濃,順勢追問,嗓音低沉溫柔:「那沒有我陪你過年的時候,你都是怎麼過年的?」

  季星野指尖被他輕輕攥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眸光輕輕晃了晃,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反問:「我嗎?」

  *

  季恆端起分酒器,給對面的大舅哥秦遠忠斟滿了一杯茅台。

  秦遠忠他喝了幾杯酒,眼神有些飄,卻仍帶著長輩慣有的審視。

  「這星野是長大了。」他慢悠悠開口,「翅膀硬了。大過年的,不回家團圓,跑出去跟一幫外人玩兒。」

  「老季,說句實在話,我妹妹嫁到你們季家,這些年實在太過操勞費心。」

  「不僅要一手帶大季時予,還要費心照顧你前妻留下的兩個孩子,里外操勞,沒個清閒。」

  「最讓人惱火的是。」

  他呷了一口酒,語氣壓低了些:「那兩個孩子啊,還不太懂事,動不動就惹我妹妹生氣。」

  季恆端著酒杯,神色溫和,眼底卻藏著幾分疲憊與無奈,只是順著對方的話應聲:「是啊,這些年,辛苦阿媛了。」

  說著,他從手邊摸出兩個鼓鼓囊囊的紅包,一左一右遞了出去。

  一個給了季時予,一個給了秦妄。

  「家裡那兩個不省心的孩子,不提也罷。」季恆的視線掠過秦妄,帶著一種審視商品般的打量。

  「還是阿妄懂事優秀,一表人才。你和季星野在一個大學,以後有機會,多幫我管教管教星野。」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最聽你的話了。」

  秦妄接過紅包,指尖觸到那層厚實紅紙的瞬間,眼裡有什麼極快的東西閃了一下,快到幾乎無人察覺。他展顏一笑,彬彬有禮:「謝謝姑父。」

  旁邊的季時予也接過紅包,只露出一個乖巧的唇角弧度:「謝謝爸爸。」

  新年的前一天,秦妄曾獨自去過季星野的別墅。

  那棟別墅是季星野的外公留給他的,秦媛幾次想把這個房子過戶到季恆名下,都沒辦成。

  秦妄知道密。

  季星野從小到大銀行卡,指紋鎖的密碼都是他媽媽的生日。

  他抬手,熟練輸入熟記多年的舊密碼。

  耳邊傳來冰冷的密碼錯誤提示音,機械又刺耳,狠狠擊碎了他心底最後的僥倖。

  密碼,果然換了。

  秦妄站在那扇冰冷的金屬門前,下顎線繃緊了一瞬。

  他緩緩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他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望向遠處被暮色染成灰藍色的天際線。

  眼睛裡有某種暗沉的東西在翻湧,淬著冰冷的、遭到背叛的火焰。

  他想起了季星野十歲那年的冬天。

  季星野的媽媽剛剛去世,靈堂裏白幡與花圈扎眼,空氣里瀰漫著燒紙錢和香燭混合的嗆人味道。

  大人們都在外間應酬賓客,說著客套而虛假的悼詞。

  小小的季星野一身素白孝衣,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無助地跪在滿地白絮中,壓抑又絕望地嗚嗚哭泣。孩童稚嫩的哭聲細碎又絕望,聽得人心頭髮澀。

  彼時,姑姑牽著年幼的他,站在靈堂一側,語氣涼薄又刻意:「秦妄,記住,這個是你姑父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你不用真心待他。」

  被絕望裹挾的季星野不知何時躲進了靈堂後面那間堆放雜物的更衣室,蜷在最深最暗的柜子里,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發出幼獸般壓抑而細碎的嗚咽。

  秦妄對這種場合本就不耐煩。

  他不知怎麼晃到了後面的走廊,聽見了那點微弱的哭聲。

  他推開門,循著聲音找到那個衣櫃,然後,他伸手,拉開了櫃門。

  一束蒼白的、來自走廊頂燈的光線就那麼斜斜地切進昏暗的櫃底,照在季星野滿是淚痕的、小小的臉上。

  季星野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秦妄從身上掏出一個棒棒糖遞給他。

  「送給你,吃了棒棒糖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小小的季星野接過他手裡的糖,變成了他執拗又純粹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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