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廣場的血腥氣沖得人發暈，兩具失去頭顱的軀幹橫在血泊里，污血順著斑駁的金屬立柱滲入地縫。外圍，數萬名倖存者正揮舞著皮包骨的手臂，狂熱的討伐聲震得外城牆撲簌簌往下掉灰。
程欣悅站在高台正下方，看都沒看一眼台上，右側肩胛骨傳來一陣如芒在背的灼熱。那是某人毫無掩飾的注視，視線的主人正站在高台邊緣。
程欣悅抿緊嘴唇，昨夜那場兵荒馬亂的「意外接觸」再度湧入腦海，讓她向來冷靜的理智徹底亂了套。
她現在根本不敢對上那雙眼睛，果斷轉身。
「我去信息塔看廣播進度。」程欣悅低聲扔下一句話，步子邁得飛快，一頭扎進狂熱的人群，背影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落荒而逃。
高台上，霍去病膝蓋微曲，直接從三米高的高台上一躍而下。他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就卡在喉嚨口，但看著那頭也不回的背影，這雙踏平過無數修羅場的腿硬是像被灌了鉛，愣在原地一步都邁不開。
縱橫沙場的千古戰神，這會兒碰上了前所未有的滑鐵盧。這幾天的冷戰耗幹了他的脾氣，卻硬是不敢追上去。他怕再從那女子眼裡看到厭煩和驅趕。
一道修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停在旁邊。
嬴政穿著一身黑色作訓服，右手還端著一杯加滿冰塊的可樂。祖龍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黑色液體，冰塊在杯壁撞出清脆的響聲。
「用兵如神，看人卻如稚童。。」嬴政的聲音透著上位者的威嚴，他偏過頭，掃了一眼陷入自我懷疑的霍將軍。
「那小女子不光是羞，她眼裡分明藏著驚懼之石。」嬴政冷哼了一聲，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在此處縮手縮腳試探，算什麼沖陣猛將？大秦銳士遇堅城，必傾國力以破之。直接碾過去！」
後方幾步外，剛把一箱高爆手雷重重砸上車廂板的夜梟直起腰，跟旁邊單手拎著重機槍的陸沉交換了一個眼神。
夜梟嘴角狂抽，在心裡瘋狂腹誹：政哥這套封建帝王式的硬核推平戰術，屬實夠狂的。
但這話偏偏對霍去病極其受用，他眼底的迷茫散去了，銳利重新燒了起來。手臂一掄，直接把那把長刀拋向後方。
「接著。」
「當！」夜梟穩穩接住半空飛來的長刀，撇了撇嘴。
霍去病邁開長腿，軍靴在地面踩出沉悶的鼓點，直奔百米外的信息塔。步伐由走變跑，最後直接成了衝刺。
……
基地信息塔，中控室。
空氣悶熱得像個蒸籠，林北妄杵在主控台前，軍裝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三名技術員正對著老舊的鍵盤一通瘋狂輸出，屏幕右下角的能源輸出功率表「滴滴」閃著催命的紅光。
「主電壓達不到臨界點！」技術員回頭猛砸大腿。
林北妄雙手死死撐著控制台，脖子上青筋暴起：「切斷所有生活區電源！全給我接到老式信號接駁器上！離對接北斗衛星特麼的就差一伏特了！」
程欣悅正是在這時候推門進來的。她沒管中控室里的大呼小叫，徑直走向後方的狹窄設備間，她得去把備用數據終端重新懟上線。
前腳剛跨進設備間。
「砰！」一聲爆響，鐵門被一把推開，門板重重撞在牆壁上，撲簌簌震落一大片牆皮。
霍去病高大的身軀堵在了門口，徹底掐死了這不到四平米設備間唯一的出口。周圍全排滿了金屬機櫃，連轉身都費勁。
強烈的男性荷爾矇混雜著荒野硝煙味，劈頭蓋臉地朝程欣悅砸了下來。
她後背一僵，條件反射地抓緊手裡的數據線纜，借著屏幕幽藍的光，強行板起臉豎起滿身尖刺。
「出征在即，廣播塔正在搶修關頭。」程欣悅聲音發硬，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你不在外面整隊，跑進來添什麼亂？出去。」
要是放在前幾天，這句帶著冰碴子的話足夠讓霍去病憋屈一整天。但這次，他沒有炸毛，而是大步向前直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清零。
霍去病低下頭，那張俊朗的臉從脖子一路紅透，眼底全是熬出來的血絲。
「之前是我魯莽，但我絕不後悔。」霍去病嗓音緊繃得發啞，每個字都砸得鏗鏘有力，「我知道你在怕什麼。那破病毒，大不了硬扛！」
他壓下身子，溫熱的呼吸直接撲在程欣悅臉上：「但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往後，我霍去病的刀，我這條命，連帶著我這個人，全歸你程欣悅調遣。絕不違抗！」
直球出擊，毫無退路。
這句不講道理的土匪式誓言，粗暴地砸碎了程欣悅連日來的焦慮。
她鼻尖一酸，眼眶直接紅了。
「誰稀罕你的破命。」她偏過臉，聲音悶悶的。但那拼命想壓下去的嘴角，還是出賣了她。
「啪！」一聲爆響，林北妄嘶啞的狂吼，「燒乾基地最後兩組備用高能電池！給我頂上去！」
技術員拉下控制閘，設備發出令人牙酸的電流嘶鳴，高壓導線「刺啦」爆出一團幽藍色的火花。中控台的指示燈發瘋般輪番閃爍，下一秒，一直報警的紅燈突然跳轉，爆發出刺眼的綠芒！
主屏幕上，一個連接圖標彈出。
「電壓臨界突破！北斗衛星，接駁成功！」技術員一拳砸在桌面上，眼圈通紅。
聽到外面的狂吼，程欣悅身子一僵，推開霍去病，她大步走出設備間，霍去病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樣。
程欣悅走到主控台前，白皙的手指重重按下那枚綠色的全頻道廣播鍵。
她湊近麥克風，沉穩有力的聲音在經過短暫的電流沙沙聲後，順著老舊的接駁器化作無形的電波，覆蓋了廢土的所有頻段。
「這裡是華夏京都基地。」
「同胞們，我是華國遠征軍代表。」
「國家沒有放棄你們。我們帶著充足的食物、藥物，還有機械化裝甲熱武器來了。請記住以下坐標……」
「盡全力活下去，向我們靠攏，或者，在原地等待救援。」
「只要我們還在，華夏的火種，就不會熄滅。」
……
此時，距離京都幾百公里外。
G市外圍的荒野戈壁上，風沙漫天，變異老鼠在滿地白骨里鑽來鑽去。
地底深處，一個破爛防空洞裡全是刺鼻的霉味。七八個餓脫了相的倖存者縮在牆角，出氣多進氣少。
防空洞角落的垃圾堆里，一台五年沒吭過聲的破舊軍用收音機，突然發出「刺啦」一聲銳鳴。
布滿厚灰的面板上，那顆乾癟的紅燈虛弱地閃了兩下，居然頑強地亮了起來！雜音過後，那個清亮的女聲，伴著沙沙的電流音，清晰地撞碎了黑暗。
「……只要我們還在，華夏的火種，就不會熄滅。」
黑暗中，那十幾雙等死的麻木眼睛，突然有了些光芒。
一個男人觸電般彈了起來，顧不上膝蓋被碎石刮出血，手腳並用，瘋了似的往收音機那邊爬。
他用那雙只剩皮包骨的髒手，死死捧著生鏽的鐵盒子，耳朵恨不得貼進喇叭孔里。
「國、國家……軍隊……」
男人嘴唇哆嗦著，滾燙的眼淚決堤一樣砸在灰撲撲的地磚上。壓抑在嗓子眼裡的嗚咽在防空洞裡傳開，最後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長夜難明，但這絕望的廢土上，一點星火，已悍然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