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七月用了早膳,剛進鄭家小花廳,就見舅父與人喝茶,再一看,那人是許久未見的陸修昭。
時隔半月之餘再次見到陸修昭,江七月下意識朝他揚起笑意,看著他完好無損地坐在那兒,也是放心不少,看來禹州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了。
可見他一臉疲憊之色,也知道此行定是不易。
「見過表兄。」
「表妹。」
陸修昭昨夜在沿途驛站休息了一個時辰,今早一到東池州,便先來了鄭家,除了來尋泉石外,最主要的就是想見見她。
「陸大人,下官就先去了。」
陸修昭頷首,起身行了晚輩禮,目送鄭東出門,江七月的目光從自家舅父的背影上移到陸修昭的身上,舅父和他這是在一條線上了。
「表哥,你……」
「表妹在……」
兩人同時出聲又停下,陸修昭看向江七月:「表妹想說什麼?」
「表哥在禹州可有受傷?」
聽到江七月關心自己,陸修昭壓住上揚的嘴角,輕輕搖頭:「多謝表妹關心,我沒有受傷。」
「梁川知府周廷川已經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他的同族堂弟周廷孝不過是困獸之鬥,他脅迫之事,我會好好同他算帳的。」
雖知不合規矩,但江七月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禹州的情況,事態究竟嚴重到何種地步,才逼得在東池州任知州的周廷孝出此下策,竟想試圖拿她作為要挾的籌碼。
提起禹州,陸修昭冷哼一聲,臉色沉重,沒有什麼隱瞞,與江七月說得清清楚楚。
禹州茶稅之事,用不了多久,便會天下人皆知。
江七月聽聞,沉默了許久後才緩緩說道:「一眾茶農血汗,盡數填了他人的私囊,真是可恨!」
陸修昭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口茶:「朝廷律法必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
江七月嘆口氣,就算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被問斬了又如何呢,茶農們的日子也還是被毀了。
那位叫劉玉兒的姑娘不知道要多久才會重拾希望,那位只剩一人的老翁,又不知會如何痛苦地思念家人。
這一切皆是為官者不以民為本,不以廉立身,不以公處事。
「表妹這話在理,為官者應當知權力不是私器,而是萬民所託。」
可世間榮華在手,又有幾人能守住初心呢。
「大人。」
泉石走了進來,江七月知道他們有正事要忙,便起身提出離開,陸修昭並未挽留,正事要緊。
泉石雙手將東西奉上,這是他與鄭東這些天查到的所有證據。
周廷孝沒有周廷川與徐一祥等人的頭腦,事情做得也沒那麼周密,根本經不起查。再者,周廷孝在東池州任職不過一年,涉及到的人員也不如禹州的多。
周廷川也是自己在梁川知府的位置上嘗到了甜頭,才託了人將堂弟周廷孝弄到東池州知州的位子上,暢想著兄弟二人在梁川府隻手遮天。
可惜,遇到了陸修昭。
此時的知州府。
得知自家兄長被抓了並在押送回京的路上,周廷孝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泥漿一樣的腦袋根本想不出任何辦法。
耳邊全是妻妾孩子的哭聲,吵得他心煩意亂。
「收拾東西,連夜出城。」周廷孝轉了兩圈,不知道往哪裡去,只一個勁兒催促她們,「快,出城,出城。」
見妻妾們抬眼盯著他,周廷孝一甩袖子:「看著我做什麼,快呀,收拾東西。」他急得跳腳。
妻妾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時如作鳥獸散,只留下因驚恐而嗷嗷大哭么子,周廷孝將孩子抱住,頹廢地跪坐地上,泣不成聲。
很快,女眷們各自收拾好細軟,從側門走的走,從後門跑的跑,只周廷孝的夫人林氏回到廳里,讓周廷孝與她一起走。
但很快,跑了的三個妾室又回來了。
側門和後門都已經被圍著了,一隻蚊子也飛不出,周廷孝暗自慶幸,昨日就把前頭的四個子女送出去了。
可下一瞬,他瞪大了眼睛,昨日已經平安出城的四個子女被押解進來,後面跟著的是鄭東。
鄭東身旁的便是陸修昭,不過,周廷孝沒見過,卻被他周身那不怒自威的氣場給震懾住了,成了軟腳蝦。
「全部帶走。」陸修昭沒有廢話半句,一聲令下,「給我搜。」
身後的衙役手握刀劍,紛紛上前抓人,一時之間,府上的哭聲、喊聲混為一體,揉碎在黑暗中。
府中還未遣散的下人,四處亂竄。
周廷孝夫人臉色蒼白,失了往日知州夫人的體面,妾室跌坐在地板上慟哭,手裡依然死死抓住收拾出來的細軟。
惶恐與絕望在漆黑的夜裡尤為清晰。
周廷孝被衙役押著,雙手不能動彈,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
鄭東頗為厭惡地看他一眼,領頭走了。
這一夜,知州府上與府衙燈火通明,直至天明。
沒有牽扯其中的人全部放了,周廷孝等人被立馬審問,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與他勾結的商人還未打點,也被泉石帶著人全部帶了回來。
朝堂之上,周廷孝唯一的助力就是周廷川,如今周廷川已是階下囚了,他再掙扎也無用,對自己所犯的事供認不諱。
東池州涉及到的貪墨金額沒有禹州大,查、審起來比禹州輕鬆許多。
審問筆錄、卷宗等弄好,還未到午膳的時辰,陸修昭讓泉石遞了口信去鄭家,他中午要去用午膳。
口信傳來的時候,江七月與衛氏正好在商討午膳要不要給他們送去,怕他們前頭事情沒結束,貿然送去打擾到。
「皎皎,陸大人喜歡吃什麼,你比我們要知道一些,你去廚房安排吧。」
「是,舅母。」
鄭家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排場,廚房裡加上燒火的丫頭,統共也就三個人。
江七月到廚房的時候,廚娘已經備好菜了,她看了一下,略微一想,便吩咐廚房。
「魚鮓、涼拌萵筍、三鮮湯、醋燒魚、油燜茄子、筍燒肉以及清炒菘芽。」
「好的大姑娘。」
陸修昭與鄭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衛氏帶著江七月和鄭珍在門口接他們。
「陸大人。」
「夫人無須多禮。」陸修昭急忙伸手虛扶她,又示意江七月將她扶起來,隨後又朝衛氏行了晚輩禮,「叨擾夫人了。」
又示意行水將帶來的東西遞給衛氏。
「陸大人客氣了,快請進。」
鄭珍人不大,但聰慧,見大人們客氣來客氣去的,挽著江七月的手,悄悄看她一眼,抿嘴一笑,無聲打趣著自家姐姐。
鄭東與陸修昭走在前面,一邊說著話,聊得也算投機,江七月跟在後頭,眉眼舒展,心底是藏不住的輕快笑意。
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指尖無意識捻了兩下衣袖,腳步都不自覺放輕,落地輕飄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