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陸修昭進了知府衙門,在主位上坐下,睿王在左下入座,兩人皆是一夜未睡。
禹州的茶商、茶農也是連夜趕到,靜候在兩側以及堂外。
兩本微微泛黃的簿冊攤開放在桌案上,半夜便被抓住的周廷川,被收押的禹州知州徐一祥,最大茶商黃正聰等人著素色囚衣,跪在堂下。
一花白鬍子的茶農,顫顫巍巍上前,佝僂著身子,粗糙的雙手遞上了訴狀。
這位老茶農,家中世代種茶,可惜,家裡如今只剩下他一人,陸修昭暗中查訪到他家時,正遇上唯一的孫子因無錢治病而撒手人寰。
老人家白髮人送黑髮人。
陸修昭示意行水將訴狀拿給睿王。拖地的訴狀乃禹州千餘家茶戶的悲苦陳情,字字血泣。
睿王看過後將訴狀還給陸修昭,他不敢想,這份訴狀到了皇兄面前,皇兄會有怎樣的雷霆震怒,他父皇晚年怠政積弊,皇兄登基不足兩年,爛攤子還未收拾完。
這禹州茶稅問題,怕也不只是近年來才有的。
陸修昭指尖叩過簿冊與訴狀,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字字清晰,振聾發聵。
「禹州倚茶為生者千餘有家,其中專供貢茶的在冊茶戶一百二十三家,朝廷每年定額貢芽茶共三百六十九斤,你等卻打著貢茶的幌子,每年多徵收六百斤。」
此話一出,堂下堂外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徐一祥慌忙辯解:「大人有所不知,貢茶需擇嫩芽,篩、揀損耗巨大,沿途轉運亦……」
「損耗巨大?」陸修昭冷笑一聲,打斷他剩餘的辯解。
「借貢茶之名,向下加征耗茶,向上加報耗銀,此乃第一樁罪。」
戶部每年發放貢茶採辦費,徐一祥等人卻借著運輸、挑夫、烘茶等加報採辦費,實則多餘的銀錢都進了自己的口袋。
「另,朝廷每年另徵收稅銀共一千二百兩,你等卻亂立名目,向茶戶加收稅銀,從中大量斂財,這是第二樁罪。」
「夥同茶商黃正聰等人強行行賄,壓價收購好茶私賣,與黃正聰等劣紳分贓,此乃第三樁罪。」
站立一旁的茶商商會代表適時地將手中的訴狀遞上。
「在薦新茶時,強征頭春極嫩茶芽,此乃第四樁罪,又與東池州知州在茶馬互市上引差價,此乃第五樁罪。」
「上任兩年,侵吞盤剝,共計三萬四千兩白銀。」陸修昭聲音沒有半分起伏,寒意卻壓過滿堂,「樁樁件件,罪證確鑿,並非冤枉了你。」
這放到舉國上下,那也是重大貪墨。
脫了官服的周廷川等人早已經沒了往日的官威,黃正聰前日便已經見識過陸修昭的審訊手段,此時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寫卷宗的府衙文書,滿頭大汗,握筆的手抖個不停,險些握不住。
堂外的茶農茶商們已經泣不成聲,他們普通茶農一大家子一年花費僅僅兩三兩銀子,三萬四千兩白銀吶,夠多少農戶一整年的嚼頭了。
睿王看著外頭紅了眼眶的農戶,也是悲痛至極,一眾茶農的血汗,盡數填了這群人的私囊,茶農們終年辛勞,竟不足以養家。
「請青天大老爺做主,草民有冤要申。」
堂外,一中年男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地,頭重重磕在地上,陸修昭連忙示意行水將人帶進來。
「堂下之人有何冤屈要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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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草民家世代種茶,一家人靠種茶活命,可嚴重的賦稅讓我們一年到頭白白辛苦。」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說到此處,幾經哽咽:「半年前,我們交不起賦稅,知州帶著縣令收了我們的茶園抵債,還……還強行將我的妹妹帶走了。」
他再次重重磕頭,請陸修昭為他做主。
「你妹妹叫什麼?」
「大人,草民妹妹姓劉,劉玉兒。」
行水看向陸修昭,那不就是昨晚那個說強行被擄走,被人送到周家做了小妾的那個姑娘嗎?見自家大人示意,行水點頭,將劉玉兒的哥哥帶到了後面內室。
「好!真是好得很!」
陸修昭眉毛微壓,平靜之下翻湧著怒意,眼底覆上一層薄冰,不僅中飽私囊,竟還敢強搶民女。
周廷川慘白著一張臉,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
陸修昭再沒了耐心,抬手示意衙役:「人證物證俱在,押下去好生關押,待押送回京。」
周廷川與徐一祥等人軟著身子被衙役們反手拖押下去。
看著陸修昭與睿王先後起身,滿臉驚恐的布政使也跟著起身,上前想與陸修昭以及睿王搭話,可二人並未理會。
他心裡直呼完了,雖已查清他並未參與貪墨一事,但梁川府是他的管轄,出了這等大事,他這個布政使也會有個治下不嚴的罪。
他是恨極了周廷川等人,明年便是他九年通考,眼瞅著要升遷了,卻出了這檔子大事。
陸修昭二人回到後院,睿王來回踱步,看向臉上冷意並未退完的陸修昭,他還是有些顧慮的。
「子明,禹州之事,牽扯太多了,真要查下去嗎?」
短短兩年,便有三萬多兩白銀,但查看簿冊卻發現,徐一祥等人分贓不過一萬兩,剩餘的白銀去了哪裡,不言而喻。
而且此事牽連甚廣,不僅涉及禹州上下官員,就是朝廷戶部怕也是有人牽涉其中,否則那每年的採辦費哪裡能鑽得了空子?
還有禹州的一些茶商,以及東池州等官員以及馬商。
「連根拔起,才可更好的治療毒瘡。」
陸修昭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他又如何不知此事的重要與困難,京中官員與地方官員之間的牽扯,地方官員與商戶之間的勾結,都是令人頭疼的事。
這些牽涉其中的官員被查後,空缺的位子何人來坐,也是需要深思熟慮,細細盤算的事。
避免夜長夢多,陸修昭下令,翌日一早便出發,將審訊筆錄、卷宗以及徐一祥等罪臣押送回京。
禹州的長街,一陣聲響沉悶刺耳,一輛接著一輛的囚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往日前呼後擁的知府、知州等,披枷戴鎖,狼狽困於木籠之中,兩旁押送的衙役手中的刀在日光下閃著亮光。
沿街百姓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滿街壓抑的恨意,眾人死死盯著囚車裡的人。
伴隨著聲聲「貪官」以及「不得好死」,砸過去的是惡臭的爛菜葉子,茶農們被磨粗的手,將積攢的怨氣盡數砸出。
周廷川等人縮在囚車裡,抬手去遮擋,沉重的鐐銬發出笨重的響聲。
「殿下一路小心。」
「子明放心,你也萬事當心。」
睿王話音一落,便驅馬向前,他跟隨押送的隊伍先一步回京,陸修昭則要去東池州繼續查相關官員以及商戶。
看著百姓追著囚車的身影,陸修昭思慮更深。
這座積怨已久的禹州,不會隨著貪官污吏被押走而一夜徹底消失。如今抓住貪官,百姓一時大快人心,等下一任知府、知州上任,又會擔憂是否清廉。
而今,新皇登基不足兩載,山河初定,四海之內皆是瘡痍,百姓真正過上安穩日子,還慎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