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靖威侯府閒好院裡。
壓抑的哭聲從內室里處出來,還夾雜著丫頭勸慰的聲音。
陸雲歌趴在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發顫,丫頭蹲在床邊,不停地輕聲勸道。
「姑娘,您別哭了,再哭嗓子就啞了,眼睛腫了就不漂亮了。」
「漂亮有什麼用,再漂亮也不能嫁給想嫁的人。」陸雲歌這話說得斷斷續續,還帶著抽泣聲。
荷葉與芙蓉也紅了眼眶,不知道該如何勸了,她們往日都羨慕姑娘是侯府嫡女,沒想到連嫁人也身不由己,也陪著陸雲歌哭了起來。
走到的門口的范氏聽到裡頭的哭聲,重重嘆口氣,眼裡閃過心疼,但很快心疼就被決絕代替了,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雲歌。」
聽到范氏的聲音,荷葉與芙蓉二人急忙起身,擦掉眼淚後行禮:「見過夫人。」
范氏擺擺手,讓她們下去,自己走了過去,在陸雲歌的背上輕輕拍了拍,讓她起來,母女兩個好好說說話。
隔了好久,陸雲歌哭聲小了,只抽泣了,范氏去一旁的小桌上倒了茶端過去,遞給已經坐在床邊的陸雲歌。
「母親!」她委屈地喚了一聲范氏,嘴唇一癟,強忍著眼淚。
范氏心疼地摸出手帕給她擦了臉上的淚痕:「雲歌,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聖上已經為璟霖王爺賜婚了。」范氏拉過女兒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拍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即使沒有賜婚,你和璟霖王爺也定不了婚約。」
「為什麼?」
陸雲歌剛開始的確是因為瑜王府的權勢和璟霖王的身份地位才想著要嫁給他,但她見過之後,慢慢也動了情。
「因為,瑜王妃不會選擇侯府的姑娘為兒媳婦。」
「你對璟霖王,並未動多少真情,你如今的婚事與你無半點壞處,趁此機會將心給我收回來,好好待嫁。」
「未來女婿是你大伯和表兄為你千挑萬選出來的,甚好。」
陸雲歌一下子站了起來,憑什麼她的未來夫婿要陸修昭為她挑選,他有什麼資格?陸雲歌一氣之下,伸手將床頭小几上的瓶子打落在地。
「哐當——嘩啦。」
范氏嚇了好大一跳,反應過來陸雲歌做了什麼,她站起來看向陸雲歌,一臉嚴肅。
「他算什麼東西,不就是家奴的兒子嘛,有什麼資格對我的婚事指手畫腳。」
「啪——」
陸雲歌捂住右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范氏,她母親居然打她,她眼淚一下子流出來,滿腹委屈。
范氏打她的手微微發抖,這是十幾年來第一次打她,痛在陸雲歌臉上,也痛在范氏的心上。
她閉了眼睛,長長嘆口氣,終究明白了老夫人那句話說得對,是她對女兒太嬌縱了,才養成了這樣的性子。
她拉著陸雲歌坐下:「雲歌,娘不是誠心打你的,你要明白,不論子明的生父是誰,他都是你姑姑的女兒,你大伯視為親子。」
「且你的婚事,也是真心實意為你打算的。」
陸雲歌抹掉眼淚:「大姐姐能嫁進鎮平國公府,為什麼我就只能嫁給蘇家,粗魯的武將。」
「你以為蘇家差了?」范氏語氣嚴肅,「蘇家是世襲武毅伯,掛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的實職,官爵雙兼,掌京營兵權。」
「蘇承瀟是世子,在京城炙手可熱,若不是你表兄,你以為你能順利定下這門親事?」
「可我……」
「你雖是侯府出身,到底只是二房的嫡女,將來分家,你父親無爵無權,算起來,還是你高攀了蘇家。」
陸雲歌不說話了,坐在床邊上低著頭,范氏想起昨日靖威侯在書房與她夫妻二人說的話,這門婚事,對雲歌來說百利無一害。
「夫人,姑娘,老夫人請你們過去。」
「知道了,下去吧。」
陸雲歌看向范氏,心裡忐忑不安,祖母怎麼會突然叫她們過去:「母親。」
范氏起身,示意她不用怕,她叫了荷葉與芙蓉進來,為陸雲歌重新梳洗一番後才前往康寧院。
秦氏坐在明間主位上,手中佛珠在手中轉個不停,臉色嚴肅,見范氏母女二人進來了,也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范氏見了咯噔一下,陸雲歌也有些怕。
范氏和陸雲歌行了禮,秦氏端過一旁的茶杯喝茶,隔了好一會兒才讓二人起來。
「聽聞你不肯答應與蘇家的婚事?」
「母親……」
「我在問她。」秦氏打斷想說話的范氏,看向陸雲歌,「雲歌,你說。」
陸雲歌垂眸,一時沒有說話。
范氏擔心女兒說錯話,雙手緊緊握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她知道自家婆母的脾氣,若是女兒一旦說不願,這門親事大抵就黃了,侯府也不會再管雲歌了。
「回祖母……孫女沒有不願。」
范氏的心落回到了肚子裡。
秦氏聽聞,臉色也瞬間好了許多,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讓她們坐下,母女二人行禮謝過後才過去坐著。
「雲歌,你年紀尚且年幼,你母親平時對你多有嬌縱,有些事你還不懂。」秦氏吐了口濁氣,讓自己緩和下來,畢竟是自己的親孫女,語氣終究軟和了幾分,「你身在侯府,肩膀上就要承擔責任。」
「我們這樣的人家,兒女婚事從來身不由己,大多是世家聯姻,為家族的榮辱。你身為侯府二房的嫡女,身上繫著二房以及大宗的體面,婚假更看兩府利弊以及朝堂局勢。」
「可祖母,就不能看我心意嗎?」陸雲歌語氣中帶著一絲委屈與不甘心,為什麼就不能嫁給自己想嫁的人呢?
「心意?」秦氏沉靜的目光落在孫女的臉上,「人身在世幾十年,心意能維持多久?世上萬年不變的只有利益、榮辱。且你身在侯府,情愛於你只是錦上添花。」
「不過,家裡不會把你推向火坑,武毅伯世子樣貌、家世、人品都不差。」秦氏身子鬆懈下來,緩緩往後,靠在身後的軟緞大枕上,「你的婚事肩負著侯府榮辱,也是你自己的榮辱,更多的是在保你一世無憂。」
侯府這樣的簪纓大族,興衰榮辱從來都是一念之間,倘若他日侯府倒了,家裡姑娘若是所託非人,連立身之地都沒有。
武毅伯府雖爵位低於侯府,但武毅伯手握軍權,在軍中根基頗深,朝堂之上誰也不敢輕易輕侮。
陸雲歌靜靜聽著,心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她明白祖母說的句句實情,可心底那點少女的期盼,豈是輕易泯滅的?
「祖母,這權衡利弊的婚事,到最後沒半點真心呢?」
「婚姻是相守,不是賭命,你任真心選一人,又能保證到最後真心還在?真心是患難與共之後的,而非婚前憑空得來,真正的情分是共過風雨,扛過磨難慢慢熬出來的。」
「武毅伯世子品行端正,最後有無真心與情義,端看你二人如何相處了,不過沒有也無傷大雅,你的底氣不是夫君的底氣,而是你是侯府嫡女。」
她心頭一震,驟然通透,並將這話刻進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