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這一切都應該算我罪有應得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也許是五歲那年,又或許是十七歲那年,或者是在那個地下室里,看著周夜渾身是血地蜷縮在我腳邊的時候,不過現在我理不清這個,我只知道,現在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渾身是傷,臉上烙著一個字,像狗一樣被拴著,可笑的是,我腦子裡想的,全是那個把我推進來的人。
也是那個被我毀了的人。
五歲那年,我其實還有個哥哥。
他比我大三歲,總記得長得很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但具體什麼樣子,早就忘了,我記得他總是牽著我的手,帶我去院子裡玩,春天的時候,他會摘一朵小花插在我耳朵上,笑著誇我好看,說我是世界上最帥的男孩子,但我不這麼覺得,我覺得哥哥更帥,夏天的時候,他會給我扇扇子,扇著扇著自己先睡著了,秋天的時候,也會帶我去踩落葉,踩得嘩啦嘩啦響,至於冬天呢,他會把雪團成一個小球,塞進我脖子裡,然後笑著跑開,我在後面追,追不上就哭,他又跑回來抱著我說「不哭不哭,哥哥錯了」。
那時候我覺得,有哥哥真好,雖然沒有爸爸喜歡,但我還是很幸福
然後有一天,媽媽要跟哥哥去考鋼琴,我需要自己在家待著,我很乖,於是他們回來的時候,哥哥答應我給我買小蛋糕,母親笑著說要給我們做糖醋排骨,我就蹲在一邊摘菜,可哥哥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仇家買通了司機,那個司機,我見過的,胖胖的,總是笑眯眯的,還給我帶過糖吃,可他們說他收了錢,在車上動了手腳,他們把哥哥綁走了,要贖金,父親給了,可他們還是撕了票。
他們說,哥哥死了。
我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那天以後,家裡就再也沒有哥哥了,他的房間空空的,玩具還擺在那裡,落了灰,我偷偷跑進去,抱著他的枕頭哭,哭著哭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濕透了,哥哥和小蛋糕都不見了……
更可怕的是,母親也不要我了……
她以前很溫柔,笑起來很好看,她會抱著我講故事,會親我的臉蛋,會叫我「寶寶」,自從哥哥出事之後,她就不笑了,整天坐在窗邊,看著外面,一天一天地看,我叫她,她不答應,我拉她的手,她就甩開我。
後來有一天,她突然衝過來,抓著我的肩膀,拼命地搖,一邊搖一邊喊:「是你!是你害死他的!你怎麼不去死!」
我不那時不懂,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只是哭,不停搖頭,一遍遍道歉喊「媽媽」。
她那天第一次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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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巴掌杯子椅子全招呼過來,用所有能拿到的東西打,那些東西落在我身上,疼得我滿地打滾,我想躲,可躲不掉,我很想哭,可越哭她打得越狠,後來我蜷縮在地上,迷迷糊糊的用手護著頭,感覺那些一下一下落在背上腿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的母親,我最愛的母親,好像不再愛我了
那時候我才五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疼,只知道怕,只知道我好像做錯了什麼,可我不知道錯在哪裡,我沒辦法改,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裡哭,哭著哭著睡著了,夢裡又看見哥哥渾身是血的對我笑,母親在一旁握著剪刀說要給我做糖醋排骨,醒來的時候是被嚇醒的,枕頭又是濕的。
那些年,我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
後來,我有了一個保姆。
她叫陳媽,胖胖的,笑起來很溫柔,她會給我做好吃的,無論是紅燒肉還是糖醋排骨雞蛋羹,都是我愛吃的,她會給我洗澡,一邊洗一邊哼歌,那歌軟軟的,聽久了就想睡覺,她也會給我講故事,講那些老掉牙的童話,什麼白雪公主、灰姑娘,我都聽了好多遍了,背都能背好幾個版本,可還是喜歡聽。
每次母親打完我,渾身是傷地縮在角落裡,她就會走過來,把我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我的背「不哭不哭,有陳媽在,陳媽疼你。」
我躲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那種暖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味道,覺得好安心,她的懷抱那麼軟,那麼暖,好像能擋住外面所有的可怕,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做過噩夢
我想,這就是曾經的媽媽吧。
我那時候太小,不知道什麼叫保姆,不知道什麼叫僱傭關係,我只知道有一個人對我很好,愛我,保護我,那就是我的媽媽。
我越來越依賴她,我開始叫她媽媽,她糾正了幾次改不過來,也就由著我去了,只是無奈的笑著摸摸我的頭,每次母親打我的時候,我就跑去找她,躲在她身後,她會把我護住,對母親說「夫人,別打了,孩子還小」。母親有時候會聽,有時候不聽,但她總是盡力護著我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
可好景不長。
又是一個新的仇家。
他們綁了陳媽的兒子,威脅她給我下藥,他們說,如果她不做,就殺了她兒子。
陳媽做了。
但她終究沒忍心,只下了很少很少的量,可我還是病了,病了很久很久,那些年我總是在發燒,總是在吃藥,總是在做噩夢,我夢見哥哥,夢見母親,夢見那些可怕的東西,我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看到陳媽站在床邊哭,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她在對不起什麼,我只知道難受,渾身都難受,好可怕啊……。
後來,父親查出來了。
他讓人把陳媽和她兒子都帶到我面前。那時候我八歲,躺在床上,還沒完全好,我平靜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媽,看著那張我當作媽媽的臉,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空落落卻踏實下來的感覺,原來陳姨也沒愛過我,那就放心了……
父親跟我說:「她是你的,你來處置。」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跪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看著我的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害怕,有哀求,還有……什麼東西呢,是愛嗎,我覺得很可笑。
那種眼神我認得,以前也在媽媽的眼裡看過,那是看自己孩子的眼神。
我忽然想起她和我這幾年相處的種種,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轉,轉得我頭疼。
然後我讓人把她的兒子帶上來。
那是一個小男孩,比我小一點,長得有點像她,他被帶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怕我。
和所有人一樣怕我。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拿起刀,慢慢走到他面前,他嚇得往後縮,可被人按著,縮不了,他喊媽媽,喊救命,喊不要,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好像……(大木)捅了他(刷了)一(把)刀吧。
他慘叫一聲,鮮紅的東西,濺在我手上,溫熱黏膩,帶著鐵鏽一樣的腥味。
我笑著,反覆這個動作
我不知道(木)捅(刷)了多少刀,只知道他倒下去,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空洞洞的。
陳媽在地下室里哀嚎著,很不好聽,我不喜歡。
那聲音像是野獸,又像是破碎的風箱,她喊我的名字,喊她兒子的名字,喊老天爺的名字,她哭,她求,她用頭撞牆,他說什麼「明遠,我從小把你帶大,你就這麼對我」「他才八歲,什麼都不懂」「你殺我,你殺我吧,你別殺他」。
很吵……
可他死了。
我聽著那些聲音,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愛是什麼?
陳媽愛我,可她還是為了她兒子害我,母親愛我哥哥,可哥哥死了她就瘋了,打我罵我,那些愛我的人,都會離開,都會背叛,都會為了別的什麼傷害我。
所以愛有什麼用?
答案顯而易見,沒用
恨就不一樣了。
恨不會變,恨不會走,恨不會背叛,只要他恨你,他就會一直想著你,一直記著你,一直活在你的陰影里,生生世世都想殺了你,沒人覺得這很浪漫嗎,恨比愛長久,比愛靠譜。
那天晚上,我好像明白了一個道理。
如果我真的想要一個人永遠不離開我,那就不要讓他愛我。
讓他恨我。
那時候我才八歲。
可我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了。
從那天起,我變了。
父親好像很滿意我的改變,他開始教我那些東西,怎麼算計人,怎麼利用人,怎麼在商場上殺人不眨眼,他說,周家的孩子,不狠活不下去,他說,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讓人軟弱,他說,只有讓別人怕你,你才能活下去。
我學得很快。
快到他驚訝。
九歲那年,他把我叫到書房。
那是一個很大的書房,書架上擺滿了書,牆上掛著字畫,父親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是欣賞,是滿意,是一種「不愧是我兒子」的驕傲,我第一次被父親用這種眼神看
他說:「你那些兄弟,都是私生子,不成器,你想要繼承人的位置嗎?」
我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他遞給我一把刀,那把刀不大,卻很鋒利,刀身上映出我的臉,那是一張孩子的臉,白白淨淨的,眼睛卻很冷。
「去吧。那些人都在後面的屋子裡,明天早上,如果只剩你一個,那位置就是你的了。」
我拿著那把刀,藏進袖口,走到後面那間屋子。
門推開,裡面站著六個孩子,有大有小,兩個姐姐,一個哥哥,三個弟弟,可我不認識他們,他們很天真的拉著我的手要我和他們一起玩
我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渾身是血刀捅進肉里的感覺,那些慘叫聲很刺耳,最後我站在屍體中間的時候,笑了。
我贏了,我特麼贏了,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公司發了公告,股權轉讓,繼承人確立。
我九歲,成了周家的小家主。
同年,季家的人來求情。
季家那時候已經沒落了,那家家主帶著一群人,在大廳里,求父親高抬貴手,父親坐在上面,喝茶,不理他們,他們就那麼乾等一下午。
我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人,除了家主都跪在地上,低著頭,戰戰兢兢的,像一群待宰的羊。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季家家主後面,很小,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白白嫩嫩的,粉雕玉琢,像年畫上的娃娃,穿著一件小衣服,乾乾淨淨的,和那些灰頭土臉的大人完全不一樣,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一點也不怕生。
他的嘴角彎著,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小星星,然後他的目光轉過來,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
然後對我笑了。
那笑很甜,很軟,像是春天裡開的第一朵花,又像是冬天裡照進來的第一縷陽光,沒有任何防備,沒有任何算計,只是單純的孩子的笑。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咚。
很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忽然想要他。
想要他變成我的東西。
想要他的眼睛裡只有我。
想要他的笑只對我。
想要他永遠永遠都逃不開我。
我走過去,站在季家家主面前,指著他冷硬的說:「我要他做我的家奴。」
季家家主看著我,他的眼睛裡全是驚訝,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父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孩子,點了點頭。
就這樣,他成了我的。
他叫季夜安 季家給他起的名字,夜夜平安的意思,多好的名字,多好的祝願,他的母親一定很愛他,才會給他起這樣的名字,希望他夜夜平安,一生順遂。
可我不喜歡。
他憑什麼安?
他的安只能由我給。
我給他改名叫周夜,沒有安,只有夜,黑夜的夜,沒有光的夜,我要他的世界裡只有我,只有這片我給的黑暗。
我要他忘掉那個夜夜平安的祝願,忘掉那些愛他的人,忘掉那個曾經會對陌生人笑的自己。
我要他變成我的。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小,什麼都不懂,他以為我是好人,看我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小狗狗一樣,全是信任和依賴。
有一次,我扔給他一塊糖,他接過去,吃了,然後抬起頭,對我笑,那笑還是那麼甜,那麼軟,和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一樣。
他說:「謝謝哥哥。」
哥哥。
他叫我哥哥,那會不會不聽話的也叫別人哥哥呢
我知道,這不夠。
我要的不是他愛我。
我要的是他離不開我
第一次打他的時候,他哭了,抱著頭縮在地上,哭著質問我為什麼,他的眼淚流了滿臉,鼻子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又可愛極了。
我看著他哭,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心疼,是滿足。
是那種他屬於我的滿足。
後來,他就不哭了。
不管我怎麼打,他都不哭了,只是乖乖的跪著,低著頭,等著我結束,等著我叫他起來,他的身體會抖,可他不哭,他會疼,可他不求饒。
我發現我喜歡他這個樣子。
喜歡他害怕我,喜歡他跪在我腳邊的樣子,喜歡他低垂著頭的姿態,喜歡他那一身永遠好不了的傷 ,因為那是我的痕跡
他越來越懂我。
我的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該做什麼,我的一句話,他就知道該怎麼執行,他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有時候我還沒開口,他就已經準備好了我要的東西。
那些年,我以為這就是我要的。
一個完全屬於我的東西。
一個永遠逃不開我的人。
一個用恨拴住的靈魂。
十七歲那年,老爺子快不行了。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拉著我的手,說:「明遠,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太狠了,有時候,狠……也不是好事。」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是後悔?是愧疚?還是什麼別的?人老了真的很可笑,一輩子快活,老了老了想要子孫滿堂
笑話
那天晚上,我送了他一程。
很順利,沒有人知道,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了,臉上還帶著笑,像是在做什麼美夢,我在他床邊站了很久,旁邊的維生素掉在地上,我平靜的撿起來,把藥扔掉
狠也不是好事?
可他不就是靠狠才走到今天的嗎?
我不懂。
也不想去懂。
我成了真正的周家的家主。
可王家並不想讓我好過。
王大海那個老狐狸,他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笑眯眯地看著我,像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他比我大二十多歲,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他覺得我好欺負,覺得我年輕,就覺得我可以被人隨便拿捏。
他讓人打壓周家的生意,那些合作了十幾年的老客戶,一個個跑掉,正在談的項目,也一個個黃掉,銀行不給貸款,供應商不給賒帳,連以前對我點頭哈腰的人,現在見了我都繞道走。
我快撐不住了。
於是我去求他。
那天,我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把自己的尊嚴一點點碾碎,我說王總,求您高抬貴手,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只要您放過周家,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翹著腿,慢慢地品著茶
過了很久,他才慢悠悠的開口。
「小周啊,」他說,聲音慢悠悠的,像在逗一隻螞蟻,「不是我不幫你,是幫不了啊,不過……」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著算計的光。
「你要是能幫我把陸家搞垮,以後你不僅衣食無憂,周家我王家包括在內的所有人再不碰分毫,就連陸家明面上的董事長,都改成你周明遠的。」
我看著他那張笑眯眯的臉,知道他在利用我,他就是想讓我和陸家自相殘殺,他好坐收漁利。
知道從頭到尾,我都是一顆棋子。
可我能怎麼辦呢?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把周夜送去了王家。
這次碎得更徹底,變成了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玻璃碴
他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他回來了。
渾身是血。
他站在門口,站都站不穩,兩條腿一直在打顫,衣服破了,碎成一條一條的,掛在身上,身上全是傷,青的紫的紅的,一層疊著一層,臉也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乾裂著,起了皮,他的眼睛看著我的方向,可裡面沒有我
就那樣看著我,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我讓人把他帶進去,叫醫生來處理傷口。
醫生忙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搖了搖頭,說身上的傷太多了,有些地方以後可能好不了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酸酸的,澀澀的。
我說不清那是什麼。
可我沒多想。
不過是一個家奴,被別人碰了就碰了。無所謂。
我在乎的,是他更怕我了。
這就夠了。
後來的日子,我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
他出去買東西,晚回來十分鐘,我就受不了,我坐在家裡,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他一定被別人搶走了,被別人帶走,被別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那種感覺讓我發瘋,我坐立不安,走來走去,摔東西,罵人,一直到那扇門打開,他走進來。
他回來的時候,我又打了他。
狠狠地打。
用嗯嗯嗯嗯,用腳踢,用拳頭砸,他跪在地上,縮成一團,護著頭,一聲不吭,我打到他渾身是血,打到自己也沒了力氣,才停下來。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讓他一個人出門了。
除了跟我一起,他就只能待在那個地下室里。
我讓人把他鎖起來,用鐵蓮(一種中草藥)鎖在牆上,我讓人把地下室完全改成暗室,一點光都沒有。
這樣他就不會跑掉了,他就永遠是我的了。
我知道我瘋了。
可我不在乎。
後來,那個合同出事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出的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他簽了字,陷阱都挖好了,就等著他跳進去,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掉進坑裡的,是我。
我蒙了。
我給王大海打電話,他不接,發消息,不回,我讓人去找他,他的人說,王總不見客,我去他公司堵他,前台說他出差了,於是我去他常去的會所找他,老闆說他很久沒來了。
我忽然明白了。
從頭到尾,我就是一顆棋子。
他想讓我和陸家自相殘殺,他好坐收漁利,那些條款,那些承諾,全都是騙人的,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放過我,他就是要我死,要周家滅,要所有人都知道得罪王家是什麼下場。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把公司的掌權,轉給了周夜。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好像只有這樣,我才安心,好像只有這樣,我才不會一無所有。
他恨我,我知道。
可他不會出賣我,我也知道,最起碼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確定,就是單純覺得他不會。
我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這麼多年不能白干,大不了自己死了還能有個自己養的狗繼承下去。
很荒唐,對不對?
可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幾天,我被關在這裡。
黑暗,疼痛,恐懼,那些人每天來折磨我,打得我死去活來,那個奴字烙在我臉上,永遠都去不掉了,各種行局輪番上,我覺得自己快死了
我縮在角落裡,想著很多事情。
最開始我想,周夜會不會來救我?
後來我想的卻是,他還恨不恨我?
再後來我猜到多半和周夜有關,不過我沒那麼怨他,可忍不住想,他會不會……來看我一眼?
我知道我是個瘋子。
瘋子的邏輯,正常人永遠都理解不了。
比如我現在,被關在這裡,被打成這樣,可我想的卻是,如果能活著出去,我想和周夜好好過日子。
不打他了。
不鎖他了。
不折磨他了。
就好好的……過日子。
我想每天早上起來,能看到他,我可以像正常人家一樣給他做早飯,讓他吃熱的,不吃狗糧和冷饅頭,我想帶他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帶他看他沒看過的東西,我想聽他說話,聽他再對我笑一次,或是聽他叫我名字,我想摸摸他的頭,想抱抱他,想親親他,不再欺負他了
我想過正常人的日子。
我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很久以前,也許就是這幾天,我只知道,每次我想起他,心裡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酸酸的,澀澀的。
和我十幾年前那次一樣。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大概是藏了很久的愛。
我愛他。
我好愛他。
他第一次對我笑的樣子,像春天的第一朵花,他叫我哥哥時那雙亮亮的眼睛很漂亮,跟著我的樣子,像一隻小狗狗,可後來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麻木
那些都是我造成的。
我親手毀了他。
可我確實愛他
很難以置信也很變態吧 ,但我確實愛他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諷刺,一個瘋子,一個變態,一個毀了他一輩子的人,在最後的最後,說自己愛他
還有機會嗎?
大概沒有了。
他來看過了
那天,門開了,我以為是來打我的,額頭磕在地上,砰砰響,血流出來,流進眼睛裡,我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了就會挨打。
然後我抬起頭,看到了他。
他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銀白的光,他很瘦,瘦得像只剩一把骨頭,衣服穿在身上,晃來晃去,像掛在衣架上,他站在那兒,微微佝僂著背,那條瘸了的腿微微發著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露出的皮膚上的那些傷疤照得清清楚楚,舊的新的,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的,像一張悽美地畫,是我畫的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怕,沒有我期待的任何東西。
只有呆滯的空洞。
他蹲下來,把一個饅頭放在地上。
熱乎乎的,冒著白氣,饅頭的香味飄過來,鑽進鼻子裡,軟軟的,暖暖的,像很久很久以前聞過的味道
我看著他走遠,我很慌張
我想叫他,可叫不出來。
我想爬過去,可我爬不了。
我只能趴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
門在身後關上。
又是一片黑暗。
我趴在那兒,看著那個饅頭,哭的很傷心。
眼淚流下來,流進傷口裡,火辣辣地疼,可我不在乎,只是看著那個饅頭,看著那慢慢散去的熱氣,一點點變涼的白面。
我知道他為什麼來。
不是來救我,也不是來看我,更不是來原諒我。
他只是來告訴我,他不恨了。
他連恨都不恨了。
恨比愛長久,可如果不恨了呢?
那就什麼都沒有了吧。
我抱著那個饅頭,坐在黑暗裡。
饅頭早就涼透了,硬邦邦的,可我還是抱著,像是抱著什麼寶貝,我把臉輕輕貼上去,蹭了蹭,涼涼的,什麼都沒有,沒有那種暖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味道
什麼都沒有。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想起母親好像也蒸過,那時候她還沒瘋,還是溫柔的,笑起來很好看,她給我饅頭,摸摸我的頭,說「慢點吃,別燙著」。我就坐在門檻上,捧著饅頭,看著天邊的晚霞,一口一口地吃,什麼都不就干吃,那饅頭很軟,很甜,吃下去整個人都是暖的,捨不得用其他味道掩蓋下去
迷迷糊糊的又想起那個被我當作媽媽的陳姨,她抱著我,拍著我的背,說「不哭不哭,有陳媽在」,好像那天……生病的時候,她跟我說了句什麼,但不重要了
那個對我笑的季夜安,甜甜的,軟軟的,好可愛。
那些人都走了。
原來……我應該是有人愛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好像有人忽然開始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黑暗裡迴蕩,又尖又啞,像是瘋子的囈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流出來了,渾身發著抖,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喊,一邊喊一邊罵。
罵自己,罵王大海,罵老天爺。
罵自己為什麼那麼蠢,為什麼那麼狠,為什麼到現在才明白,罵王大海為什麼那麼壞,為什麼耍我,為什麼讓我變成這樣,罵老天爺為什麼那麼不公平,為什麼要讓好人死,壞人活,為什麼要讓那些美好的光被自己吞沒,為什麼要讓一切變成這樣。
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沒什麼邏輯的東西,亂七八糟
笑著笑著,又開始哭。
哭著哭著,又開始喊。
喊著喊著,就又開始笑。
真的跟瘋子一樣。
可我不是早就瘋了嗎?
在很久很久以前……
如果……我說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沒有機會了
我叫周明遠,是個死不足惜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