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又被折騰了幾天。
具體是幾天,陸時逸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機械性的每天都會去那個地下室,看著那個人掛在(不)苟(言笑)子上,聽著那些慘叫聲,然後折騰完,去書房學公司事務,洗澡,吃飯,睡覺,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像流水一樣,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今天也一樣。
他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 是周明遠的。
那些血濺在他身上,有的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有的還是濕的,黏糊糊的,順著衣服往下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白色的襯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前襟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他的手也是紅的,指甲縫裡塞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什麼感覺。
只是有點累而已。
走進客廳,把自己扔在沙發上,陷進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從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火苗舔上菸頭,他深吸一口,那辛辣的味道衝進肺里,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畫面上是被(一絲不)苟子吊著的周明遠。
穿過他的鎖骨,把他整個人吊在半空,腳尖剛剛能夠到地面,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青的紫的紅的黑的,各種顏色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畫,頭低低地垂著,看不清臉,只能隱隱約約看見那個烙在臉上的奴字,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陸時逸看著那個畫面,嘴角慢慢彎起來。
周明遠微微發著抖,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一副喵喵喵喵喵喵,心裡湧起一種喵喵喵喵,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餓了很久終於吃到東西,渴了很久終於喝到水,憋了很久終於呼出一口濁氣。
他靠在沙發上,抽著煙,看著那個畫面,甜甜的笑著,像是看喜劇節目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籠罩著這一小片空間,其他地方都陷在黑暗裡,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映在他臉上,把那張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一根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
直到門響了,是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陸時逸愣了一下。
那聲音很輕,可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他不可置信的停下動作坐直細聽,確定沒聽錯後,猛的轉過頭,看向門口。
門開了。
陸扶卿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肩膀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意,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什麼,大概是夜宵的東西,他應該是剛下班,提前回來了,想給他做點好吃的。
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愣住了,時間凝固了一下。
陸時逸看到陸扶卿的眼睛從自己身上掃過,陸扶卿張了張嘴,衝擊力多多少少有點大,誰家看見自己家嬌嬌軟軟白白淨淨的小布偶貓忽然變成了可怕的大老虎,都會有點難以接受
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乾巴巴的看著陸時逸那副慌張的樣子,手裡的煙還沒來得急藏
過了很久,也許也沒那麼久,可陸時逸覺得像過了一輩子,陸扶卿努力別開視線,垂下眸子。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拎著那個袋子往裡走。
陸時逸懵懵的看著他,心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那種感覺來得很快,一下子就湧上來,淹沒了整個人,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什麼想法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這麼嚇人,阿卿是不是不要他了?
阿卿看到他了,看到他滿身是血的噁心樣子,還看到他抽菸了,阿卿不喜歡他抽菸的
阿卿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是個怪物?阿卿會不會害怕他?
會不會……像前世那樣,再也不要他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紅來得很快,一下子就涌滿了眼眶。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流進嘴裡,鹹鹹的。
他猛地站起來,想追過去。
腿一軟,摔在地上。
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顧不上,只是拼命爬起來,又摔下去,乾脆跌跌撞撞的爬過去
「阿卿……」他喊,聲音又啞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阿卿……」
陸扶卿從衛生間裡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溫熱的,冒著白氣,他剛用熱水裡擰過,想給他擦擦臉,擦擦手,正低著頭疊著
然後就看到了地上的人。
陸時逸趴在地上,渾身是血,滿臉是淚,正在朝他爬,他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裡面全是淚,全是驚恐,馬上就要崩潰的樣子,他看著陸扶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扶卿的心猛地縮緊了,幾步衝過去,彎下腰,一把把陸時逸抱起來。
他把陸時逸輕輕摟在懷裡,感覺到那副身體在劇烈地發著抖,那些血黏糊糊的蹭在自己身上,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
他抱著他,走到沙發邊,輕輕把他放下來。
「主子,」他叫了一聲,聲音又沉又緊,「主子,怎麼了?」
陸時逸不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滿滿的淚,全是驚恐和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縮在沙發最角落裡,縮成小小的一團,和陸扶卿之間隔著好大的距離,不敢靠近他。
他怕自己弄髒他。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疼得像刀割一樣,於是在沙發前蹲下來,然後慢慢跪下去。
膝蓋觸地,很輕,就那麼跪在陸時逸腳邊,抬起頭,看著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陸時逸的手。
那隻手冰涼,一直在抖。
他把那隻手握在自己掌心裡,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去暖它。
「主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告訴屬下,怎麼了?」
陸時逸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鼻涕也流出來,糊了滿臉,狼狽得不成樣子,他想說話,可說不出來,只是張著嘴,一聲一聲地抽泣,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陸扶卿不催他,只是握著他的手,等著。
過了好久好久。
久到陸時逸的抽泣慢慢平復了一點,眼淚不再那麼洶湧,他小聲說,聲音又啞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你……可不可以別不要我?」
陸扶卿愣住了。
他看著陸時逸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主子怎麼會這麼想?」他問,聲音有點急。
陸時逸不回答,只是哭著搖頭。
「我嚇人……我這麼嚇人……你不要我了……」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顛三倒四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那些話從嘴裡湧出來,亂七八糟的,可翻來覆去就是一個意思……別不要我。
陸扶卿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也紅了。
他往前跪挪幾步,膝蓋在地上蹭著,挪到陸時逸面前,他伸出手,握住陸時逸不停掙扎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冰涼,貼在他溫熱的臉上,能感覺到那微微的顫抖。
「主子,」聲音沙啞,帶著一點顫,「扶卿的命是您的,也只是您的。」
陸時逸愣住了,他看著陸扶卿那雙紅紅的眼睛,貼在他臉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屬下怎麼會不要主子?」陸扶卿繼續說,聲音低低的,卻很穩,「屬下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是主子的。」
陸時逸的眼淚又湧出來。
他哭得更大聲了,像個小朋友一樣。
陸扶卿沒有動,只是跪在那兒,讓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讓他哭。
哭了很久,久到他的身體不再那麼劇烈地發抖,只是一下一下地顫著,打著哭嗝
陸扶卿這才站起來,他在陸時逸身邊小心的坐下,試探性伸出手,把他輕輕攬進懷裡。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碰壞什麼珍貴的東西,他把陸時逸摟在懷裡,讓他靠在自己胸口,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很大的一股子血腥味。
那味道很濃,鑽進鼻子裡,讓人想吐,可陸扶卿沒有皺眉,也沒有躲開,只是把下巴抵在陸時逸發頂,用力蹭了蹭。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聞了聞他的頭髮。
那頭髮上也有血腥味,可在那血腥味下面,還是那個屬於陸時逸的味道,那味道讓他安心,讓他知道懷裡這個人還在,是他的……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細聽還帶著一點委屈。
「主子怎麼會這麼想?」
陸時逸縮在他懷裡,不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蹭了蹭,像一隻尋求安慰的小動物。
陸扶卿沒有再問,他拿起那條毛巾,細細地擦著陸時逸的臉蛋兒。
那毛巾溫熱的,軟軟的,擦在臉上很舒服,他一點一點擦過去,把那些狼狽的東西擦掉,很慢很仔細
陸時逸乖乖地讓他擦,一動不動。
擦完了臉,又擦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把那些乾涸的血跡弄掉,指甲縫裡的髒東西也清理乾淨,又變成白白嫩嫩的小手兒,很好看
陸時逸慢慢好一些了,睜著雙亮晶晶發狗狗眼,巴巴的盯著自己的阿卿瞅。
「周明遠……他該死……」聲音還是啞的,可已經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他害我……他害我們……他……他是壞的,爛的……」
他又說不下去了,陸扶卿抬起頭,耐心的看著他,安靜的等著。
陸時逸的眼淚又湧出來。
「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他說,顛三倒四的,「我要弄死他……要把他碎屍萬段……要讓他生不如死才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亂,那些話從嘴裡湧出來,毫無邏輯,毫無條理,東一句西一句的
陸扶卿聽著那些話,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看著陸時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眼神是散的,是飄的,像是看著這裡,又像是看著別的地方,那眼神里有恐懼,有恨意,有瘋狂,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那種很遠很遠的東西。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伸出手,捧住陸時逸的臉,把他的臉掰正,對著自己。
「主子,」他叫了一聲,聲音又沉又緊,「主子,看著我,聽到我說話了嗎。」
陸時逸又片刻的安靜下來,眼睛對上了他的眼睛,可那眼神還是空空的,他就那麼茫茫然的看著他,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
陸扶卿的心沉了下去。
「主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緊了,「主子,我是誰?」
陸時逸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慢慢聚焦,一點一點,他的睫毛顫了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阿卿……」他喃喃地說。
陸扶卿鬆了一口氣。
「是,」他說,「是阿卿,主子好棒。」
陸時逸短暫的好了一會兒,隨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哭起來。
「阿卿……你別死……你別離開我……」
陸扶卿看著他,心裡疼得厲害。
他不知道主子為什麼會這樣,這幾天主子看起來都好好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晚上睡覺的時候,主子會縮在他懷裡,軟軟的,暖暖的,和平常一樣,白天吃飯的時候,主子會撒嬌,會耍賴,會讓他喂,也和平常一樣。
他以為主子解氣了就好了,讓主子發泄出來就好了
他沒想到主子心裡藏著這麼多東西,大惡龍的小公主好像……生病了……
他抱著陸時逸,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屬下不會死的。」聲音低低的,卻很穩,「也不會離開主子的。」
陸時逸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我發誓。」
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慢慢回來,他又把臉埋回去,縮在他懷裡,不敢抬頭。
陸扶卿抱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
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陸扶卿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主子,」他說,「雖然屬下不知道主子為什麼那麼恨周少。」
頓了頓,陸時逸在他懷裡僵了一下。
陸扶卿繼續說,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儘量讓自己顯得很溫柔。
「但主子放下吧,好不好?」
陸時逸沒有說話。
陸扶卿蹭了蹭他的頭頂,用力蹭了蹭,像是想把什麼不好的東西蹭掉。
「我們好好生活。」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央求,「放下那些不好的東西,可以嗎」
陸時逸還是沒有說話。
陸扶卿深吸一口氣。
「主子把他交給屬下吧,剩下的,屬下來解決,嗯?」
陸時逸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縮在陸扶卿懷裡,一動不動,只有那微微的顫抖,證明他在聽
沒過多久,他忽然又崩潰的哭起來。
那哭聲不大,悶悶的,壓在他懷裡,自己的心也跟著絲絲拉拉的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發著抖,像是要把心裡那些藏著的東西都哭出來。
「對不起……」他哭著說,聲音又啞又碎,「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他一遍遍說著對不起,也不知道在對不起什麼,在跟誰對不起。
「不要嫌棄我……不要不要我……我一個人空落落的待了那麼久……會死的」
陸扶卿的眼眶又紅了,剛想說什麼,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出現了一瞬間的愣神,好像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轉瞬即逝,隨後就清醒過來
他並不多想,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下巴抵在他發頂,輕輕蹭著。
「不嫌棄」聲音沙啞,「屬下怎麼會嫌棄主子,怎麼會不要主子?主子那麼好看,那麼乾淨,怎麼會弄髒屬下」
「主子是屬下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不對,是生生世世最重要的人。」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陸時逸的哭聲慢慢變小,呼吸慢慢平穩,等到他好一些了,陸扶卿又開口了。
「主子,」聲音輕輕的,「把他交給扶卿,好不好?」
陸時逸沒有說話。
「主子生病了。」陸扶卿說,「需要休息。」他的聲音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個不愛吃藥的幼兒園大班小孩子。
「不要再想那些了,嗯?」
陸時逸縮在他懷裡,很久很久,久到陸扶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好。」
就一個字,陸扶卿的眼眶又紅了,他把他抱得更緊,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又一個吻。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一聲輕輕的抽泣。
電視早就關了,那些可怕的東西,都被關在那個小小的屏幕里,和他們隔開了。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上,鋪開一小片銀白,陸時逸縮在陸扶卿懷裡,慢慢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那個懷抱很暖,很安全,是鮮活的,生動的,不是冷冰冰的碑。
好像只要有這個人在,什麼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