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裡漸漸熱鬧起來,也沒人那麼不識趣的主動跟沈瑜提他倆的事兒,畢竟誰都不想主動去當那個電燈泡
沈瑜在那邊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陳璟說了什麼,整個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咯咯的像個大母鵝,陸時逸也被逗笑了,彎著嘴角,眼睛亮亮的,陳璟癱在椅子上,一隻手搭著椅背,一隻手拿著奶茶,時不時插一句嘴,把沈瑜逗得更厲害,陳風眠稍微有點蔫,沒骨頭的靠在陳璟懷裡,手裡還端著一塊蛋糕,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奶油。
那邊熱熱鬧鬧的,這邊則是死寂一片
陸扶卿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邊,嘴角也彎著,可笑到不了眼底,他轉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說了一句,很輕
「我說沈恪,你這……夠鞭屍的了。」頓了頓,「有點太過分了吧。」
沈恪坐在他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指節微微泛白,頭垂著,幾縷髮絲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在顫。
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哽咽,若有若無的聽不真切,髮絲垂下來,擋住了臉上的神色,看不清他到底哭沒哭,只能看到他的喉結動了動
「陸哥……不是你想的那樣……」
聲音有點抖,像是繃緊的弦,隨時會斷掉
「我沒有強(大的力量)迫(使他哈哈大笑)……」聲音越來越低,「我就……膽大包天的的關了兩天,就兩天,然後就放了。」
他頓了頓,緩了緩情緒,「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我想著,主子只要有半點不滿,我馬上就去老宅領罰,保證死得透透的,連骨灰都不剩。」
他又沉默了,過了好幾秒,才繼續說,聲音更低了。
「但是主子自己拿了一個好久好久以前就設計好的手環,又拿了我手機下了軟體……就……」
他沒說完,沒敢繼續說下去,怕自己再出聲,一個沒忍住,就丟人現眼的感動的哭出來了,這兩天可能是剛剛牽手成功,沒緩過來,情緒比較敏感易碎,一口氣憋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手指蜷了蜷
陸扶卿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搞明白。
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他真心為他們感到開心,可還是有什麼東西酸酸的,澀澀的,在心底里化開,弄得到處都是。
他想了想,笑著說
「那……是不是還要恭喜一下呢?」
沈恪有點不好意思的頭垂得更低了,髮絲幾乎把大半張臉都遮住
過了好久,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慢慢抬起臉,聲音有點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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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陸哥你呢?」他問,「以後怎麼辦?」
陸扶卿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恪繼續說,聲音很低,很輕,斟酌著用詞,忍不住說出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陸少到了成家的年紀了,現在已經是家主,有主母是早晚的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萬一以後的陸夫人……」
他沒說下去,可兩個人都懂。
陸扶卿倒顯得沒那麼擔心。
他不在意的笑了笑,帶著點苦澀,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嗓子有點疼
「我和你們不一樣。」聲音很低,很平,好像和自己無關緊要一樣,沒什麼起伏
他轉過頭,安靜的看向他的主子,陸時逸正抱著奶茶,聽沈瑜說話,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他深深的看了幾秒,默默地垂下眸子,掩蓋下眼底一閃即逝的落寞
「我的主子,會是一家之主,就算主子能偏愛我很久很久,給足我身份,讓我當一家之母,也難以服眾,我自己也不會同意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更何況,怎麼可能呢。」他自嘲的笑了笑,弧度很淺
「主子現在是沒有正式著手公司事務,沒見過其中彎彎繞繞,以後陸家真的回到鼎盛時期,各種類型漂亮的男孩女孩還不是應有盡有,怎麼看得上我一個卑賤的家奴呢。」
「能得主子一時歡喜,已是我陸扶卿三生有幸。」一字一句的,很慢,即是跟沈恪說,也是在打死心裡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忍不住憧憬的陸扶卿
「……就是以後有了陸夫人,我也會一視同仁,伺候好我的主子,主母,以及……」
他頓了頓。
「小主子。」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聲音。
沈恪聽著,神色複雜。
他當然知道,如果主子偏愛過自己的家奴,那未來有了主母,會是個什麼下場。
以前集訓的時候,他還很小,什麼都不懂,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被送回來重新管教的,一個又一個,像是秋天的落葉,被風一吹就散的一乾二淨,在這個世界毫無重量,跟本不值一提
以各種名義被打得半死有很多,皮開肉綻爬都爬不起來,然後又因為廢掉了沒用了,被輕飄飄的處理掉,或者關在地下室里好幾個月,出來的時候頭髮都白了一半,眼睛裡沒什麼光,然後就是再也見不到人,連一聲告別都沒有。
那時候他還小,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人被拖走,看著他們的眼睛,有的人呢哭的稀里嘩啦,不停求饒,有的人則是一臉恨意,把這輩子能罵的都罵了,可到最後……眼睛都是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把心掏走了
他還記得……其中一個比他大很多的哥哥,走的時候沒什麼表情,倒是挺自在的,回過頭時,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什麼呢,他說不太清,只覺得沉甸甸的,壓在他心上,壓了很多年。
後來他長大了,見過了更多的事,見過了更多的人,那些被送回來的,哪一個不是曾經一腔熱血,滿心歡喜的把自己的全身,恨不得性命都奉出去的人兒,他們都憧憬著一段童話,就是尊貴的王子會愛上滿身塵埃卑微到泥里的奴隸
可到最後呢……鏡中花,水中月,看得見,摸不著,伸出手去,什麼都抓不住,花開了又謝,月圓了又缺,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安安靜靜地待在不見天日的刑室里,等著那扇門打開,等著那個人走進來,等著最後那一刻,他們希望主子最後可以親自來賜死自己,哪怕是賞一個稍稍體面的死法,一把刀,一杯酒,一條白綾,都好,最起碼……可以把以下犯大逆不道魅主的這些罪名去掉。
那大概是最風光,最完美的句號了,不枉這輩子主僕一場。
至於愛呢?
他想了想,覺得那根本算不上吧,像是一場大霧,海市蜃樓,遠遠看著像是有什麼,走近了,什麼都沒有了,又或是一盞燈,亮著的時候歡天喜地,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得了人間半點溫暖,便自以為是,以為是獨屬於自己的燈,等滅了才知道,那光從來不是給你的。
那是一場夢,夢裡有花開,有月圓,有個人對你笑,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又何嘗不是呢,他並不覺得沈瑜可以愛他很久很久,他的主子還小,心思單純,沒見過這世上更好的人,比他更好的……有很多很多,比他溫柔的,比他體貼的,比他懂事的,比他更能讓沈瑜開心的,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個家奴,一個簽了契的人,一個連命都不能屬於自己的人。
可既然答應了,他就會好好珍惜這場夢……即使未來他也同那些人一樣,上了歲數,沒了價值,他也不會讓這世界上最好最乾淨的人兒難做,那豈不太殘忍了,他會走的很乾脆的,不過也是有點私心的,他不想像那些人一樣,茫茫然待在這空落落的人世間,每晚都念著以前的夢,再醒來時,只有濕了的枕頭和冰冷的牢房,不過是……
半世浮沉研成墨,摹君眉山終褪色罷。
他抬起眸,看著陸扶卿,聲音很輕
「哥,要喝點嗎?」
陸扶卿抬眸,看了看那邊,那邊吵得熱火朝天,陸時逸笑的格外開心,眼睛彎彎的,臉頰紅紅的,很高興很高興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不了吧。」
沈恪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陳風眠蔫蔫地走過來,走到沈恪旁邊,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服,力道很輕,像是剛犯完錯的小朋友,可憐兮兮的
沈恪抬起頭,看著他,眼神一下子柔和下來,鳳眠在他們眼裡都是小朋友
「怎麼了?」聲音低低的。
陳風眠站在那兒,吭哧吭哧的,半天沒說出話,手還揪著沈恪的衣服,布料被弄得皺巴巴的,臉有點紅,眼睛也有點紅
「對不起啊恪哥……」他弱弱地說,聲音很小,「我不是故意的……」
沈恪愣了一下,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是剛才那個手環的事啊……
他嘴角揚了揚,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陳風眠揪著自己衣服的手。
「沒事。」聲音很輕。
陳風眠看著他,巴巴的盯了好幾秒,笑出來,又精神起來,毫不霸道地擠到陸扶卿和沈恪中間,一屁股坐下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陳璟讓咱仨幫著搜船和島」他笑嘻嘻地說,聲音亮亮的
那邊,陳璟拿了平板,沈瑜湊過去,趴在上面看,手指點來點去,不知道在說什麼,陸時逸也湊過去,三個人腦袋擠在一起,嘰嘰咕咕的
這邊,陳風眠打開手機,開始翻那些旅遊網站。
「這個好好看!」他指著一個小島,說,「這個有別墅!而且包好多東西誒」
沈恪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價格呢?」他問。
陳風眠又翻了翻,「有點貴,不過可以接受!」
陸扶卿也湊過去看看,海水是藍綠色的,沙灘是白色的,別墅是米黃的,屋頂則是紅色,很應景,估計很出片,陸扶卿笑了笑
三個人湊在一起,一個找島,一個找船,一個看價格,陳風眠嘰嘰喳喳的,一會兒說這個好看,一會兒說那個便宜
沈瑜他幾個招呼他仨坐過來一起聊,好不容易選定一個,沈瑜忽然嗷一嗓子,那叫個震天動地
「我靠,你們等會兒噢,不對,有問題,大問題」
「你嚇我一跳,有病吧」
「不是,這地方不行啊!」他喊道,「不包漁民的,那晚上吃啥啊?」
陳璟愣了愣,聲音也拔高了,「你一天天就知道吃,實在不行帶倆唄」
陸時逸的聲音夾在中間,顯得很無助,「不是你倆能不能小點聲,很擾民誒」
幾個人各忙各的,誰也沒打擾誰,沒過多久,門被敲開了。
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一盤一盤菜往桌上端,特有食慾
沈瑜第一個站起來,拿著筷子,眼睛直發光
「來來來開吃開吃!餓死我了我去」他喊道,夾了一塊東坡肉,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眯起來,「嗯……好吃!」
陳璟慢條斯理的一旁淌哈喇子的鳳眠挑魚刺
陸扶卿則是用公筷不停往陸時逸碗裡夾菜,陸時逸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那堆東西,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搞得陸扶卿耳朵有點紅
原來……他的阿卿,有點酸了呀,嘻嘻